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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伙计与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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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升客栈。
天还朦朦亮,沐清还沉浸在睡梦中与周公下棋时,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震醒。
“梆、梆、梆……”
就算她捂上耳朵,那像催命符的拍门声不要命似的响个不停。她不清不愿地下床开门,微红的眼里喷着幽火。
“哪个天杀的一大早饶人清梦?”
“阿沐姑娘,天色不早啦,快快起床准备迎客啦。”掌柜两眼眯成一条线,将手里一堆花花绿绿的物什塞在她手里,“这是我昨夜特地让人为你量身定做的衣裳,你务必好好梳妆打扮,我们东升客栈能否贵客盈门财源广进就全靠你啦。”
“……啊?”
这堆让人眼花缭乱的布条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衣裳?
一炷香以后。
沐清站在楼梯口,脸都绿了。
可楼下那两个仰视他的一老一嫩的男人反应各一。小二的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鹅蛋,擦桌子的布巾冷冷地掉在地上;掌柜眯成一线的老眼霍地撑开,连厚重的黑眼圈都晕开不少。
沐清提着两团曳地的布条,忍气吞声地问:“掌柜的,昨夜您是被浆糊糊眼了还是开罪人被报复了?这是人穿的衣服吗?您确定要我穿得像只花孔雀似的干活吗?您就不怕把东升客栈的声誉毁了?”
“不错,很不错嘛!”
“……嘎?”
“色彩够鲜明,在人群中足显鲜异独特。”掌柜笑眯眯地捋着颌下那撮花白的山羊须,“以你弱柳扶风的身姿,移步之间定会如风拂七彩别具韵味,你往门口那么一站,定能吸人眼球招来过往客人。昨日我想了一下午,方想到此妙法,不枉我昨夜一宿未眠,盯着裁衣工做成此裳。”自我感觉很好,极具成就感。
“掌柜的,如果您开的是青楼,此法尚可一用。”她咬牙道。
他眼光差不说,脑袋也装浆糊了不成。还妙法咧?
“是啊,掌柜的,您让阿沐姑娘穿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客人真的以为我们客栈改开青楼了。”小二也看不过眼了。掌柜想钱想疯了,出的什么馊主意。
“瞎说,阿沐姑娘秀外慧中岂是青楼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可比的。”
“承蒙掌柜抬举,就算为了东升客栈的声誉着想,这件衣服也是万万不能穿的,更留不得。”沐清拖着碍事的裙角笨拙转身,向着自己的房间门而去。
掌柜闻言小跑着上楼,急声道:“阿沐姑娘,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可以坐下来商量商量。这衣服好歹也花了三两银子,别浪费了不是?”
果真是心疼三两银子吗?
转身,对着满是急盼的那脸莞尔一笑,“无妨,我这就回去将它裁成拖把,这么大一捆少说也可做成十柄八柄,足够客栈用上两、三年的了,我替您省的可不止三两银子?”
“阿沐姑娘,什么是拖把?”啪地一声,房门被关上了。
“……”掌柜在门口外石化了,不一会儿,里头传来霍霍的刀声。掌柜的后脑勺发凉,努力克制着自己破门而入去阻止的冲动,努力说服自己里面那人关乎东升客栈开第二家分店的成败。
于是他轻声开口,“阿沐姑娘,你务必冷静,剪刀锋利你当心别伤着自己。”伤着了,他还得花钱请大夫,客栈还少了个人干活,他还得多出一份工钱,不值啊。
里面那人好似没听见,霍霍刀声更响了些。
沐清成了东升客栈的,小四。在门口拉客那样的糗事她是坚决不做的,所以他就跟小二一样,干些端菜盘子、收拾餐桌、打扫客房之类的事。
做服务员这样的角色她也只有在拍戏的时候做过,实地操作还是很累的。不止是身体的疲累,精神上的压力乃不容小觑。
试问你在上菜时被那赤裸裸的目光意淫了会作何感想?
她虽然不是绝色美人,不过揽镜自照时对自己的几分姿色还是颇有自信的,承了掌柜的……贵言,来客栈的客人确实比往常多了几成。
于是,麻烦也多了起来。
“客官这是您点的牛肉和酒,请慢用。”
离去之时,手臂亦被人握住。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微笑。
“不知道客官还需要点些什么?”
桌上坐着的是三个年轻吃客,其中一个握着她的手不松开,带着浪子惯有的笑看着她,“好标致的美人,来陪本公子喝一杯。”
又是喝一杯,她又不是青楼的陪酒女。
“对不住啊公子,我不会喝酒,可否请你松手?”脸上尽量挂着诚恳无辜的笑。
单是握着的这截碧藕便柔腻细滑,其他地方呐,手感定是更妙,光是想着也藏不住男人猥亵的笑。比来凤楼的姑娘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岂会舍得放手?
