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纪念》望天俯地

1、为了忘却的纪念 爱我的人儿

　　记得小时候看过鲁迅先生的一篇文章，题目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写了什么我已说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地把同样的文题写在纸上，想借以表达对一位亡友深切的怀念，可每次都以失败而告终。偶尔也会写下只言片语，但修来改去都不满意，连自己都觉得情被稀释了，味儿也变了，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了。于是，只好作罢，不再去做这种力不从心的事情。但总是感觉不做又不行，话老是在心里憋着说不出来，人特别的难受。今天，我在整理书柜时，又看到了他的这一本书。这是我早在1986年向他借来的，现在不知道要还给谁，该怎么去还。又一次想和他说说心里的话，想知道他在另一个世界，日子过的怎么样，事情顺不顺、心情好不好、、、、、、面对空白的稿纸，提起冷落已久的笔，纵然有千言万语，我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独自默想，徒添伤悲，心情沉痛的就像这窗外的天空，阴冷地下着雨，雾蒙蒙的啥也看不清。那是不可触摸的痛，那是无法言述的情，那一切都刻骨铭心的珍藏在我的灵魂深处，从来没有被忘记过。

　　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我还是不能接受他已经离去的事实，每每想起都心痛得不能自已。一场无情的车祸就那样轻而易举地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甚至没有人知道肇事车辆长的是什么样儿、逃逸的司机又是谁、、、、、、当人们发现他的时候，血肉模糊的他孤零零的躺在路边冰冷的水沟里，早已经不省人事了、、、、、、他骑着回家的自行车远远地倒在路边、、、、、、

　　他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面对飞来的横祸，只有欲绝的悲痛、、、、、、

　　他去世的消息的，我是很偶然的得到的。当时，我正在客厅里吃午饭。突然，电话响了。我一只手端着饭碗，一只手来接听。电话是我的一位乡党女同学打来的。她和我闲聊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宏庆死了，你知道不？”语气平静的和说其它话时没啥两样。我一听这话就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一回过神来，我开口就骂：“去！滚！别胡说了！怎么可能呢？”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人都去世半年多了，这种事情我敢开玩笑吗？”

　　“你咒他啊？他又没惹你！啥人嘛？真是的！”

　　看我仍然不肯相信，那位女同学说她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也不相信，后来慢慢的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又非常耐心的把整个事情的经过简单地给我说了一遍，临了还特意告诉我：“人就埋在他们村的坟地里。”挂掉电话后，我死活不愿意承认这事是真的，我仍然坚信宏庆他还活着，他没有死，他活的好好的。我端着碗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吃也不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滴滴、一串串，纷纷落进饭碗里。刚从厨房出来的老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我为何伤心成这个样子。他接过我手中的饭碗，问我怎么了，这一问真的把我给惹下了，我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痛，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像决了提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想给他说却啥话也说不出来、、、、、、

　　转眼间，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唯有提起这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依然驾驭不了自己手中的笔，文字好像也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内心深处真实复杂的情感我根本就不会表达。他若地下有知，该有多么的失望！

　　不敢再翻阅他当年赠送给我的这几本书，最初在学校里他送给我的那套商子秦诗集共十三本，早已被朋友借去至今未还而不知是去向，另外这两本我一直珍藏着，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离不弃。这是他参加工作后，亲自送到我家商店请我爸转交给我的。而眼前的这一本是他主动借给我的，我虽然没有张口问他借过。恰恰正是这一本书，最让我难以释怀。多年之后，我仍然没有办法让自己心情平静的面对它。这已经不再是一本书了，它见证着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它承载着无尽的思念、深深的眷恋，我甚至每隔上几年就要习惯性地想象一下给他归还这本书的方式、方法。我常常为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自责惋惜、黯然神伤、凄然泪下。也想去找找他的坟，为他拔拔野草、添添新土，献上一束鲜花，烧些纸钱，再送些棉被、冬衣让他御寒、、、、、、更想为他年迈的父母做点儿实实在在的事情，送去钱物之类很有用的东西、、、、、、总是联系不下一同去做这些事情的人，哪怕是我做事她陪同也好，可没人愿意和我一起去，大家似乎一个比一个忙、、、、、、我，也就和大家一样，什么也不去做了，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被自己的情感折磨着，想和别人一样忘掉这一切，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啥也不去多想。可我真的是做不到，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正如其他同学所说，宏庆是个朴实的好孩子，他心地善良，对谁都一样，不管是谁有了事，他都会去帮忙。送几本书，也很正常，他给别人送的书比给我送的还多、还好、、、、、、当年，在那个物质生活极端贫乏的时代，并不富裕的宏庆为别人做了太多的好事，受过他恩惠、得到过他帮助的同学、乡党应该有很多、很多，可如今再次提到他的时候，这些人好像把当年的事情全都忘光了，宏庆早已淡出他们的视野、退出他们的生活、彻底远离了他们的记忆。他们当中的不少人，甚至还笑话我记下了不该记住的事、忘不了应该忘掉的人、、、、、、

　　我无言，无言的痛，痛彻心肺。痛定思痛，我心更痛、、、、、

　　其实，说一句良心话，我和这些人，没啥两样。为宏庆，我啥也没做过，我没资格去责怪别人。

　　捧起眼前这本书，我认认真真地看着。《古代诗词曲名句选》，第一次，我把书名看得这么清楚。自从宏庆去世后，我就没细看过这本书的名字，更别说打开它去看里面的内容了。我怕自己的双手一接触到书，心就痛的受不了。我很俗也很自私，我在为我自己着想。我不去再动这本书，好像完全是在为我自己着想。我希望自己能够早日忘掉他，忘了过去的那些事情。至少，当我再一次想起他的时候，心情情不要这么沉重，沉重的让人喘不过起来。把书翻到扉页，我看到了宏庆的亲笔题词——奋斗的起点，在于“破”和“作”，还有购书日期以及购于那家书店。除此之外，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两行大字：

