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oundary Of Sea-海天之际-》羽月缺

3、～Night～

　　二
　　～Night～

　　天空中的白云，总是漫无目的的飘着。
　　今日东风来，它便向西边飘去；
　　明日西风来，它便向东边飘去。
　　刚才吹北风，它便向南边飘去；
　　待会吹南风，它便向北边飘去。
　　要是那一天没了风，它是不是就要在天空中迷失？
　　要是那一天风也乱了方向，它是不是就要在天空中迷失？
　　它是时常迷失的，毕竟不是每一天都有风，风也并非一成不变。

　　“今天就到这，早些回家去吧，唐同学。”班导理了理办公桌上凌乱的文件，并自抽屉里拿出一袋资料，交给身侧的女孩，“这袋资料，麻烦你交给流川同学。”
　　少女怔了怔，带着疑惑的目光接过资料。
　　见学生疑惑的神情，班导笑道：“流川同学上课总是打瞌睡，期末考试快到了，我不希望他这次还要补考，这些参考资料是给他复习用的。”
　　“是，我知道了。”少女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老师再见！”
　　十分礼貌的向老师告别，少女匆匆离开了职员室，独自走在斜晖残照的走廊上。

　　现下已是傍晚，斜阳半倚在远方的山头，余晖将天空映成橙黄色，大地笼罩着橙红。

　　“真是的…”女孩匆匆走着，赶在太阳下山之前离开校舍──黑暗的校舍，是十分恐怖的啊！“为什么现在才要我把这袋东西交给流川啊…”
　　这么抱怨，不知道是不满老师交予任务的时间，还是不满任务对象。

　　流川枫，那个每天早上都会和少女起交通冲突的少年，是自己同班半年多的同学，是富丘中学篮球队队长，是校园中引人注目的篮球明星，是众多女生钦慕的对象。

　　少女从不否认，他的确是个篮球好手，简直可称作天才。本就对篮球颇有兴趣的她，几乎不会错过校篮球队的每一场比赛。当然，凡是她观看过的比赛，流川枫总是全场最亮眼的一颗星，能从头到尾吸引全场观众的注意力，能使人时而不时地发出由衷的惊叹，能引起众多女生的高分贝尖叫。在球场上的流川，光彩夺目，是胜利的象征。有他带领的富丘篮球队，不曾言败。

　　然而，那颗球场上璀璨的明星，换到教室里，可说是一头死猪。上课打瞌睡和睡觉几乎变成他的专利。

　　少女走出校舍之时，太阳的三分之一还在山头。此时的天色已是一片紫色，还略有渐变桃红呢。紫色的布幕上可见得零碎蔬星几点。

　　富丘中学的校舍内已完全熄了灯，而校舍边上的体育馆却依然灯火通明，从中清楚传来运球的声音──果然，他还在里头练习。

　　由于某些因素自台北来到神奈川的唐馨茗虽然在日语沟通上没什么特大的问题，但在于书面文法却十分不熟悉，甚至就连说话也常用错文法，这半年多来，她持续于放课后在班导这儿修习日语，平均每日一个小时。每天回家前，她总是能见到体育馆中灯火通明，听到里面传来有些孤独的运球声。

　　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她抱着那一袋颇重的资料来到了体育馆门口，果然见到那人有几分孤独的身影。

　　在这空旷的体育馆内，听着篮球击地的阵阵回声，更显得灯光下那努力奋拼的少年更加孤独。莫名其妙地，少女瞧着竟有些鼻酸。

　　运球疾步，身转运球，再疾，轻跳，射篮！这一连串动作连贯而完美，那脱手的篮球很是完美地跃进篮框，边也没擦到──好个空心！

　　“Wonderful！太厉害了！”呆立在门口的少女不禁脱口呼出，圆圆的脸上漾出明快的笑容，不小的眼中透着钦佩之意──流川枫打球，真的十分的精采啊！

　　然而这一惊叹，引起了那少年的注意。他带着略有疑问的漠然的眼神瞧向门口的少女。

　　他冷漠的眼神，真的很吓人！

　　“呃，流川同学…”少女只觉得手中似乎冒出冷汗，“这是里中老师要给你的复习资料，放哪里好？”说着，她向体育馆内扫视，可有适当的位置放下。
　　“我不需要。”篮球在手，他很是熟练地运起。再次背过身去，向篮下行去。
　　“喂…”少女有些心急，“离期末考试只剩两个星期了，老师这是照顾你…”

　　篮球再次轻盈地脱离他的手，漂亮的射入篮框。

　　“你很烦欸，不要就是不要….”少年乌黑的短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略发闪耀，白净脸庞上清秀的双眼泛出冷漠凌厉的光。
　　“你！”少女恼怒了，“要不要是你家的事，反正我只负责送来。”
　　将沉重的纸袋往门边重重一放，少女掉头就走。
　　长马尾在她脑后，随着她愤愤的脚步摇摆。

