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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英雄痴(中) 万事俱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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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已至深冬。
演武会之后夙音养伤,加之心情晦暗,与众人大半月未曾相见。夙玉几次来探她,也都被她拒在门外。
她倒不是责怪夙玉伤她,只是心里既无法坦然她与玄霄正在做的事,却又想她分明无辜比武那日却被自己逼成那般模样,只恐一见到她自己心中反倒更难受内疚起来。
待她伤势痊愈,这日慢慢去到炼剑炉,无论如何想不到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玄霄。
那人还是一身白衣,半蹲在炼剑炉前,面容沉静。
大白天在这里见到他,夙音一时还以为见了鬼。他为何在此?而她又为何连玄冥都没见着,却偏偏见着他?
她是走,还是留?
那人手中举着两截断剑,通体的碧色,可惜再无流动的光韵。
夙音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慢慢走上去:“你在……做什么?”
玄霄仿佛这才察觉身旁有人,抬头淡淡看她一眼:“试一试可否修复这把剑。”
夙音道:“肝胆……已然折了。”
“我会修好它的。”
“它已然折了。”
“我会修好。”
“……”
指甲不知不觉扣入了肉中,夙音深深吸一口气:“坏掉的东西就是坏掉了,不可能再还原成完好无损的模样,也没有人会稀罕修好了仍旧能看得见裂痕的东西。你扔掉它吧,修不好的。”
玄霄音色极淡,却有着仿似绝无转圜的坚持:“我会修好它的,就像最初的那样。我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夙音自嘲笑了笑:“就算是你这么强的人……就算比你再强十倍的人,世上却有些事原就非人能能够扭转。那日他赢你,便是笃定你心软,可你非但输给了他,也输给你自己。你不曾伤他又如何?终究还是斩断了这把剑。这样的结果难道就比伤了他更好?你的心难道也好受了些?玄霄,你从前可不是这么样自欺欺人。”
“我的心……自然好受一些。”玄霄淡淡道,“世上总也有人是你无论如何不想伤害的,即便因此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我已不断令重要之人伤心失望,那是我不能控制的。我能够控制的事情,自然就不会允许它发生。”
怔怔看他良久,夙音只觉一颗心又酸又痛,耳中听他言道:“我若能够控制……自然也不肯伤你。”
眼眶蓦地发热,夙音猛然转过身去。
玄霄似轻叹了一声:“你说的是……我总归不是仙神,总也有做不好、做不会之事。你……可愿帮我修复此剑?”
酸痛情绪难以克制,夙音嘲道:“我为你修复断痕,谁又能帮我来修整?玄霄,你不要从来都只知强求帮人按照你的步调走,你可知每个人都有心?每一个人心痛起来都不会比你眼睁睁看自己将肝胆断成两截更加好过?”
玄霄不语,半晌方道:“你当真以为……是我在强求?是旁人按照我的步调走?”
夙音一愣。
玄霄淡淡道:“我对云天青始终无甚愧疚之情,甚至及不上对你。那是因为……他数年来付出的一切,我即便明知不该去拿,终究没有一次拒绝。有谁会愿意去要心知注定会失去的东西?阿音,我们走到这一步都是倾尽全意了,没什么谁欠谁的。肝胆……我只想要它好好的,没有旁的任何愿意。”
不知不觉就走到他身旁坐下,夙音亦接过半截剑去,半晌方颤声道:“他对你而言、我们对你而言……明明并非不重要,你明明如此看重,为何你就不肯放弃这一件事?修仙就真的那么重要?师兄,人生在世尽欢便好,若是怏怏不乐,即便日后位列仙班、长生不老又有何意义?”
“为何不能放弃?我亦从未想过。”良久玄霄方道,“只是放弃又如何?我将为此遗憾、怨愤终生?再做不到从前心智清明?又或者这所有的裂痕伤害就真的可以一朝补齐当做甚事都没发生过?阿音,做人不可心存侥幸,亦不可委曲求全。大丈夫生而立世,自当落子无悔,行至烈之事。”
“即便……伤害到身边的人么?”
