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玉》寒拾路

1、第 1 章

　　中秋夜，扬州。
　　我盯着天空圆圆的月亮，左手握着一支短锋狼毫笔，另一只手支着下巴。
　　看这月亮又大又圆，眼睛竟有些微微发酸。眨了眨眼睛，身后传来小福的声音：“少爷，老爷叫您去望尘阁赏月。”
　　便回头应道：“我这便去。”
　　小福应着便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仍旧是孤零零地站在窗前，怔怔地盯着窗外。
　　“又是一年中秋节，淡墨哥，你何时才会回来……”
　　喃喃的自语，仿佛为了映衬我的叹息，一阵风吹起，带来一丝寒意。
　　“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人月两圆……”
　　转过身，将笔揣入怀里，又回头望了眼月亮，走出房门。

　　扬州八月，初晨，寻常人家开始一天忙碌之时。
　　不过此时，少爷我还猫在被子里，外面冷得要死，我才不愿从被子里爬出来。
　　只是……
　　“少爷，”小福恭敬道，“今天是贤小王爷束发之礼，您该起了，老爷跟夫人在大堂等着您呢。”
　　“嗯……”在被子里模糊不清地答应了一下，我翻了个身，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少爷……”小福还欲说些什么，一句“你退下吧”将他打断，应了声“大少爷”，做了个揖，便退下了。
　　“浅昱。”来人声音如同一道阳光，温暖而安逸，“起来罢，爹跟娘都在等着呢。”
　　从被子里露出一双还未睁开的眼睛，我迷糊道：“不起，好困。”
　　“今日除非你是染了风寒非卧床不可，不然爹定会亲自来抓你出去的。”那人浅浅地笑道，伸手摸摸我露出来的可爱的头。
　　我听他这么一说，马上把整个脑袋都露出来，盯着来人，叫道：“我起，我起，别叫爹过来！”
　　苏浅宁微微一笑，道：“那便快些起来吧。”
　　苏浅宁这人生得美。记得早在四年前，我才十二岁，苏浅宁十五。有次进京朝圣，苏浅宁进到金銮殿便艳压群芳。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好像他脸上画了花一样。我看着他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能迸出光芒来，如同太阳一样，温暖而有力量。黑发如云，散落在光洁的脸旁，他站在圣殿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与刚硬。那日皇上只是例行宣见我爹封赏每年缴税大户，初次见到如此这般的浅宁，也为之怔住。
　　那日起，从京城便传出江南苏家有一美少年，艳惊圣上。从此，苏浅宁便有了个绰号，颜圣公子。
　　不过可惜他是个男人，可惜还是我大哥。不然，他若是女人，我定娶她，他若不是我大哥，我定收他做男宠。我这样跟淡墨哥说的时候，他眼底里有种细细的寂寞。直到后来他去了边疆驻守，我才后悔没有对他说出那句话。
　　但是，方淡墨，有了你，我谁都不要。
　　这边催的紧，我只得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套上衣服穿上鞋，照了照镜子，抓了抓头发，对苏浅宁说：“宁哥，走吧。”
　　苏浅宁敲了敲我的脑袋，说：“好好梳梳头发。”
　　总算一切整理完毕，一行人便向贤王府行去。
　　到达贤王府已近晌午，我只觉得自己腹中空空，饿的有些头晕，但想到自己早上的赖床行为，又不好意思嚷着饿，只能忍着不说话。
　　这时，苏家大少爷凑到我的身边，偷偷塞给我一个布包，说：“快些吃，省的一会儿见了王爷肚子叫。”
　　我冲他嘿嘿一笑，将点心塞到嘴里，吞了下去。
　　他只倒是看着我愣神。
　　我一向讨厌这等官僚礼节，要庆生，还要办个筵席，要看戏，还要各方赶来拜贺。最关键的是还要扰人清梦。每当看到那些人假惺惺的笑容，便觉得好想上前一步将他们的面具撕掉。
　　只是想着，跟着大哥进了王爷府。门口接待的小厮喊着一句“江南首富苏丙辰到！”
　　接着便是一番客套应酬，出来迎接的是王爷的大公子，年已二十一的凌轩夜。
　　“苏老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贤王有子若此，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实在羡煞老夫。”
　　光是听他们客套，我便已经走神。待到父亲介绍自己，早已神游物外，苏浅宁在一旁捅了捅我的腰，回过神，有些恍惚地弯了弯腰道：“浅昱拜见夜小王爷。”
　　凌轩夜微微眯了眼，上下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不舒服，觉得他的目光里有太多太多，却又说不出那是什么。我别过头去，苏浅宁在我旁边扯了扯我的衣袖，我才发觉自己失礼，又对着小王爷拜了一拜，道：“草民昨夜赏月至子夜，今晨又是起早，失礼之处，还望小王爷海涵。”
　　夜小王爷扶起我的胳膊，左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对上他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狭长的眼里有太多火焰般的力量，几乎要将我燃烧，我的脸腾地红了。
　　苏浅宁向前一步，隔开了凌轩夜跟我，对小王爷行了个礼道：“王爷，舍弟年幼，不懂规矩，还望王爷包涵。”
　　这时小王爷才看了看苏浅宁，松开我，旋即笑眯眯地对我爹说：“素闻苏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不凡，年方十九便名震江南。今日见了二公子，却见二公子灵性天成，天资聪颖，实乃苏老爷之福。”
　　我爹只是嘿嘿一笑，道了句“不敢不敢”，便随着进了前堂。

