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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雀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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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已经埋在她心底里很深很深的地方了,她幼年的家,少龄的乐土,幻想之地,如今,物是人非。
“黄泉,时辰到了,开始吧。”一位身着华衣的美貌少妇搁下手中盛着酒菜的精编竹篮,对面前的刀剑沉迷了一会儿,方道。
“好的,灵儿。”回答她的是个貌似老成的男子,面带菜色,腰间悬一把剑,剑气隐隐。
清明的雨呵,细细朦朦,蚕丝般地竖直散下,帘后的丛丛青翠皆笼上层薄雾似的迷然。凉风带来寒气吹进神兵阁,一丝一缕地渗进少妇柔弱的娇躯。
突然,她与身边那人一同重重跪倒在面前供奉的刀剑前。
青色的刀,绯色的剑,微微发出低吟。
她是听雪楼中地位仅次于二楼主,地位又高于四护法的女子,虽然那时,她才十二岁。
“放眼江湖,怕是没有一个女孩子能比得上你的幸运与荣耀了吧?”绯衣女子一改往日的冷漠,突然说出这样一句似问非问的话。
年仅十二岁的她并没有惊慌或像其它人一样为人中之凤,舒靖容的光芒所威慑住,只是娇笑着道:“呵呵,靖姐姐笑话灵儿了。灵儿不过是楼主哥哥认的义妹,听雪楼的一卒,再有荣耀也不过是沾了零星半点罢了。”绯衣女子忽然笑了一下,冷冰冰的,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她身后,一袭金丝羽衣的灵儿咯咯笑个不停,眼中闪过一丝无人能猜透的狡狯。
她的出身是特殊的。因为她的父亲是听雪楼老阁主的刎颈之交孔炎灼。
父亲一生为听雪楼立下汗马功劳,从未考虑过自己,终经不住老楼主的催促,娶妻生女,母亲难产而死,才有了她。正因如此,她才比楼主哥哥小了近十岁。幼时的记忆中,文弱的少主待她是很好的,教她看人揣思,这也成为她能与未来的楼主萧忆有着同样洞察力的关键因素。
碍着孔炎灼在听雪楼的地位,她的身份也居甚高,楼中弟子见她无不恭恭敬敬行礼问好,道一句“孔小姐”。孔小姐便是她,即使不愁衣食,为听雪楼势力着想的父亲还是将她送到峨嵋名宿寒山师太处习武。五岁入门,九岁那日,她却突然被听雪楼派来的使者接了回去。
一路上,使者们都在极力掩饰着什么,避免不让她知晓,她却忍住唇边的冷笑,无论告诉与否,她都已猜到。果然,刚至楼便听闻父亲殉职的消息。
众人都散了,把她一个人留在灵堂前。他们是识趣的,知道一个小女孩失去唯一在世亲人的痛苦,何况她才九岁啊。出于意料的,未脱双髫的她镇静地看了父亲的牌位好久,却道出一句:“爹走了,放心走吧,灵儿会活得比你快乐,更不会亏待自己的。”
早有探子将此语转述给老楼主,一旁的少楼主萧忆情也听着,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第二日,他便来找她了。“很可爱的小姑娘呵。”瞧着灵儿粉都都的稚容,少年回忆起她幼时的顽皮样,不禁莞尔。“你爹死前托听雪楼照顾你。”他当面赤裸裸地挑出个“死”字。他要看她的反应。
她闪着双大大的眼睛,托腮思了会,便用种透着笑腔的语气道:“你干嘛故意试探我?我爹是为听雪楼死的,灵儿自当继父志,你是在怀疑我的诚意。”
好。他心里赞道,口中却带了三分恭敬:“不敢。无论你父怎样,你都是听雪楼的孔小姐,我萧忆情有意与你结为兄妹,你看如何?”
她有些不信地看着病弱模样的少年,突然笑开了。“好啊。”
按照听雪楼少主的吩咐,她重回峨嵋修习。三年后出师,胜于苦修一生不得志的其余峨嵋女弟子。怀着武学上惊人天赋的她毅然放弃掌门之位,重回听雪楼。
老楼主已病逝,她的义兄萧忆情成为新楼主,依旧那样的病态,咳嗽不止,但十二岁的她却感到了三年前所没有的压力。一种无形的,从单薄白衣上透出来的气势。
回到听雪楼,她只带来两样东西。一是随身宝剑名曰“桃夭”,二是峨嵋镇山至宝金丝孔雀羽衣。势单力薄的,没有了父亲的,她将以什么来维护她当年“孔小姐”的威名?仅十二的稚龄吗?
