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琉璃花错》辰九

2、第一章

　　疆域之上，天下纷乱，十六国各据一方，诸国间百余年来战事屡屡不休，屠城过后往往尸鸿遍野，民不聊生。传闻一甲子前，黎国太子时值弱冠之年，跋山涉水寻九天玄女多时，终不负有心人，经玄女口传兵法，授以天书三卷，其书一言一道，一言一法，一言一术，乃为天机之书。月余后太子率兵出征，一举攻破邻国，借此军心大振，又连番攻下城池，接连捷报。短短十多载，天下局势已变，四国鼎足而立。黎国地处疆域腹地，西临蜀地，北燕以南，东近桓楚，得天独厚之地人人欲而得之，何以在如此情境下保以国安昌平，还能开疆拓土，纠其缘由不过是当年世子得其天书。然则，世子膝下子女早夭，因果报应一说非是不实。一承大统后，数十载不得子嗣，却是在皇帝花甲之年时，宠妃诞下一名麟儿，老皇帝为此大赦天下，以示功德。传闻婴孩出生之时未曾啼哭，周身不带任何血污，格外干净清爽，甚的皇帝欢喜，满月即册封太子以昭天下。王姓司徒，单名一字珏，当今黎国圣上也。
　　王城燕京鳞次栉比，白日里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入夜直至子时才归于宁静，只有打更人在巷子里走。这日夜里，天上没有星子，漆黑的夜幕好似一个巨大的黑洞，燕京城的上空静如止水，更夫提着灯笼敲响铜锣“咚——咚！咚！咚！”
　　夜阑寂静，红墙宫闱内一处宫房里却是灯火通明，里侧纱帐内传来一声锦裂，榻上的女子应是忍耐了许久，终抵不过疼痛叫出了声。跪坐于榻边的宫女泪眼婆娑：“娘娘，让奴婢去找陛下来吧！”
　　床榻上的女子张口未说出只字片语，便昏了过去，与此同时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宫房，跌坐于榻边的宫女稍回了神，不待舒口气便听到稳婆喊：“血，血崩了！快寻医官来！快找支人生来！”
　　方才跌坐的小宫女提着灯笼奔跑在长廊上，口中絮叨些话语，似是耳语又仿佛是种祈祷。待至皇帝的寝殿前，早已是喘着说不上话了。守门的侍卫拦住了去路，“陛下就寝了，何事叨扰？”
　　小宫女扑通跪于人前，伴着哽咽道：“娘娘她血崩了，只怕，只怕……”说到此早已泣不成声。侍卫犹疑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黑暗中隐约能瞧见一袭明黄丝制中衣，那人倚在门沿，慢悠悠地开了口：“孩子呢？”
　　“回陛下，公主平安。”小宫女仍是跪着回话，却是把头压的很低。
　　“走吧。”简洁的话语，温润的声音，却不知是何因由让小宫女觉得寒意涔涔。
　　一路分花佛柳，虽已至深夜，却在灯火的映衬下别有番景致，皇帝脚下的步伐并不着急，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味，小宫女不得不放慢了步子随着皇帝。雪白的梨花，寂寥的夜，四周是冰冷的石屠，这样的气度华贵的男子卓然而立，晃一瞧似是画卷里的人。小宫女垂眼跟在一旁，心理琢磨不透皇帝的心思，她的主子是当今天子的皇后，如今弥留之际，皇帝却是为何在此赏花……
　　四下寂静得有些诡异，良久皇帝才举步离开。
　　行至宫房，稳婆端着盆血水疾步出来，眼见着一双暗纹锦靴，慌乱地跪倒在地，污血溅洒上明黄衣摆上。见此，走动的宫女都停下脚步，噤若寒蝉，纷纷福跪。
　　“奴婢知错，天子碰不得这些脏东西，还请陛下开恩！”
　　皇帝嘴角轻扬：“无妨。”话毕便跨入宫房内，掩映在烛火纱帐后的本是清雅容颜的女子，如今面色惨白，被褥上全是血渍，下身的血止不住地向外流淌。