　　过了一系列的必要程序，便是宴席。上流社会的宴席无非两点，美女和美酒。
　　觥筹交错，鼓瑟琴笙。琼瑰撞玉佩，举酒对思柔。淑人君子，仪表不忒。长袖善舞，笑靥盈盈。
　　这种宴会我只对吃的感兴趣，于是便不顾形象，大块朵颐。苏浅宁在我身旁替我擦嘴抹手，一点不像大哥，反倒像个大妈。
　　那个夜王爷露了一面便无影无踪，他小弟的成年礼竟然都缺席，实在是令人不解。不过王室成员多半如此，反正有吃的，还是好吃的，也没人要管那么多。反倒是苏浅宁在我身边不停地给我剥虾挑鱼，自己一口未动。
　　我道：“大哥，你不吃吗？”
　　苏浅宁闻言笑了，笑的倾国倾城，他说：“浅昱便是心疼我了？”
　　我看着他那双迷死人的桃花眼，温柔的能溢出水来一般，鄙视道：“宁哥，看你这样我是连吃都吃不下了。”
　　苏浅宁笑笑，没说什么，倒是继续给我剥虾。
　　宴席结束，原本应该打道回府。但我爹要跟老王爷叙旧，于是我们一行人便也跟着在王爷府住下。
　　吃过饭，我一人来到房前的亭子。王爷家就是阔气，连宾客的房前都有池塘闲亭。我站在亭子里，看着池边栽的枫树。中秋已过，也不知这王爷府种的是什么枫树，竟已红了大半。
　　我又抬头看看天空。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是八月十六，却不见月亮。晌午还是晴天，晚上却就乌云密布，实在是扰了我苏二少赏月的雅兴。
　　正准备回房睡觉，忽然见到一个人影背对我站在池边。背脊挺直，白衣翩翩，黑发如云。我轻手轻脚走上前去，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苏浅宁，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人惊得回头，我也惊得一跳。
　　竟然认错人了！
　　我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以为你是我大哥，不小心打了你你不疼吧你疼的话你打回来但看你这么面善想你也不会这般斤斤计较所以就算了吧真的对不起啊！”
　　那人却轻轻笑了，浅浅道：“阁下便是苏二公子苏浅昱么？”
　　那声音宛若天籁，轻轻淡淡，好像一味陈年酒酿，能将人吹得醉了。
　　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在湖水的映衬下竟闪出波光鳞鳞。眼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纹身，好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却又看不真切。
　　这人长的真是妩媚！
　　以前我觉得苏浅宁是这个世界上长的最好看的人，是所有美的集合。可是今天看到这人，却觉得他妩媚至极。
　　妩媚却不妖，那张精致的脸如同纯洁的睡莲，干净，美好。
　　“阁下可是苏二公子？”那人再次笑道。
　　我连忙合上下巴，把口水擦擦，笑嘻嘻地说：“对的对的，我就是苏浅昱。”
　　“那便好，”他的嘴角扬起，仿佛春日垂柳，接着他说，“我要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