萧忆情没有让她等太久,征讨庐山一派的时候,面对满山的尸骨与跪了一地的俘虏,他对旁观人群中的孔灵下达了第一条杀人令:一剑杀死前排的三人。在场所有人都呆住,这需要如何高超的剑术与怎样冷漠的心肠。而她仅未及豆蔻的女孩子啊。
“领命。”她的回答令众人又是一惊。“唰”一声,谁都感到了热血飞溅出来的声音,孔小姐桃夭剑回锋无声,身法更是轻灵曼妙无比,带动身披金丝羽衣宛若朝翔九天的翩翩孔雀。绯影流光,三具躯体一齐倒在被日光照得发白的地上。
“好个孔小姐,孔灵!”年轻的听雪楼主有些兴奋地站起身来:“先父没有看错,孔炎灼的女儿果然不凡,好一只孔雀,灵儿。”
收起剑的她也笑着,天真无邪,仿佛做了好事又受到夸奖的普通女孩。“不行啊,楼主哥哥。”她嘟起了嘴巴,雪白的脸蛋水灵得可爱“灵儿要奖赏。”“说,你要什么?”听雪楼主也来了兴致。“我要……我要楼主哥哥饶过剩余庐山派弟子的性命。”
此语一出,必然石破天惊。萧忆情脸暗了暗,道:“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你是知道的。”她就好像没有看见,没有听到,只是继续笑着说:“但是灵儿知道楼主哥哥说话算话。”话已至此,听雪楼主隐忍了一下,才道:“好,就依你,饶过这些残兵的性命。”众人皆叹,这下这孔姑娘与楼主之间的矛盾算是结上了。毕竟是小姑娘啊,忍不下这个心。罢了罢了,今后看她造化罢。
谁料事出三日,听雪楼追捕三年的江南剑客卓望鹤竟现身,结余下庐山弟子公然对抗听雪楼,当他死在孔灵的桃夭剑下时,这年过五十的老者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当时你为什么能胜他?”萧忆情问她。她笑了笑,道:“很简单,我说饶过庐山派弟子的人是我,他正处在打斗中,一思索招式便缓,自然是败喽。”
“哦。”萧忆情挑起眉毛:“卓望鹤再怎样不济也是当年鼎盛一时的剑客,他怎会轻易分心?”她笑得眼眯成了线儿,道:“楼主哥哥问得奇怪,他与我一个女孩子斗,本存的是轻敌之心,下手初起又处处容情,怎能不让我占了先机。”
说得高兴了,孔灵将桃夭剑轻抛出,打了个旋儿又收回手中,绯影烁烁,竟恰似血薇那一瞬间的风华绝代。“不对。”少年又道:“听雪楼追捕他三年,此时却突然现身莫非是凑巧?”孔灵微微叹了下,乖巧可人的样子:“这怪他还是鲁莽,一听到胞弟死的讯息便沉不住气,又得知庐山派一息尚存,就想赌上一把,谁料,他输了个精光,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灵儿一摊手,也是无可奈何的样子,逗得少年哈哈大笑。
“可是你又怎么知道庐山派掌门轻尘子是卓望鹤的亲兄弟?”少年再追问,这也许是他唯一真正的疑问。
“啊——”灵儿打了个哈欠,摆手道:“灵儿困了,先去睡啦。”没人敢在听雪楼主面前如此放肆地表现自己的喜怒,可她却不顾。她不答,少年也不问,只是笑着目送她离去。
走出白楼的那一刻,风中忽传来缕缕银铃般的声音;“我只在同门师姐妹谈论江湖中事时听到庐山等门五十大寿时曾有一不知名江湖门人前来祝贺,容貌竟与轻尘子甚是相似罢了……”
年轻的听雪楼主立玉石栏下,望着远去那一袭绿杉,忽然展开了抹笑意。那时,他已经明白了她当初留下庐山派余弟子性命的原因,也莫名地喜欢上了这个义妹。
从此,听雪楼孔小姐的名份,不再是个虚设。
灵儿一日日在这暗藏杀机的伏虎之地长大,楼中人最多便是她如花的笑靥与沉吟的可爱神情,她仿佛不知生气,从不悲伤。听雪楼发展壮大,四护法加入,她都一一冷眼旁观,需要做的事也越来越少,成日闲散。冰雪聪明的她常与楼主无忌地说笑,兄妹之称在外人看来当真再合适不过。没有人能直视萧忆情洞察一切的冷酷目光,但是她却能。
“这才是你为什么不会哭,不会悲的真正原因,对吗?”当她手折花藤时,一个名叫黄泉的少年伸过手去,附上了她的柔荑,道。已十四的她霍然回首,凝视了他许久,嘴角绽开了笑,却一反往日的明朗,眼中多了些许温柔的意味。
是黄泉。她指名要嫁的人,听雪楼四护法之一。
“为何是黄泉?”白衣公子沉声问她,他最疼爱的义妹,听雪楼的孔小姐,江湖人赠“孔雀灵儿”之称的孔灵,应嫁于比听雪楼护法更高地位的人。
“因为……”她脸红了下,低声道,话音延绵悠长:“因为我与他合的来。”其实她并非真心,但心中总模模糊糊地不舍,见不得那性格偏激的少年再一次为自己的冲动而死。她为了保护他,只有嫁给他。用自己为黄泉提高在听雪楼楼主心中的价值。也许,这就是喜欢吧?
