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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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修得正果，也不记得，自己在这天界呆了多久。应是很久了罢，久得我已忘了很多事情。
在天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照料琼林玉苑的仙草神树。手中一柄玉锄，很久很久，渐渐的，若不再拿着玉锄，就像失了什么似的。而天界诸仙们，似也将我与这玉锄视为一体，他们都叫我——玉锄。
我将自己全部的心思都用在了那些草木上了，在这冰冷的天界，草木怕是比那些上仙们，更明白我的心思。只是天后偶而路过琼林玉苑时，见我对着草木自语，总是摇头轻叹。她对我说：“你虽已修得正果，但凡心不去，终有一日，恨由爱生，魔由心起。唉！”
我不解，凡心吗？我早已忘了那是什么了。是的，太久了，早已忘了。
一日，我与往常一般，来到琼林玉苑，却发现神树上，结了一颗晶莹如露的透明果实，我十分欣喜。因为，神树之实需千年出芽，千年开花，千年结果，而我初来时，这神树才刚刚出芽，今日竟已结果了。我抬头，望着九重天际，朵朵浮云。原来，我来这天界也已近三千年了。
正寻思着，一名男子来到我身后，说：“看来，今日来的正是时候。”
我转身，看见一个银发银眸，冷颜白衣的男子。他身上没有仙家的清冷气质，也不见凡人的浑浊之气，而是一种邪魅的阴冷。难道他是——但怎么可能？他如何能来这天界却不被人发现？
他从我面前走过，伸手想要摘下神树之实，我忙用玉锄拦他。玉锄打上了他的手臂，他却连眉也不皱，只是收回了手。
我说：“你莫要摘它。它才刚结成果实，还要吸取天界灵气，才可。”
他侧脸看我，说：“到那时，你可让我摘么？”
我摇头：“不让。这是天界之物，我当要问过天帝。”
他冷笑，道：“天帝么？他原也不过一柄剑而已。”
我问：“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他不悦地斥道：“我是什么？你莫不是把我也当作这些草木东西了罢？”
“草木亦是有灵性的。”我皱眉，他怎可如此轻视这些草木呢。
他却也不生怒，只看了我一眼，说：“我是什么，你不早清楚了么？”
我退了一步，果然，他就是魔界之主——千邪，只是他为何要来天界，又为何要神树之实？
他说：“今日怕是不成了，明日我会再来。”说罢，便遁形而去，无影无踪。
我对着他方才站的地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他说，他明日会再来。
呆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竟没发觉天后已来到我面前。她轻唤了我几声，我方才清醒过来。她眼中有些了然，绝美的容颜上，有种莫测的神情。她问：“方才，可是有什么人来过？”
我低头不语。我不会说谎，但我可以选择不说。只是心中有些慌乱，为什么会想要替他隐瞒？
天后看了看我，轻轻一叹，抬首便望见神树之实。她指着那晶莹果实，说：“那人若问你要这个，便给了他罢。这是咱们天界欠他的。”转身离去时，又微微一顿，回头对我说：“玉锄，记得我曾跟你说的话吗？”
我心中一冷，凡心不去，恨由爱生，魔由心起。字字句句，清晰地在心中回响。
我用碧玉瓶采集了初晨的玉露凝霜，浇灌了仙草神树，便抱膝坐在了神树下。他今日真的会来吗？天后说，天界对他有亏欠，为什么呢？摇头轻笑，原来，我还是会有疑问的。自来这天界，我已忘了太多在凡界的东西，甚至已不清楚自己都忘记了些什么。
“你在笑什么？”我讶然抬头，他已站在我面前，与昨日一般。只是左臂上有黯淡的血迹。
“你——受伤了。”
他摇头：“无妨，只是一两个跳梁小丑，妄想夺位。哼，还太早了些！”
我起身，将手覆在他的伤口上，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你——”
过了一会儿，我收回手，对他说：“天后说，你若要神树之实，便拿去。”
“你说它要吸取天界灵气。”他抬头望着神树之实，幽幽开口，“今日，它有些不同。”
我抬头望去，果实的核心变成如血滴般的艳红。我点头说：“等它完全长成之时，就通体艳红。”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但总需要些时日。”
他转而看着我，银眸冷然，右手抚过左臂伤处，白衣上的血迹犹在，但伤口已经愈合了，他淡漠地说：“谢谢你替我疗伤。”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垂首不语。
“我明日再来。”他说罢便离去了。
