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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痧与疮(二) ...

  •   开学后的两个月,学校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主角是体育老师全景。他在带一个高二班级上体育课的时候,有一个男生不满他老是要求同学们围着操场跑两圈的热身运动而提出了抗议,最后闹到向老师挑战3000米跑的地步。
      正值下课午休的时候,几乎全校的同学都跑去看热闹了。事情本身就有些荒唐,一个老师,跟个学生较真什么呢?正想着要不要去劝一劝,走过教室的时候,却看到了空荡荡的教室里还有人坐在那里。
      是邹小末,他埋着头在吃着什么东西,吃得着急了,有点噎着,轻轻地捶着胸口。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我走过去,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把手里的东西往桌子里收,但我还是看到了,他手里拿的是一个已经吃了一半的白馒头。馒头一定有些干了,他的校服上都是吃掉下的碎屑。他吃惊地看着我,嘴里还塞着东西,脸上带着一点尴尬,像是说不出话来。
      “午餐就吃这个,没营养的。”我不忍看他窘迫的表情,“去食堂吃饭吧。”
      他偷偷咽着嘴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走吧。”我拉了他一把,却把他的慌张都扯出来了。
      他怯怯地跟在我身后,我替他取了餐盘过来,塞到他手里,一边故作轻松地问问他班里的情况和学习的情况好缓解他的紧张。我并不是有意刁难这孩子,只是他实在太过内向,和班上的其他孩子不太合,怕他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然而,我还是好心办坏事了,在他从窗口拿过饭菜要打卡的时候,我却听到了一声非常明显的“嘀”声。一般是校园卡余额不足或是打卡机故障才会有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卡里的钱,竟然还不够付一顿午餐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小小的脸上满是尴尬。
      “先用这个吧,待会儿再去充值好了。”我忙装作不经意替他打了卡,心里却沉了一下。这孩子,午餐都在吃干巴巴的馒头,一定是因为已经没有钱了吧。
      我故作轻松地笑笑问:“你是在这里吃还是回教室?”
      “回……教室……”他低着头,呐呐地说。
      我知道他不自在,就端着餐盘先走了。
      还没走到办公室,我就看到了楼下缓缓向教学楼走过来的全景。显然比赛已经结束,周遭三三两两的学生已经散去。
      我正要喊他,却见他身后跑过来一个穿着白色篮球衣的男生,边跑边大声喊着:
      “苏全景!你等着,我总有一天要打败你的!”
      是向他挑战的人吧。现在的小孩,还真是争强好胜。
      全景回过头去,静静地看了跑过来还有点喘的男生一眼,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全老师无论是从实力还是气势上都赢了。
      几天之后就是月假,在这之前,我没有再碰到邹小末在教室里吃馒头,让我有点不安。问了问同学,却都说不清楚。
      月假后学生返校的周日晚上,我在办公室里批作业,邹小末进来了。他的脚步故意放重好引起我的注意,表情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羞怯。  “老师,给你的……”他手里的塑料袋里,竟然是几个白白的鸭蛋。怕我不接,他忙放到了桌子上。
      “咸鸭蛋?熟的么?”我冲他笑笑,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拿起一个来在桌沿上磕了磕。
      “是妈妈特地让我带过来的。”他见我接受了,居然也笑了。
      “谢谢。”我由衷地说着。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眼睛微微眯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有淡淡的酒窝,像个女孩子。
      “谢谢老师……”他的脸又有点红。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心里不免有点惭愧,不过微薄的恩惠,讨一个孩子的感恩,实在是过于珍贵了。更何况,我给他的实在太少,还不知道那几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呢。
      他走了之后,我忽然想起翻翻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看的周记本了。翻到他的那一本的时候,才发现他之前写的都是一些奥数的解题心得,被我飞快地阅过,都没有引起注意。只有在最新的一页写着四个字:
      “谢谢老师。”
      他的字和他的人不同,非常大气,力透纸背。他是个好孩子,懂得感恩。我又一次被这个孩子打动,不止一点点。

      入冬,省级的奥数比赛开始了,我自然想都没有想就推荐邹小末参加了。
      和他一起的还有两个学生,都是高年级,由年级最好的数学老师给他们额外补习。那个时候的课业已经不轻,将近期末考,孩子们都卯足了劲儿想要考好了回家过年。邹小末穿着厚衣服,显得更加瘦小了,我担心他又要学习又要顾着奥数会吃不消,但问了他,他只是摇头表示他没事。
      然而临近考试的时候,他还是出了事。
      那天早晨有点突然,我前脚迈进办公室,他后脚就进来了。
      “老师……我不能去参加奥数考试了……”
      又是那样的表情,委屈的、隐忍的、和他年纪有点不符合的表情。
      “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我家里不好……”
      我明白了。学校经费有限,去外地考试有相当一部分费用是要学生自己出的。我想起他在教室里吃的白馒头,不禁有点心酸。
      “不要紧,我送你去。”我没有多想就说出了口。
      “不用了……”他马上说,又低下头去。
      “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学生,更何况,你的奥数这么好,不去太可惜了。”
      “真的不用。”他慌地低垂着眼睛一个劲儿摇头:“我不能再麻烦老师了,真的。”