玄霄再无言语。
浑身都透着寒凉,夙音不觉抱着他肩偎上去:“不久之后妖界将临……或许我会转身与你们为敌也说不定。我从前没有这样的想法,可自从得知真相以后,总觉得不可以忍受这一切。”
玄霄声音竟似隐隐带着笑:“这话你该说与玄冥叫他担心去。”
夙音突发奇想道:“师父一直对我很好,到时我应不应该将我的身世提前告知于他呢?”
“宗炼师叔无论如何都不会欺瞒我师尊。”玄霄淡淡道,“你别傻了……师尊他不会放过你。”
夙音长长叹了一声:“我帮你修复肝胆吧……待我修好了它,这几年我欠玄霄师兄一切的情分……可就算还好了。”
“你不欠我任何。”轻抚她乌发,玄霄低声道,“你该遵循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最想要的选择,不要为旁的任何迷惑。阿音,你只要记住,做自己就好了。”
良久夙音埋在他怀中的脑袋轻点了点。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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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自是见到夙音正在做的事,可他却不曾出言询问。
妖界具体何时降临谁也不知,可知情的众人都明白一日日越发离得近。到了这至为关键的时刻,玄霄夙玉反而不再日日夜夜守在禁地修行。
青霄二人相处时辰便不觉多了起来。
他二人倒不见尴尬,各自似都在享受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云天青是一见到玄霄便想起那日他杀气最胜之时也半分不肯伤害自己、最终折断肝胆时心神俱裂的模样,只要想起他心里便一半如冰冻一半如火灼,就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煎熬着反倒没了感觉。
玄霄则是一见他便有一种“你不是隐忍么你倒是一路忍到最后”的咬牙切齿的痛快。
但两人也并非就形同陌路不言不语的,总归相处起来便如以往。
就拿不去禁地这事,云天青当即便询了他,玄霄只轻描淡写道“无需再练”,云天青自然不会傻到去问“无需再练”是何解。
反倒有一日玄霄忽将墙上的昆仑解给了他:“你先用这一把。”
云天青不由挑眉:“你要我用这把剑作何?与妖界斗?帮着妖界反过来斗琼华?还是……斗你的羲和?”
玄霄淡淡道:“随你。”
云天青反正怔住。
玄霄道:“你拿着剑,选择便在于你。无论哪一种,你中意就好。”
半晌云天青喃喃道:“你这脑筋错乱、自大症……”
玄霄竟还笑了笑:“想一想你当日与我比武傲视一切的模样,我无论何时何地只不愿见你拎一把破剑一折就断,有损你的锋芒。至于你利器在手,与谁为敌为友,这些难道我会在意?”
见他如此云天青亦挑眉笑道:“昆仑碰上羲和,难道不也只余被折的命运?”
玄霄淡淡道:“有些事发生一次便够了,没有第二次。”
云天青便干脆收了剑,再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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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派中人都不知妖界具体何时降临,可夙音却是知道的。
妖界临得越近,她心中感应便越发强烈。最初她还能勉强稳定心神,日日提醒自己要听云天青之言不敢妄动。可心神一日日越发动荡,她却终究是坐不住了。
云天青风系仙术乃是派中最强,她这几年仙术都是跟着他学,旁的也就罢了,那最后一招的“风归云隐”她业已跟随云天青练到极致,当日若非她自己心神失守,想必即便太清宗炼也不能轻易发现她行踪。
心头对接下之事早已了然,夙音终究忍不住再一次潜去了琼华殿。此番琼华四位长老竟齐齐在座。夙音一时心头突突直跳,便守在殿门之外直至平复下来。
不想四人正在说的便是云天青玄霄之事。
青阳叹道:“我看为了此番之事,天青和玄霄已是连番的争吵折腾,上次比武的事,师兄你看到竟也当不见。”
太清捻须道:“琼华百年大业,成败在此一举,岂容他数个小儿反驳。天青性情所至这才导致他二人争论,待此番事了,再解决旁的事也不迟。”
重光道:“当日这殿中发生之事我与青阳后来也听闻了,你二人对夙音这孩子怎生想?”
