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情人（上海卷）》陈三公子

10、第七章（上） 他不是她熟

　　他不是她熟悉的人。正因为如此，才带着一种陌生的快乐。

　　周童当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所以她的回忆仅到那所小屋为止。后来刘长清来小屋转了一圈，还给她带来了调料——真难为了他，平时在家也不做动的人，竟然还知道做鱼要放葱姜蒜。

　　周童想起那天刘长清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很少见刘长清那种笑而不言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那天的天气，或者，因为心情。

　　周童坐在草地上想着，忽然看见书记从小路上拐到组里。书记的影子在周童心里一晃，她琢磨着，不知道这个时候书记找刘长清会是什么事？

　　曲浩进门时候，就看见小宁在桌子上画图。
　　“刘长清呢？”
　　小宁抬起头，“刚才还在院里啊。你要不等会儿？”曲浩想了想，“不用了。”看见小宁的图，来了点兴趣，“画什么呢？”
　　小宁笑说是一套图纸少了几个零件，这不正对着装配图补呢。
　　曲浩笑着说以前自己也学过，不过多年不用，都忘得差不多了。
　　小宁说自己也是书本知识，现在也都得边复习边实践。
　　曲波看着小宁说，行啊小宁，你年轻，好好干吧。眼里都是赞许之意，语气里却带着一点苍老。
　　小宁被他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对曲波她一直印象不错，觉得这个书记虽然年轻，但是成熟稳重，不象坐办公室的那些年轻的，成天屁大的事也都恨不得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心里装不住事，嘴里存不住话，说是愤青，其实是粪青。

　　刘长清两手乌黑地进来了，看见曲波“咦”了一声。曲波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就走到院子里去了。
　　小宁透过窗户往外瞄了一眼，只能看见刘长清的背影。
　　院墙那边飘过来几片叶子，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已经秋天了么？

　　刘长青皱着眉就进来了，一言不发。看样子曲波是走了。
　　小宁头伏在图纸上，可心里是一点没闲着，飞快地扫了刘长清一眼，看见他眉头微皱，两眼直视着前面的桌子，心里不知道盘算什么呢。

　　“怎么啦？”小宁问了一句，带着点安慰和调皮的语气，很温柔的感觉。问的刘长清很宽慰。他笑了，“没什么。你图画的怎么样了？”
　　小宁说快画完了，不过要想画得没什么问题，可能还要多下点功夫，把小尺寸再对照一遍。
　　刘长清说不用那么认真，只要大家看明白是什么东西就行。小宁微微一笑。

　　外面车间里响起了脚步声。等来人进了休息室，小宁抬头一看，不认识。
　　来人叫了一声“刘哥”，就在刘长清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刘长清显得极为热情，又是倒水又是递烟。来人连连说不客气，扫了小宁一眼，问刘长清，“这是谁啊？图画的不错啊。”
　　刘长清说，“新分来的大学生，去年在大车间的，你可能没看见。”又招呼小宁，“小宁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组以前的能人，陆寿。”
　　小宁听见陆寿这两个字，心里咯登了一下。

　　抬起头细细打量。这陆寿年纪很轻，颏下还是白白净净的，眼角眉梢都略显文静，一点不象那些粗鲁男人。
　　陆寿发现了小宁对他的注视，微微一笑，“我长得很帅吧？”
　　小宁被问了个大红脸。刘长清哈哈大笑，“得了吧你，别跟人家这么开玩笑，再把人吓着。”
　　陆寿低下头去，可是还能看见他唇边依稀的笑意。小宁忽然就对他有了一丝的好感，这不象是一个薄幸的男人。也许小袁说的那些和实际的情况有些偏差？

　　陆寿跟刘长清随便聊了几句，就问，“能帮我整点板子么？”刘长清吐了一口烟，问，“你要什么板子？”
　　小宁站起身说，“我去小袁那借把尺。”说着起身往门外走。余光中，她发现陆寿脸上闪过一丝触动。