　　此时，太阳已完全没过山头，夜色已降临。紫色的布幕已全然黑了下来，夜空中点点疏星闪现。

　　什么嘛…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晚风掠过面庞，带有淡淡凉意──果然入秋了。少女轻巧地踏着自行车，在夜里繁络的街道上驰骋。

　　算他篮球打得好，有什么了不起的，拽什么拽呀！

　　少女很不高兴，口中兀自发出“哼哼哼”的声音。尽管夜晚凉风抚面，她却丝毫不觉寒冷。

　　那家伙总不能一辈子靠篮球过活吧…

　　夜晚的街道灯火辉煌。商店街头的人潮流络一如白日。

　　不现实，在她的眼里，那个人的言行很不现实。
　　从小，她就认为读书才是最好的出路，只有好好用功，获得大量知识和学问，考上好的大学，才会有好的工作，才会有好的收入，才能成功的养活自己和父母。
　　对她来说，这才是现实，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晚风抚面，少女额前的浏海轻扬，原来发热的头脑，似乎已稍稍冷却下来。

　　唯一的出路？
　　不要骗自己了！
　　流川枫的球技那般惊人，对他来说，那才是现实，那才是出路吧！
　　没有超强特长，你的出路就只有读书，懂了么？

　　晚风抚面，少女额前的浏海轻扬，她已感到清秋的凉意。

　　说真的，她还真的很羡慕流川枫。能以自己的兴趣成之为特长，并能专注地以此为长久的目标而不受外界的一切动摇，就这样照着自己的梦想前行，那是多么的幸福啊！

　　白云在晴空下毫无依凭也毫无依靠，但总是漫无目的，随风逐势，是否是它的悲哀呢？

　　想到这里，一种莫名的忌妒犹然升起。

　　明明是同龄人，为何生活会有如此大的差异？
　　他能依他自己的喜好全心全意地向着自己的梦想前进，而她自己呢？
　　麻木地念书，丝毫提不起任何兴趣，就更别说有干劲了。
　　如果可以，她多么想要逃离教科书，逃离恼人的成绩，依她的兴趣，走她自己认为正确的路。

　　街上人潮穿梭如流，当横行的绿灯亮起时，人潮略散。

　　我在想什么啊…读书是学生的本分啊…
　　即使教科书是多么地乏味，我毕竟还是学生啊！
　　可是…这样说的话…
　　流川枫他…还算是学生…还算是尽到学生的本分么？

　　人流散，红灯亮起，少女止行于白线之后──她一向是个遵守交通规则的人。
　　晚风吹，望着眼前亮着的红灯，竟突然感到有东西自后方冲撞上来？

　　不…不会吧…现在是傍晚而不是早晨啊！
　　这一般只会在早晨发生的事情，怎可能在这个时间发生呢？

　　女孩极度难以置信加上愤怒地回过头去──

　　少年乌黑的短发下几乎已阖上的双眼几乎形成一条线，很是明白地告知他人自己的清醒程度。

　　果然，又是他。

　　“流川枫！”就算撞到了什么，少年的意识却仍难以清醒。看来，除了在球场上，他真的很少有时间是清醒的…

　　想到这些，少女不禁感到无力。

　　“流川，拜托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不顾颜面地，她竟然当街大吼起来，试图吼醒似乎处于睡眠状态的少年。
　　然而少年却丝毫没有清醒，仍然意识迷濛地将龙头一转，想自女孩边上行出。
　　“天啊，”少女大惊，连忙伸手拉住少年的书包，“喂，现在是红灯欸，你睁开眼看清楚啦！”

　　直行道亮起红灯，横行道自是车流人流穿梭如龙。

　　少年仿佛双目失明，双耳失骢，硬是要踏着自行车向前。

　　“流川枫！”少女骑在车上，一手把持龙头平衡，一手拉着流川的书包，受力极端不平衡。虽然吃力，但她仍死命地拽着它，几次都差点给他拖出去。

　　这家伙…就连瞌睡状态的力气都这么大…
　　真…真是难撑…
　　怎么…怎么这个红灯…特别漫长啊…

　　果然，撑不过两秒，两人就因失衡连人带车一同翻倒。

　　此时，绿灯终于亮了。

　　“啧…好痛…”这一摔，少年撞到了头，意识总算清醒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里啊？”
　　黑发少年揉揉方撞到的后脑，四处张望了望，只发现有个人正以某种奇异的眼神瞪着自己，她圆圆的脸微微鼓起，不小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显出十分不悦的样子。
　　“你…你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似笑非笑，少女扶起自行车，依然以她自认凶恶的眼神死盯着少年。

