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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饮醉 夜色越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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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越深,月华如素跳入窗来,扶宛却怎么也睡不着。转头望着身旁慕容云起,此刻他双目紧闭,月光下线条柔和,仿佛温玉般温润而泽,锐而不害。他从来没有这一刻这样离她这么近过,近的触手可及,近的让扶宛无端觉得安心。
是的,就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不管他的神情有多么的淡漠疏离,她仍是觉得安心不已,意识一松懈,人便昏迷过去了。
思及二人之间的纠葛,扶宛心中一叹。心绪一乱人也愈发清醒起来。索性轻轻起身,越过他往床下走去,心道不如去窗边吹吹风,反正是睡不下了。
谁知,她一动,那原本紧闭着的眼突然睁开,黑暗中如同黑曜石一般灿烂夺目。
原来二人本是和衣睡下,扶宛在里头,以慕容云起的警觉稍有异动自然就被惊醒了。只是扶宛却丝毫未觉,自顾下床往桌上取了茶盅倒上一杯水喝下。月光融融洒在她身上柔和如缎,她心中一动,顿时有些失神,仿佛这里仍是前世,哥哥就在身边,一手拉着她坐在阳台上,将脚伸出外面去,沐浴圣洁月光。那时的她是多么的开心啊,只不知道如今的哥哥,又是什么光景,还会不会记起年少的他们?
周遭安静得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身,扶宛缅怀着过去一时悲从心起,神识也有些不清明起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窗边,笨拙地爬着坐上去,将两只脚搁往窗外去。
“你在做什么?”忽如其来的一声喝止,惊得扶宛几乎一个不稳就要掉下去!她慌忙抓紧边沿,这才回头惊诧地问:“王爷几时醒了?”说着,她不急不缓地调整好平衡的坐式,将整个人都沐浴而在月光之中,仿佛镀上了一道金边。
春寒料峭,凉风习习,心中的悲伤被吹淡了不少,身旁一阵悉悉索索的衣声,扶宛转头,竟是慕容云起不知何时已到了窗前,一语不发地倚在另一边对月出神,风动发微乱,一时静默无声。
扶宛闭上眼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阑人静,暗香沁人,月华如练,好风如水。如此良辰美景着实让人心旷神怡,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他深不见底的双眸,他的心中,必定也有许多无奈吧!扶宛无端生出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望了眼月,压下心中的抑郁,忽对慕容王爷道:“你等等!”
便转身小心地跳下窗,取了桌上的烛台往门外去了。
慕容云起有些怔愣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这样的行径倒是与京中的她无二,让人看不通透。
不过片刻,扶宛重新回来,灭了烛火再次笨拙地掰住窗沿往上坐,只不过这一回她手中多了一壶两只杯子,顺手将其中一只放在他手中,无比认真地道:“难得值此佳境,风月无边,不如先将那些烦心俗事置于一旁,也不负了清风明月!”
慕容云起望着她殷殷神色竟然不忍拒绝,若有所思地望着杯中的酒突然吟诵:“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扶宛差异地抬眼望着他:“王爷竟然也知道。”
慕容云起神色不改地望着她:“宁扶宛,十数年来京中不曾有人闻其名,皇宫女眷朝贺宴上忽然出口成章,大放异彩,技压双姝,惊才绝艳。”
扶宛目中闪过一丝伤痛,若非他提及,她原本已不记得了。一仰头将杯中酒灌下,辛辣的滋味顿时引得她连连咳嗽,双眸迷离带着一抹来自遥远时空的眷恋,轻笑着望着他问:“王爷定然也觉得我有意藏拙,心机不可谓不深?”说着又自顾将酒满上。
不待他回答,扶宛又无谓地一笑,“王爷不必回答,”漠然地看着杯中酒道:“是与不是,向来没有谁说得清楚。良辰美景清酒对月,提那丧气事做什么?”说完仰头又是一杯。
慕容云起蹙了蹙眉,他静静地望着她,月光下眉眼灵动,洒然不拘,眉间拢着几许清愁,她的忧伤飘渺无边际。就在他出神的当儿,她又灌下了几杯。
“你病未愈,不宜多饮!”慕容云起略一回神,懊恼地夺过她手中杯子。扶宛向来鲜少沾酒,只因悲从心起不免多喝了几杯,此刻脸色微绯,眼神迷离,神识也恍惚起来,直瞧得月亮好似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依稀辨得光影中纵横交错的仿佛桂树枝叶。
她半眯着眼喃喃:“原来这里果然是不同于现代的,连同月亮里也真真有蟾宫吗?”她歪着脑袋看了许久又摇头失望地道:“没有嫦娥,也没有玉兔。”
慕容云起望着她迷离的神情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她竟然这样就醉了!一时轻轻一叹,不知该不该打断。扶宛心中失落延续了片刻,又自顾安慰:“算了,没有就没有吧!不如,折一枝桂花聊以慰怀。”说完,伸着手就往月亮方向倾身而去。
“小心——”慕容云起神色骤变,急忙伸手一拉她,无奈只拉住一片衣角,情急之下迅速地翻身落下一手抄起她腾空落地,“宁扶宛,你在做什么?”