“你不会喝没关系,坐下来我教你喝。”男人拖着她要入座。
“男女授受不亲,请公子自重。”双眼微眯,她的手腕灵活一转,咻地就从男人的手里抽了出来,同时亦退后两步。
“姑娘好俊的身手。”男人愣了一下,嬉皮笑脸地站起身来,“陪爷们喝酒杯水酒,我赏你银子。”男人掏出一锭白银,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位公子要找女人陪酒解闷恐怕是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是客栈。”淡淡瞥了那银子一样,她温声道;“如果公子没有其他吩咐,请别妨碍我工作。”转身退开。
“哟,小娘们好冲的脾气,我兄弟好言好意请你喝酒,你竟不识好歹?”同桌的另一男子怒得放下酒杯,几步就跨了上来。“我兄弟说教你喝酒,你就得识趣地配合着。”
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沐清警惕心起,心里默念着:掌柜的,人家上门欺负来了,怪不得她动手。
可是她的拳头刚刚握紧,还没来得及挥向身后之人,就听一声惨叫从耳后响起,惊吓了满堂在场的人。
掌柜惊慌失措地奔了过来,“客官发生了何事?”
出手的男子一身藏青衣袍,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嗷嗷怪叫的男人,冷峻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丝毫没有要解释缘由的意思,径自穿过两人之间,上楼。
沐清还处在莫名其妙的状态之中,只觉一片青色的衣袂自眼前飘过,同时一道恶狠狠的声音自身后追了上来。“岂有此理,打了人就想跑。”
被打男人的同伴挥着拳头冲了过来,男子斜着身子,衣袍挥动之间那两人已经摔倒在地。
“别逼我杀人。”冷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沐清暗忖:这人好强的气场。
倒地的男人徐徐抬眼,对上的是一双冷如寒镞的厉眸,透着苍鹰捕食猎物般的犀利睨视着他们,一股战栗遍及全身。
这是什么感觉?为何他们会以为自己正深陷地狱?
三男人死寂的沉默并未有维持多久,缘于楼阶上的男子转过头,散了那逼人的震慑。他迈着沉稳的步子步上二楼。
“你、你无缘无故打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突如从噩梦中惊醒,手折的男人羞恼于自己此生从未有过如此窘态,见那冷脸男子步步上楼,心里生出不甘,想着在众人面前为自己掰回一理。
“碍道,打女人,该死。”言简意赅,男人身影不改继续上楼,“再聒噪,直接送你们下地狱跟阎王说去。”
那藏青的袍角似在转过楼道时拨来一阵冷风,否则抑地不动的男人怎会在瞬时面如土色?三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各睇一眼,搀扶着逃离客栈。
那男人是阎王吗?
“客官慢走。”掌柜陪笑着送客,直到那一拐一跑的人影走远了。他老目一沉,对着沐清吹胡子瞪眼,“我说姑奶奶,你可不可以给我省省心?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伙计,顺着点客人的意,不会少块肉的。”
“掌柜的,你有没有发觉英雄救美的男人特别有气概?”心下欢呼了,雀跃了,英雄啊。
“阿沐,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什么英雄救美,那客官说什么他完全听不懂。
嗯,废话少听有益身心健康,所以她的耳朵有时会自动摒弃掉一些无用的信息。
“叩、叩、叩……”
虽然敲门声被刻意压低了,但是在安静的室内这声音却分外清晰。
床上和衣而睡的男人猛地张开眼,冷寂的黑眸内忽地闪过一丝阴厉的锋芒。
门被轻轻推开,清悦的女声带着些微刺探意味传了进来,“客官,我给你送……饭……”沐清未完的顿时扼在喉间,惊眸缓缓下移定在了颈脖上那只弓如铁锁的手上,她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开口。
“……客官您千万别激动,我、我只是给您送饭菜来的。”
这人有必要这么戒备吗?她的脖子脆弱的很,实在禁不住一掐。
“哼!”凌箫冷哼一声,松了手劲,“我应该跟掌柜说过,你们只能在午时和戍时送饭换水,其他时间不得打扰,我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
“是,您是吩咐过,眼下也正是戍时。”她毕恭毕敬回答。
原本是小二来给这间房的客人送饭菜的,小二目睹今早的情形,吓得浑身直哆嗦,还担心这这客人会不会一个不开心把他也给咔嚓了。而她是特地抢了小二的工作自告奋勇地要来给这人送饭的,害得小二感激涕零之余还生出愧疚,堂堂男子胆量竟输于一个柔弱女子。后来,她还得反过来安慰小二,小二的愧疚感更强了,为了弥补些许歉意,平日胆小的他此时已握着菜刀埋伏在楼道角落里,预备着她喊救命的时候就冲上来拼命。