      我想说这一点都不是麻烦,可是看他的样子竟是铁了心不想接受的。受多了别人的恩惠,对他来说其实是负担吧。
      “我跟学校说说,为你专门拨一点经费下来吧。”我想了个借口,心说只要他肯去哪怕是自己掏钱也无所谓了。
      可他小小的脸上却浮起一丝倔强来:“是我自己不想去,老师不要白费心了。”
      说着,竟然转身跑了。
      我知道说多了反而惹他不好受,只得作罢。但是,心里却一直别扭着。那么好的孩子,实在不应该应为这种原因而耽误了。那几天,我不管是上课下课都揪着心,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考试安排在星期天,正好是学校的月假。周六我在宿舍睡了一觉,一直到下午,有点昏天黑地。
      宿舍里没有水,我想去隔壁杨老师那里讨点热水来喝,敲了半天的门却没人开。回到宿舍我下意识看了看墙上的日历,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奥数考试了。杨老师是负责带孩子们去奥数考试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坐车出发了。
      心里的弦又紧紧绷起来,我想起邹小末,心里怎么也不能安静下来。
      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我套上衣服,没有犹豫就往外面走去。
      小末的家我只知道个大概的方位,坐车颠了一个多小时,又问着路走走停停,终于摸了过去。
      他家真是偏,问了好几个人,每个人给我指的方向都不一样。我挤进那条巷子时,天都快黑了,隐隐的担忧像雾一样向我涌过来。原来,我根本就没有想过,找不他的话该怎么办。
      不过还好,摸着巷子往前走了几百米,一转角,我就看到了他。
      他坐在门口,用一只很大的澡盆在洗着衣服,为了洗衣服方便只穿了毛衣,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他的身后就是他的家,比我想象中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式的木板门,破败得有点不成样子。
      “邹小末。”说出这几个字,竟然用了我全身的力气。
      他马上抬起头来,整个人就那么僵在那里了。
      我走过去扯他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心疼还是因为生气,声音也变得粗起来:“跟我去考试,快点。”
      他怯怯地看着我,没有动。
      “你母亲在不在?跟她说一声。”
      他低着头,喃喃地说:“不在……这两天都不回来……”
      “快穿上衣服,跟我走。”他毛衣上有些湿润的水汽,摸上去凉得很,我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瞬间觉得呼吸都有点堵。
      “老师……对不起……”他没有动,只是低低地说。
      “知道对不起就快走。”我努力控制着声音里面的粗气,又拉了他一把,“你就当是为了我们班,就当是为了我。”
      他看着我,眼泪都快要下来了,小小的鼻子轻轻抽了一下,终于转身,穿了衣服、拎着书包出来。我想也没想就拉着他的手往巷子外面跑去,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会反悔,偷偷在我身后走丢。他的手可真凉,那水一定带着冰,将他小小身躯里的热量吸得干干净净,也在蚕食着我血管里迅速汹涌的体温。他没有反抗,任凭我拉着,努力跟着我的脚步。
      跑到最近的车站,终于赶上了最后一班车。
      车走国道,颠簸得很,车底还漏着风。
      他缩在棉衣里,手脚局促地放着,小小的脸有一多半隐没在车里昏暗的灯下,像一只充满了惊恐的小动物。
      “来,坐里面来。”我起身,把他往自己的座位上拨,靠窗的位置相对好一点,离风口也比较远。
      “不要了……”他忙惊慌地拒绝。
      “过去!”我起身走出来,占了他的半个座位把他往里面挤。他也没有多说,顺从地坐过去,仍是局促地靠着窗户坐着。
      “饿不饿?”我想起走得太忙,竟然忘了吃饭,这情形,赶得上饥寒交迫了。
      不出意料是摇头,我知道他是说谎,只好祈祷着赶快达到目的地再说。
      夜晚的天气比我想象的要凉很多,我裹得严实还是没能抵御住严寒的侵袭,更不要提单薄的邹小末了。下了车的第一件事,我就嘱咐他好好跟着我,接着,找了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店进去吃点东西。
      “我跟你申报的额外的费用批下来了,你不用客气,只管吃。”我笑笑对他说。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单子,只要了一个最便宜的芹菜饼。
      我给他要了汤,自己也要了一些吃的,推着往他碗里放。他起初是拒绝,到最后,也跟着我吃得干干净净。
      城市不是小小的县城能够与之相比的,到处都是炫目的灯和熙熙攘攘的人,冬天的夜晚,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倒不那么冷了。我走在前面,邹小末一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偶然回头看他,却见他也看着我,眼里闪着新奇的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到大城市来。
      坐公交车去了离考点不远的一家宾馆,出出入入的全是一对一对的情侣。周末客满,腾不出多余的房间,只好让他跟我挤一间房。房间里的空调气若游丝,起不了多大的功效。他躺在我身边,尽管隔着一定的距离,但我还是能感到他身上的凉气。
      已经不早,但是我没有睡意,他也是,连呼吸都那么谨慎小心,安静得好像不存在。
      我想问问他冷不冷,或者是考试准备好了没有,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口。这是邹小末,从来不肯让我操一点心的邹小末,问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倒真希望他不要那么死撑着才好。
      也许是慢慢暖起来,也许是路上太累,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痧与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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