　　流川没有多答理她，迳自扶起自行车。
　　两人都才坐回车上，要踏板前行时，红灯又亮了。

　　天啊…这是什么世道…

　　少女怪叫了一声，只得乖乖地停在白线后面，等待绿灯亮起。

　　五秒钟过去，两人皆是沉默。

　　红灯总是漫长，横行道上的车流依然热络。

　　“对了，”少女转头，“那袋资料你到底拿去了没？”
　　少年双眼直盯着红灯，点点头。
　　“那就好，”少女舒了口气，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一个好孩子。”
　　“你在说什么啊，白痴。”少年毫无表情地说道。
　　少女似笑非笑地看着少年，表情很是有趣。
　　“笨蛋。”不知为何，见到这一张脸，少年的脑中仅有这两个字。
　　“喂，我不叫白痴也不叫笨蛋，”少女嘟囔，“我叫唐馨茗，懂么？唐─馨─茗─！”特别强调，少女又是一笑。

　　怪人。

　　那就是少年脑中反映出来的两个大字。他仍没多答理她──此时，绿灯亮起，他兀自骑车前行。

　　“欸…喂！”少女唤了一声，双颊再次鼓起。

　　好哇…居然不理我…

　　少女轻“哼”一声，奋而一踩踏板，疾速前行。

　　“好孩子，乖乖回家用功吧！”骑过少年身边时，少女故意丢下这句话，附带两声冷笑。然后，一溜烟地消失在夜幕中。

　　“真是个十足的笨蛋。”望着前方，少年不禁冷叱一句。

　　他当然知道她的名字，那个蛮引人注目的转学生。
　　唐馨茗，国中一年级那年夏天自台北转来神奈川县的富丘中学。虽然是个华籍学生，至今仍须在班导那儿补日文，但她的成绩在班中却能排在前十。再加上她生得可说是清秀，颇是引人注目。
　　不过，对他流川枫而言，这些根本就不足以成为引起自己注意的原因。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注意到她的呢？
　　这恐怕不是主观因素了──

　　“流川枫，唐馨茗，你们俩出来一下。”在这之前的某一天上午第一节课后，班导叫道。

　　方被下课铃声“惊”醒的流川枫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小茗，小茗！老师叫你！”铃声才响过，就再也撑不住扒倒在桌上的唐馨茗根本没听到老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小茗！唐馨茗！”同桌的理穗猛摇着小茗，“小茗！里中老师找你啊！”
　　原来意识朦胧的唐馨茗一听，倏然站起，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教室外，走廊上，每个路过的学生都会见到里中老师又在训那两个人了。

　　“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又出去做贼了么？”里中没好气地说道，“才早上第一节课，怎么你们两个人就开始打瞌睡了！”
　　两人皆是低着头，不说话。
　　“唐馨茗还好，再怎么说也没有在上课时间就给它这么趴下去睡，反观流川…”里中老师转眼看向流川枫，“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睡，不觉得很不尊重老师么？”
　　面对老师的指责，两人皆是沉默。
　　“唐同学，”里中老师见两人皆沉默，换了个语气，“晚上要早点睡觉，要有充足的睡眠，上课打瞌睡实在不好。”
　　小茗听了，傻傻地笑了几声，并点点头，瞧来很是可爱。
　　里中一笑，道：“好了，你先进去吧。”
　　小茗微微躬身，匆匆跑进教室。

　　走廊上，仅剩下里中和流川。
　　“流川同学，”里中老师舒了口气，道，“老师知道你眼中只有篮球，但也不能荒废课业，上课时也应和打球是一样意气风发，有斗志有精神才是，懂了么？”
　　流川枫瞧着老师，很是乖巧地点点头。
　　里中接着道：“唐馨茗虽然上课常打瞌睡，但每回考试她都没问题，你也应同她学学才是。”
　　流川枫又是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瞧来很是可爱。
　　“好了，你去吧，没事了。”见他乖巧地样子，里中也不知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走进教室，要回到座位，他的眼角不经意瞟到了早他一步进来的少女已睡死在桌上，动也不动。

　　这只是某日某一早晨的情况，几乎每日，里中都要这两个人进行这么一次小训。几乎每日同一时间都会在同一地点同一位置上演同一戏码。
　　日子久了，也难怪演员间彼此熟悉了。

　　＊　　＊　　＊

　　下午近日暮，正值下班放课之时，街道上人来人往，煞是忙碌。

　　“听你这么说…”晴子一指点着下巴，“我好像也见过她…”
　　彩子微笑：“是么？你以前注意流川的时候见过她？”
　　听见“流川枫”三个字，晴子的脸上不禁泛起两朵红云──从国中时开始注意到流川，便直暗恋至现在。
　　“好像…在和富丘的比赛上见过她。”她怯怯说道。
　　“喔？你是指国中女子组篮球赛上？”
　　晴子点点头。
　　“的确，她的确上场过。”摆出学姊式招牌动作，彩子笑道，“那年场上，她的表现还不错呢！”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