扶宛适才身子一空,微微有些转醒,微睁的双目扫了周遭一眼,又望了眼慕容云起搂着她的手,不解地问:“王爷,你带我下楼来做什么?”
慕容云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倒是想问你在干什么?”
巷中风微冷,月清朗。扶宛拖着脚走了两步,闭上眼,不知何处飘来的淡淡花香令人沉醉,远处镇边的江潮声传来,带着三分清醒七分醉意叹道:“好一个春江花月夜,竟然比酒还要醉人三分!”说罢,回头向着慕容王爷随意的挥了挥手,“夜露清寒,王爷,王爷千金之躯回房去吧,扶宛要去看江月,暂——暂不奉陪。”
语毕,也不管慕容王爷脸色,自顾迷迷糊糊地提着裙裾往江边方向跑去。
才走了几步,身后风声一动,下一秒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风中江水泛着涟漪,月光散在江中如同碎银,风香浅浅,扶宛神识不清地指着涌动的潮水轻快地拍手:“潮水带星来。你快看——”说着,提起裙裾歪歪扭扭地紧走几步,倾身望着浩淼烟波笑得欢愉。
慕容云起似乎也被她感染,沉醉在月光下的江夜凝神伫立倾听潮水。扶宛这厢已全然忘物忘我,双手捂着声音喊:“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乍听她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慕容云起微微一动,抬眼望去远处江边绰约的身影,曼妙绝伦仿佛要乘风归去。她仿佛是个谜一样,越走近反而越发看不通透。
“江上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尽,江月年年只相似——”她声音木然停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心底里窜出来,刹那间,思念凝结成霜,原来,心底有那么多挂念着的人,此刻睹物思人,不经意已是泪流满面。
爸,妈,哥哥,你们现今可好?小宛还好好活着,只是活得累了些许而已,只是累了些许。
身子一歪,她重重地扑倒在地上,从几个月开始的无妄之灾,几番生死边缘挣扎,近到多日来的惊恐,委屈,怨恨,往日压制着的在这一刻通通爆发出来,连同醒时不敢泄露半分的情绪,也彻底地宣泄出来,她的眼泪仿佛泉涌流之不尽般。
慕容云起慌忙向前将她抱起身来,心中顿时不忍,不由一叹“我带你回家。”
岂料扶宛一仰头瞧见是他,原本满脸泪痕越发轻讽一笑厉声道:“我不过是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女子,南阳王爷管我死活作甚?”
不待慕容云起回答,她奋力一推,不断没有推开他反而自己退开了几步坐倒在泥沙上,她仰着头望着她笑,笑得讽刺,“你们只道我城府深沉,千方百计想要入南阳王府,可曾问过我愿是不愿?稀罕不稀罕?你与宁许有何区别!”说着越发伤心,兀自捂着嘴眼泪尽数落入指缝中。
慕容云起心中如同被扎了一下,心中一乱眸中满是怜惜,慢慢地俯身拉她起身,凝望着她的眼睛略带着艰涩地问:“既如此,又为何要嫁入南阳王府呢?”
“为何——为何——”她眸色益发哀伤,犹是梦中喃喃自语,突然转头对他凄凄艾艾地道:“王爷,若有来生,你忧你的江山社稷,逐鹿问鼎,千秋史册,我做我的逍遥散人,兰舟醉卧,风月无边,”说到这,她带着无奈的哭腔扯着他的衣袖殷殷期盼地问:“再不相干,可好?”
她的眸凄然得让人心惊,来生么?他重重一叹,将她紧紧搂进怀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