　　永恒的友谊、、、、、、

　　从不退色的记忆、、、、、、

　　这两行字，好像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忘了。人总是习惯于选择性记忆，总能记住自己想记住的，也能忘了自己想忘了的。

　　下一页上，写着“寒婷”二字，还有某某年“冬”这几个字。我很清楚，“寒婷”是我的名字，这些，都是我亲手写下的字。依稀记得那一年冬天太过漫长，那是我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已经离开人世后的第一个冬季。没有他的日子里，我感觉异常的寒冷，所以就给自己起了这样的名字。“寒”是冷，“婷”是情，从此以后情寒心冷，如今已经说不清当时是不是有这样的含义。

　　书的最后两页，还是我写上去的字。第一页上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夜夜泪沾巾？问号上泪痕斑斑。另一页上，被我画的很乱。很明显，这些文字不是一次写上去的。大的大，小的小，扭扭歪歪、像写字人的心一样乱。文字中还夹杂着圈圈道道、各种序号，看样子是写完之后，又被我涂过来改过去的的，所以才变得又脏又乱，让人看不清楚。再乱也是我自己写下的东西，不论好坏，我还是要把它整理出来的。今天，我一次性地把它们全都理清楚，是盼望以后不要再继续乱下去。

　　在我这些杂乱不堪的老文字里，写着这样的内容：

　　二十年，转眼间，往事化云烟，唯有君不变，甜甜的笑脸、清澈的双眼、朴实的语言、诚挚的情感、永恒的思念、终生的怀恋，天上人间不得相见，此书何处还？独自泪涟涟。

　　大哥，你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急匆匆地离去？我都没来得及向你说声“对不起”、、、、、、

　　大哥，你好吗？多少次，我想去看望你，可我不知道你的坟在哪里、、、、、、

　　大哥，你好吗？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会珍惜，好好地珍惜你、、、、、、

　　大哥，你好吗？你在哪里？在哪里？你可听见，我在呼唤你？、、、、、、

　　今夜，又一次为你珠泪滚滚，你若有灵，该明白你“小师妹”此时的心境。当年的我真该“好好的去学”，我却什么也不懂，可惜了你一往情深、、、、、、

　　书已旧，人还新。你，永远年轻！

　　我的神经不够大，我的承受力太有限，我实在是整理不下去了、、、、、、

　　原谅我吧，宏庆、、、、、、

　　一看这些文字，往事就会跳出来，我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思想停下来。思想成了野马，脱了缰，飞快的跑着，我不停地想、不停地想着，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我想起你那份厚厚的信，想起你在信里写的你为我所做的、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的那些事情，想起你记录下的你我之间的点点滴滴、、、、、、

　　星期天，在琴室里，我无忧无虑的唱完《妈妈的吻》后，你面红耳赤地为我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晚自习下了以后，在楼梯口，你和几个好哥们拦住我，想给我送书，想对我表白。我来了，你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把那套商子秦的诗集往我手里一塞，说完“给你！”撒腿就跑了，自己提前想好、又在哥儿们指导下排练了N遍的话，你一句也没有说出口来、、、、、、

　　期中考试时，学校安排不同班级的学生插花坐，你恰好就在我的座位后面，正对着我。你喜出望外，高兴得手足无措，我回过头来一打招呼，你就紧张的把墨水瓶子打翻，把试卷都污染了、、、、、、

　　毕业时，我乐呵呵地去送你，满脸的无邪。你站在车上，实在是在不知道该对我说什么，就对我说：“好好学吧！”我傻乎乎的点着头，只知道笑，一点儿也不明白你的心意、、、、、、

　　还有，我们之间很多很多的故事，曾经被你一个人独自重播，我从来就不曾参与其中、、、、、、

　　是啊，我的确是很傻、很傻，傻到了没心没肺的程度。当年的我，只是把宏庆当做自己最值得信赖的好大哥，当做自己的文学启蒙老师，没有往别处去多想过什么。他比我高一级，是我的学长；我是他的小师妹，是他的乡党。他毕业参加工作以后，我还在上学，他继续给我送书，和我保持着联系，但是他啥也没有对我明说过什么，我们之间还是简单的朋友加乡党的关系。直到我也毕业了走上工作岗位了，才接到了他一份长长的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这份长信里，他一桩桩、一件件地细说着我们之间的故事，与他交往时，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做过的每一件事，我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都写得清清楚楚，看得我瞠目结舌，惊讶过后是深深地震撼、、、、、、、

　　造化弄人，我们最终没有走到一起，各自追寻着属于自己的另一半。世事难料，他英年早逝，留给我的除过深深的自责还有无法弥合的伤痛。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不能原谅自己。在煎熬中反省着过去，在反省中伤害着自己。多年以后，我无比痛心的体悟到：对别人的感情视而不见，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对别人的付出毫无察觉，是自己莫大的耻辱、、、、、、

　　不敢再翻他当年送给我的那几本书，怕控制不了对他的思念、对自己的抱怨；也没处还向他借来的这一本书了，因为他早已不在人间。没有谁像他这么在乎过我，没有谁比他当年更爱我。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他若有灵，绝不希望我现在如此的不开心、、、、、、纯真的情也好，刻骨的痛也罢，全都放下吧。好好地活着，珍惜眼前拥有的一切。这，也是他所希望看到。我相信。

　　静下来吧，我的心，请你不要再这么的痛！

　　安息吧，宏庆！愿仁慈的地母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