为什么要替他疗伤？我问自己。看到他受伤时，心口有一种莫名的疼痛，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与他不过只认识一日，一日而已啊。我和袖掩心。“凡心不去”！天后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日日来此，去后，我时时等候，心思已不是自己控制，我有些害怕，却也不知该如何对付。半月已过，神树之实终于完全长成，通体如血般艳红。我呆愣地望着那血艳的果实，今日一切便会结束了罢？
他在我身侧出现，一如先前，倏忽来去。“已全长成了？”
我低头，轻轻一笑。笑中有愁，愁中有怨，只是无人看见，更无人怜惜。他心中只有那果实。可是，我能如何？这一切，终究都是我自找的。
他俯身，银眸闪过一丝邪肆。“为何不说话？”
“你已经知道了，又何需我说话？”我不答反问。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手指冰凉。“你笑得很勉强，心中有怨，又何必强作笑颜？”
我躲开他的抚触，后退了几步，背靠上了神树的树干。
而他竟一步一步逼近，见我终于退无可退，轻轻一笑，道：“玉锄，你在怕什么？”
我慌乱的摇首，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冰凉的，滑过脸颊。
“你觉得很困扰吗？当初，她也是与你一样罢。”他抬头，眼神幽然地望着远方，没有焦点，声音变得幽冷，“是仙、是魔有这么重要么？她这样，你也这样，天界，算是什么？也不过是个牢笼。”
她？她是谁？我慌忙捂住嘴。心中疑惑，口中竟也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她，原先也是照看这琼林玉苑的。”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声音也不复先前的阴冷，“那时，神树还没出芽。我初见她时，便知道，天地间，我只要她一人，就余愿足矣。”
我听他说着，心中纠结的疼痛。
突然，他冷冷一声嗤笑：“仙又如何？魔又如何？若真心相爱，又怎会在乎这些？结果，她放不下，又怕我不放过她，便要自毁修行，形神俱散。待我发现时，竟只寻得她的三分元神。”
我了然的望着他，说：“你要这神树之实，只是想为她重塑身形。也只有这神树之实塑得的身形，才可让她的元神依存，且不受损坏。”心中从未像此刻这般澄明。只是真的这般简单吗？他明白吗？他若不明白，一切苦心皆是白废，他若是明白，他先前的一切，对我又何其残忍。他怎么可以？
他后退了几步，摊开手掌，那颗血红的果实，已在他掌心。
“你知道如何用它么？你知道的，是不是？”虽然我不愿相信，但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逃避，就如同，我不愿说谎一般。只是不愿说谎时，我可以默不作声，然而不能逃避时，除了面对，我别无他法。
“你——”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愿意么？”
“呵呵——”不知为何，我竟笑了，我捂住脸颊，我竟——笑了。只是笑的时候，为何会觉得眼眶酸涩，脸颊湿冷。
“玉锄，你——”
他向我伸出左手，我却避开，只冷冷地问他：“那次受伤，也是故意的吧。试探我么？现在可满意了？”
“我——”他声音有些颤抖，我也不理会他，打断他的话说：“我早该想到的，魔尊千邪，如何厉害的人物，怎会被一两个跳梁小丑给伤了？就算不小心伤了，也轮不到我这小仙出手。你当真——”当真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我哽咽地说不下去。心绪紊乱。“恨由爱生，魔由心起”。天后莫非早知会有今日？否则怎会对我说如此警言？只是此刻已没有意义了。
生平不识情与愁，才知情何物，已是愁难消。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情愁无限，只是他真的在意么？罢了，罢了。我早已失了选择的余地，心中无比的倦意，从来没有此刻这般，觉得好累，全身都提不起一丝力气。“你明日再来可好？今日，我累了，太累了。”背倚着树干，我倦倦地合上眼，不再看他。
我不知他何时离去，只是当我睁开眼时，站在眼前的竟是天后。她眼带怜意地看着我，轻轻一叹，道：“你可以不帮他。天界虽对他有亏欠，但他取了神树之实，便已还清了。你可以不帮他。”
我凄然一笑：“我真的能不帮么？如果真的能，我便不会如此痛苦。”
“你——”天后无奈地摇头，“唉，终是一个情字。你可有什么心愿未了？”
心愿么？没有，真的没有。自入天界，便孓然一身，三千年，手持玉锄，与草木相伴，连自己原先的名字，也早已忘却了。我真的没有心愿。只是有些舍不得，这琼林玉苑的仙草神树，一枝一叶，都灌注了我全部的心思——在他出现以前。唯一舍不下的，也只有这些了。原来，我有的，也只是这些。
我手指着那些草木，问：“我去后，可有人照看它们？”
“自是有的。只是这些？”天后直看着我。