　　到了文印室，小袁不在。桌上放着曲波的一张纸条和一叠文稿。小宁看了看，纸条上写着几个字，“打印一份，谢谢”。
　　字条不是用那种一般的签字笔写的，而是那种普通的水笔。曲波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小宁四下找了找，看见了那把长尺，拿在手里，想了想，反正下班前就还回来了，也不用给小袁留字条了。这么想着就回到了组里。一看，陆寿一个人在，刘长清不知道干嘛去了。

　　小宁在陆寿对面坐下，看着他友好地笑了笑。陆寿也笑了笑，低头看手里的报纸。
　　小宁问，“我们工长呢？”
　　“出去打个电话。”
　　“噢……”一时间仿佛无话。中有空气在两人中间静静地流动。
　　小宁绞尽脑汁地想问问他关于小北的事情，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一边画图，一边不时地抬头看着他。
　　“你……喝水吗？”
　　“不了，谢谢。”
　　“那……你以前在我们组吗？做什么的？”
　　陆寿抬头看了看小宁，“电工。你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吧。”
　　陆寿的眼睛里有一种笑意，仿佛看穿了小宁这点小小的把戏。小宁嘴唇抿了抿，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我想问有关小北的事情。

　　陆寿沉默了。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杨树，不自觉地重复着小宁的话，“小北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北是个什么样的人？呵呵，我怎么知道。”
　　他转过头来，直视着小宁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对小北感兴趣？”
　　小宁嗫嚅着，“我……我只是……好奇而已。”
　　“你从谁那里听说小北这个名字的？”陆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发冷。
　　小宁说，“就是车工的……”
　　陆寿点点头，“小袁是吧？”
　　小宁尴尬地笑笑。陆寿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是她。你知道小袁是谁？”
　　小宁茫然地摇摇头。
　　“她就是小北的妹妹。小北姓袁，叫袁北。”
　　小宁猛然想到，对啊，小袁叫袁南。
　　陆寿脸上再次浮起那种讥讽的笑容，“她是不是说，她的姐姐是个善良的，可爱的，替别人着想的好女孩？”
　　小宁机械地点点头。
　　陆寿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看烟圈在空气中淡淡散开。他定定地看着小宁说，“好，我告诉你。袁北是一个神经病。是个十足的神经病！”

　　小宁惊讶地看着陆寿。陆寿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吸了一口烟，长长喷出，慢慢平复下来，抬头看了小宁一眼说，“本来我想，过去的一些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从此不必再提。于死者是一种尊敬，于生者是一种安慰。可是没有想到，我不提，有人却还以为我怯懦。”

　　我和小北是在中专认识的。小北在女孩子当中属于不出众的。如果有一百个女生，你可会把她和那九十九个搞混。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用一句老话说，喜欢一个人是没有理由的。其实同样，不喜欢一个人了，也是没有理由的。

　　应该说一开始吸引我的，是小北的沉默。
　　女生有很多都很沉默的。可是小北的沉默和其她女生不同。

　　你有没有见过一朵花的沉默？比如咱们院里的月季，艳艳的开了，只一枝，旁边都是青翠的叶子。偶然有一阵风过，轻轻地摆动，就连摆动也是沉默的一种姿势，无声无息的美丽。

　　小北吸引我的，就是这种姿势。这种在何时何地，都是一种沉默的姿势。

　　我喜欢安静的女人。那些聒噪的女生令我反感。所以当小北以一种与众不同的沉默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捕捉到她了。

　　我家里还算过得去，所以我在学校旁边租房子，每天上完课，到学校旁边的小吃店去解决温饱。然后回到自己的狗窝里去看碟，听音乐。

　　认识了小北以后就开始天天陪着她，晚上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上自习我也上自习，坐在她旁边看武侠小说。

　　下了自习去我家旁边的小店里吃东西，串串，烧烤什么的。日子滋润。

　　但是我和小北之间总有一种隔阂。她从来不肯让我走进她的内心。我和她交往了一年，也只牵过两次手。你知不知道如果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他真的渴望着进一步的接触，灵魂上的，□□上的，两相交错的，纠缠的。

　　可是小北她……没有。她好象一座冰山，浑身散发着让人心凉的寒冷。

　　不过，我仍然很喜欢她。说不出原因的。我想和她结婚。我爸爸说过我毕业以后就给我买房子，都说好了。我一毕业就——和她结婚。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姚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