宗炼道:“就是小孩儿胡闹,能有甚想的。”
太清颔了颔首。
“她若真个儿身份有异,这几年下来咱们也不能看不出……”迟疑再三,青阳终究叹道,“也罢,也罢。便如师兄所言,琼华百年大业在此一举了。”
太清沉声道:“届时剿灭妖界,我派白日飞升,咱们师兄弟几人百年的殚心竭力,也算不枉。问道师兄……他也算死有所值了。”
提到那位早逝的大师兄,几个人纵然须发皆白,也都有片刻黯淡。
半晌青阳道:“妖界何时降临,师兄想必心中有数了?”
“便在这几日了。”太清道,“卷云台业已建成,玄霄夙玉修炼羲和望舒已满三年,届时网缚妖界、令妖界入口曝露不在话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提到羲和望舒,青阳一时又有了些犹疑:“夙玉那孩子……我只瞧她心思倒更接近天青,与玄霄的双修只怕不如表面那般契合。”
太清半晌道:“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此事容不得任何人贰心。”
夙音在外只听得一颗心都快跳出胸腔来。要知幻暝界每隔十九年就将临一次昆仑山,数千年来从来相安无事。幻暝界入口难寻,十九年前之事她并不全然了解,可也心想他们能觅到入口不过侥幸。她原还存了万一之心,想幻暝界停留在昆仑山时辰甚短,只要他们没能及时找到幻暝界所在,也就免去一场流血争端。可如今听太清的语气,他非但早已对寻找幻暝界入口之事成竹在胸,甚至还想借双剑的力量叫幻暝界从此再脱离不开。
再不敢耽在此处,夙音悄无声息跑开了去。
直到已离得老远,夙音这才大口大口喘着气。她被骇得不轻,已是老半天忘记呼吸了。
还有三日。三日。
死死握住拳,夙音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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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日夙音一反前些时日萎靡态度,日日兴致高昂拖了云天青玄冥二人陪自己在剑炉做肝胆最后的修复。
云天青对她这态度自是存了疑虑。
夙音却笑着说出当日对玄霄所言:“既然已是如此了,我索性按照玄霄师兄的希望将这把剑恢复到完好无损的模样,既算还了师兄这几年照拂的人情,也当展现一番这几年跟着师傅和师兄所学的炼剑术了。天青,我知道你想要肝胆完好的愿望绝不会比他稍浅的。”
云天青实不知当说什么。
第三日晚间,肝胆终于再一次恢复到如初的模样。
夙音满头热汗,满面笑意却是无比灿烂骄傲。
玄冥不由分说便感动得一把抱住了她。
夙音也不挣脱,便在他怀里言道:“天青,无论你之后选择什么,手中的剑又指向何处……我都不希望你届时指向旁人用的是这把剑。”
云天青半晌笑一笑:“你和他想法倒一致得很。”
“因为……”夙音柔声道,“因为我和他都是这世上最最看重、最最爱惜你的人。”
云天青玄冥二人皆不知如何相对。夙音便又笑一笑道:“你们一早知道我是妖了,可相识几年我可从未施展过任何妖法,你们可知我最擅长的是何妖术?”
玄冥很是有些莫名看她。
夙音忽然狠狠抱他一抱:“你我的誓言我永志不忘,你放心,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有些事……有些事我必定要做的。”
她说完那话便放开他退后三步去:“是移形换影之术。”
云天青忽然扑上去猛拉她身影,可他拉到的却只有一片微风。
玄冥脸色霍然惨白了去:“她……”
云天青亦是咬牙切齿:“走!上卷云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