我点头。“是的，只是这些。”心如止水般平静，而后死寂。伸手抚上神树粗糙的树干，在上面留下一些痕迹，只是，不会有人去注意吧。这些草啊，木啊，谁会去在意呢？而我，也是一样，有谁会在意呢？
我将玉锄丢下，转身离去，自此，我不再是玉锄，玉锄，也将只是一柄玉锄。
千邪再来这琼林玉苑时，仙草幽碧，神树繁盛。一切事物，皆如昨日一般，只是那站在树下，手持玉锄，青衣素容，神情飘然的女子，早已不在。远远的，站在一汪碧池另一边的，是一个绝艳的白衣女子。他自是认得，那便是天后。
“唉，情这一字。千邪，你伤过，痛过，又怎忍心伤另一个人，让另一个人痛？”她淡淡的道，语气中略有谴意。
“她——她现在哪里？”千邪面容不复阴冷狂肆，略有些苍白，不安的感觉，稍纵即逝，心头掠过一丝丝的疼痛。
天后冷笑一声道：“她在哪里？你问我，倒不如问自己快些。”
千邪身形一颤，后退了几步，才稳住心神。“她真的……”他眼神迷离，“她可有什么心愿？”
天后伸手，指着那碧草繁树，说：“它们，她的心愿只有它们。”指尖一转，又指向千邪，“天界欠你的，一颗神树之实，已可偿清了，你何必害她？又何必让她被你害得如此心甘情愿？”水袖一挥，一只白玉瓷瓶向千邪飞来，千邪轻巧地接住。“这就是你要的，你走罢。”说罢，拂袖而去。
千邪紧紧攥着那冰凉的白玉瓷瓶，瓶很小，但他却觉得很重，很重。
“你知道如何用它么？”她曾这样问，用那样了然却心碎的声音问他。是的，他早就知道。神树之实，是要用照料它的人的全部精元，才可塑成人形。所以，一开始，他便刻意在果实未长成时出现，日日出现。他知道，仙若失去精元，与形神俱散并无两样，都是毁灭。
“你何必害她？又何必让她被你害得如此心甘情愿？”她是心甘情愿的么？千邪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刻这般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算计，厌恶自己的残忍。为了一个自己曾经心爱的女子，竟如此伤她。曾经？为何会用这两个字？难道他竟——他捂住心口，强自压抑心口涌上的撕心疼痛。
一道白光从他袖口逸出，一个剔透清美的女子在他面前出现。
“千邪，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自毁修行么？”那女子幽幽地开口。千邪惊异地抬头，看到她，银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茫。
“不是因为你是魔，而我是仙。而是因为，我爱的并不是你，而是别人。你的爱太浓烈，恨也必定深刻。他虽不爱我，但我不愿你伤他。我终究——是个自私的人，直到今日才告诉你真相。”她低头，神情有些凄楚，“今日，我知你不会为我伤他。此刻，你便是要毁去我这三分元神，我也是罪有应得。我欠你的，不只是一份情，太多，我欠你太多了。”
千邪冷冷地看她，银眸越显发得阴寒。“于是，你便瞒了我三千年。三千年哪！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还那样地伤了她，而你一直看着，却什么也不说。我只道我残忍，我无情，原来，你才是真正残忍无情的那个，你比我，更甚百倍，千倍。”
他惨然合上双眸，冰凉的泪滑过，当初，她自毁修行，想要元神俱灭时，他有痛苦，有怨愤，却没为她流过一滴眼泪。而此刻，他方才明白，当初，只是痛未到深处。他低声轻唤着：“玉锄——玉锄——”无人应之。
他猝然睁开眼，眼神绝烈，冷然对着眼前的女子道：“走——别再让我见到你！否则，我不但不放过你，也饶不过他！”说罢，取出神树之实，握在掌心，狠狠地使力，如血般红艳的汁液，从指缝渗出，滴落在他雪白的袍袖上。
那女子轻轻一叹，化作一缕轻烟而去。
千邪颓然地后退了几步，直到背靠在了神树树干上，竟跌坐在了地上。他心中再没有什么，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名字——玉锄。他唤着，虽然他明知道，再唤上千遍万遍，他也唤不回她了，但除了这两个字，他已经什么都记不得了。
眼前有枯黄的叶子飘落。他惊异地抬头，神树竟已枯了，翠绿的叶早已枯黄。神树之实被他毁了，这树自是要枯的，然后等待另一次出芽、开花、结果，等待另一个三千年。只是那个三千年，不会再有那样的让人心疼的女子，用全部的心思来浇灌它。他伸手抚上树干，粗糙不平，但有一处凹凸的奇怪，他抚过那处，细碎的树皮驳落下来，只见清隽小字，字字如针，直刺进他的心——
生平不识情与愁，才知情何物，已是愁难消。
他握着白玉瓷瓶，将它贴在心口。
“她的心愿只有它们。”这些就是她唯一的心愿么？那柄昨日她丢下的玉锄，还在那里，手柄处，圆润的光滑，那是她三千年一直握着的地方。千邪笑了，银眸清澈如流水。他将玉瓶放入怀中，贴在心口，拾起那柄玉锄。
这是她唯一的心愿啊！玉锄——玉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