真是难为小二了。不过按这人刚才的举动,小二的担心并无道理,他被咔嚓的机率还是很大的。就算如此,她也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天黑了?”凌箫微愣,走近窗前推开窗子,外面的天色早已被黑暗包裹。
他竟睡了那么久。
沐清惊魂未定,但秉着竭诚为每一位贵客服务的精神和她此番上来的目的,她暗暗压下不稳的心跳,点亮了柜台上的蜡烛,再将托盘的酒菜一一放在桌上,亦将一瓶本客栈上好的女儿红摘了封口。
据掌柜某日碎碎叨,这酒连他也舍不得喝,只有在最尊贵的客人入住本店时才能诚心奉上,所以这酒才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掌柜将来某日将一坛差一等的女儿红奉给自认为是的尊客而错失了东升楼致富攀高的机会,而他大发雷霆捶胸顿足老泪众横叹恨遇人不淑悔不当初尔尔之事乃是后话,此处便不再一一赘述。
“酒?”凌箫剑眉深凛,黑眸直盯着那瓶口不放,冷道,“我不曾吩咐过要上酒来。”
对他的怒意不以为意。
“客官确实不曾吩咐过。”沐清微微笑道:“此乃私人馈赠,答谢客官今日出手解我困境之恩。”
“我救你?”没印象,何时救的?
“恩人忘了吗?今日早上是你帮我教训了三个言行轻浮的男人。”眼前的男子神色之间虽仍是冷漠,但他微微疑惑的样子,敛去了今早那股欲置人于死地的煞气,因此她也改口唤他恩人。
因为有恩必报是她做人的一贯原则。
“今早那人是你。”淡漠的神情有了些微的松动。今早他出手教训那男人时眼角确实瞟到边上女人的背影,原来是她。
“是的,恩人。”
“我并非要救你,你不必谢我。”他淡淡说着,撩袍坐在椅上。
“……”沐清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可转瞬又想,有的人将微末功劳吹得天花乱坠,而有的人恰好相反,助人不记恩,他们并非贪图别人的报偿而去帮人的。眼前这人对自己的助人之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他是后一种人吧,面冷心善。
对他的惧意减少几分,她笑,“无论如何你就是帮了我,这酒就算是我报答你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你千万要笑纳。”
她将酒倒上酒杯,香醇的酒香飘溢满室,未饮之,已有醉意。果然是好酒。
“这酒……”黑眸紧紧盯着转着小小漩涡的杯中清夜,凌箫微抿着嘴角,一句话也没说。
今早那事么?
与己无关之事就算有人在自己面前下跪磕得头破血流,若他不想理,就算那人磕死了也没用。
只是今早的事有点特殊,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安稳合眼了,他来投栈就是看上这间客栈偏远偏静。岂知他上楼途中,一只可恶的手挡在中间拦了他的去路,那手所搭之人,看背影纤细娇小应该是个女人。
阻碍他安睡已经够让他火大了,那该死的男人还敢调戏女人,他到底知不知道女人哭闹起来最是烦人的?惹哭了女人,这客栈哪有清净可言?他岂能在楼上好好睡觉?在那女人被惹哭之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惹事的人滚出这里。
看来这女人好像是误会他的意思了,他本不该承她的好意,可是这酒嘛……
眉梢倏然一动,他做了什么决定似地从袖口掏出一锭白银掷在桌上,“这是给你的酒钱,不过以后记住了,没有我的吩咐,你们不可擅做决定将酒送到这房里来,否则我把你们客栈的酒全砸了。记清楚了?”
唉,这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霸气十足啊!
“说好了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我怎么可以受你的钱。”沐清也不看那锭银子,收了托盘迅速退到门口,临去之时她笑容满面地答道:“你的吩咐我们一定谨记,那恩人你慢慢用菜喝酒。”手脚利落的阖上门扉。
真是个怪女人。
凌箫将酒杯端至鼻下细细闻,而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剑眉舒缓,“好酒。”放下酒杯之时,他忽想起,忘了提醒那女人,不要开口闭口叫他恩人。
因为他真的不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之士,相反,他跟侠义二字向来相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