她说出的理由太简单,甚至有些不附的牵强。“好。”萧忆情却一锤定音:“我答应你,只要是你愿意。”她仿佛嬴得了什么似的,调皮道:“我就知道楼主哥哥会同意的。”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寻常兄妹叙旧一般。
当他完成又一份任务时,回楼谒见楼主。十六岁的黄泉惊愕于她,那个衣着璀璨的如花女孩。她竟坐在萧忆情膝边!与听雪楼主再近不过的地方!
她小声与楼主说着什么,笑声不断,眉目流转,眸亮如星子,灵动可人。他不敢直视,只是俯身回禀。
楼主与她停下交谈,淡淡吩咐几句就让他退下了。她却好奇地打量他,天真无邪的目光中仿佛藏着一柄无锋利刃,看清所有却不伤人,与楼主犀利的眼眸酷似,只用女孩儿家的温和裹起。
他退出去,就听身后有人叫他。一看,正是那个女孩儿,她追了出来。“我叫灵儿,你是黄泉,对吧?”她笑问。他不耐烦地“恩”了声,就想回去看紫陌。在他心目中,只有紫陌才是他的亲人。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将剑刺入武当出尘子肘弯的刹那,脑海中浮出的却是她的话:“尘子无形,刃亦无锋。其利在臂,其害肘中。”这是她在他冲动前去时对他的最后置胜的关键警告。他这才发觉,那袭金丝羽衣早已无声地印入他心上了。也正因这一刹那的片段,他经历生死后,便不再去见紫陌,而是期盼着另一个倩影。
她在他重病三日后来了,不言不笑,沉静,注视他无血色的面庞。“唉……”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接过侍者送上的药碗一匙一匙喂给他喝,眼角似有星光点点。大病一愈,他就得知听雪楼主已将灵儿指配与他。
婚期因舒靖容的到来迟了三年。
血魔之女,她冷笑着咀嚼这名字。她天生就有种天赋,不用费力揣度,就能知晓他人的意思,不管是谁。凭借此点,她便与全楼上下人众关系甚好。她了解萧忆情,萧忆情也知道她,有种不谋而合的相似与常人无法理解的默契。她知道这听雪楼新来的女领主对楼主哥哥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叹息。不能扭轻天命之轮的她只有期盼日后人中龙凤拔剑相向的一日晚些到来。
三年后的吉日,听雪楼张灯结彩,甚至洛阳城外几十里都感染到了这不平常的欢乐,她宁坐闺阁中,娇笑着问白衣楼主:“哥哥为什么这么早把我嫁出去?”白衣少年微微咳嗽道:“咳咳……我得在我活着的时候帮灵儿婚事办好……咳咳……别等我死了。”忍不住,他 啐了口血,点点溅落在白衣之上,显是病已入膏肓。
婚礼上见红大非吉兆,灵儿却不顾。脱下衣着十年之久的金丝羽衣,大红披缎映得她美丽的脸如朝霞。她走出孔阁,一步一步,踏着脚下如三莲之火般的正喜地毯,昂首向席下所有人。
走过尴尬笑着的紫陌身边,走过一脸冷漠的舒靖容身畔,但当她走过人中之凤义妹石明烟身侧时,竟牵起嘴角,冲她笑了笑,又用传音入密对这城府极深年若相仿的女孩道:“我走啦,你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石明烟的俏脸顿时惨白,似有大秘密被拆穿了一般。她豪不犹豫继续前行,带着胜利的微笑,心底却无端地苍凉感涌上。那一日,终将在她离开后上演。
再归听雪楼,还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为听雪楼主与女领主送葬。
“你为什么不打算让灵儿接任听雪楼?她是个很好的人选。她似乎……能够看穿很多,像你。”她清楚地记得,女领主在世时和楼住有过这样一段对话。病重的萧忆情苦笑道:“你说的是,阿靖,但是你不了解她。”又咳了数声方止,听雪楼主喘息道:“她永远不会有打败我的念头,所以她不能胜任更没有理由继任,而且……”白衣服楼主眼中忽有了沉痛的悲伤:“她不愿当楼主的,我又怎能将自己的悲哀转在她身上,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楼主哥哥……”已是黄泉夫人的灵儿突然大哭起来,面对眼前桌上供奉的刀剑,两行父亲死时都未流出的泪水倾然而出。双手掩面,双十少女单薄的双肩促乱地律动着,她身畔的黄泉眼中也罩上了一层水雾。
神兵阁昏暗的光线,和着清明时节细细的雨,一同沉在跪在地上的两人心中的最低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