　　“把孩子抱来。”皇帝面上无甚表情，连语气都是淡淡的。
　　待稳婆把襁褓中的婴儿抱来，皇帝探出手指摩挲着婴儿的脸颊，指腹所到之处皆是柔软，饱满的面容粉雕玉琢，软软糯糯，凝视着孩子，语调里滑过一丝轻柔：“唤你作诺儿，可是愿意？”言罢自觉好笑，如此小的婴儿怎的会回应他，谁都没注意到皇帝的眼神里，晃过的温和像是昙花一现。
　　冷风将轩窗吹开，风将帷幔吹得飘舞纷飞，隐约迎面弥散着血气的腥味，床榻上的女子忽然虚弱地探出了手，喉头里艰难地发出几句碎语，“孩儿，我的孩儿……”一旁的稳婆见皇帝未说话，也只能抱着孩子站着。在这座宫殿里没有皇帝的允许，她的呼喊只能是越渐苍白萎靡，任由鲜血肆无忌惮地流出，等待她的唯有香消玉殒。女子伸出芊芊手指抓着皇帝的衣袖，呢喃着“孩子……”
　　皇帝眸光一暗，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的，“你们退下。”
　　一众宫女屏气敛声退出宫房外，皇帝撩起轻罗纱帐，坐于床沿，无奈地轻叹口气：“还有什么要同我说的？”
　　女子气息微弱，却兀自笑了起来，“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今幽闺自怜。”
　　皇帝将女子的手藏进被褥，“长河月圆，夜深入寂。”
　　“她是不是可以活着？”女子的声音很轻，带了一丝轻颤。
　　闻言，皇帝拨开女子粘湿在耳鬓的头发，抚着她的脸：“那个医官早已逃之夭夭，你也将要去了，何以她可以活着？”
　　床榻上的女子目光揶揄地投向一处，“你何曾怜惜过我，何曾！”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女子头歪向一处，气息奄奄，嘴里仍吐着几个字：“红颜……未……老，恩先逝，最，是，无……情……”
　　“帝王家。”皇帝探手合上了她的眼，她没能说完便去了，临死都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宫房外边，宫女太监满满当当跪了一院子，皇帝微微颦眉，道：“皇后仙逝。”话音刚落，便有人低声啜泣，呜咽声不止。静夜不安，冷月不在，黑蓝天幕让人有些颠倒分不清上下，似乎一失足便要坠了进去。
　　“陛下，公主是否是由奶娘带着？”一旁的宫女躬着身子问道。
　　“不必，将她带去我寝殿。”说罢便迈步离开，丝毫无停留之意，一行人随之鱼贯而出。沉沉暗夜，几道微绿流萤，渺茫闪烁，微风带起草叶一时无声，一时簌簌。重重宫阙深处，朱廊玉桥向北便是帝王的寝殿，雕栏画栋，玉砌为阶。殿内烛火轻曳，皇帝遣退了宫人，侧卧在榻上，单手支颐，另一只手逗弄了会儿身边的婴儿，嘴角掩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恍惚迷蒙间，一道白光铺照，光晕流向之处皆是一片混沌，到处雾霭茫茫，似乎有一个女子坐在低矮的石墩上，双手掩面，隐约传来嘤嘤泣声，模糊朦胧的身影，看得并不真切。不及多想，一声啼哭惊醒了皇帝，蓦地看向身旁的婴儿，面上露出些许隐忍之色，招来了殿外的太监，吩咐道：“把她扔到城外的河里。”
　　言罢便欲起身，略带薄茧的手指扫过婴儿的嘴角，那孩子竟一口咬住含在口中。太监福着身正于抱过婴儿，见此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皇帝愣了一下，定眼看着那婴儿，竟窜出一丝不舍之味，他难以言喻这种感觉，心似乎无端地被揪了一下。
　　半晌，只听得一声：“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