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阳道壹号》莫 离

6、6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从律师楼签完字出来，阳光毒辣。顾不得取车，直接以手遮阳，一路小跑进隔壁酒店，预备吃个下午茶顺带消暑。
　　找个靠窗的位子，落座，点单。要了大杯冰摩卡，配香橙苏芙哩。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明明？”
　　我诧异的回头，餐厅角落里，一个漂亮的短发女郎对我举杯微笑。
　　最近的财经版与八卦版红人，沈南希。
　　她决然抛弃李氏三少、旋即俘获陆氏唯一财产继承人的故事，已被渲染成传奇。
　　因李安森的缘故，对她已好感缺缺。只是出于礼貌点头回应：“沈小姐，你好。”
　　不想她竟端起杯子坐了过来，仿佛有兴趣聊天的样子。我有点头疼。
　　“明明，你好象瘦了许多。”她声音很温柔。
　　“准备会考，在所难免。”我看着她，微笑道，“沈小姐却是光彩照人。还未恭喜你呢！”
　　“明明，或许你可以改口叫我大嫂。”她的微笑滴水不漏，涵养功夫一流。
　　我忽然生出错觉，这不是她，这不是游艇上那个蜜色肌肤眼神锐利的女郎，不是雪弗莱车窗下那个笑容灿烂肆意张扬的女郎。这不是沈南希，这只是中环千百个高级白领中的芸芸一员。
　　我摇头：“我与你即将嫁入的陆家没有关系。”
　　“明明，做人不可太倔强。”
　　我饮下一大口冰咖啡，从口至心一片冰凉。重新看着她的眼睛，我叹气道：“作为未婚妻，你应该揣摩一下陆绍棠的喜恶，他巴不得我明天就出车祸从这世界上消失，以免玷污高尚门楣。”
　　“他的喜恶与我何干。”她忽然笑起来。
　　我有些吃惊的扬起眉。
　　“到底还是小孩子。”她娴熟的抽出烟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反问道，“明明，你不会以为商业联姻中还有感情成分存在吧？”
　　服务生过来轻声提醒此地禁烟。她做了个手势示歉，熄了烟。
　　“若你见到安森，替我向他道歉。”她叹口气。
　　“你自己为什么不同他说。况且……这种事情，道歉有用吗？”
　　“不过求心安而已。”她很坦率，“何况，这些年感情……我也并不好过多少。”
　　我不置可否。
　　“明明，等你再大些，你就知道，人活在世上，有许多责任要背。”她表情有些黯然，低声道：“我是独女，要对家中生意负责，我没得选。”
　　“李家亦豪富。”
　　“安森随性自在，会是个好情人好丈夫，但不是好的生意伙伴。况且他对于李氏几乎毫无置喙余地，也帮不到我。绍棠就不同。陆氏本就是零售业巨搫，而沈氏做了几十年代理商生意，口碑出众。两家合作，只会双赢。”
　　我看着她，忽然生出些许同情。
　　这样辛苦，再美丽的女人，也很快憔悴。
　　她自嘲的笑笑：“你看，订婚的消息放出来没多久，陆氏股价就爬升七个点，你大哥身价又丰厚不少。而我公司代理的各款产品从此顺利进驻陆氏旗下全体店铺，上架费条码费诸般费用优惠多多，更添谈判条件签下当红品牌，年底股东与员工分红看涨。真是皆大欢喜。”
　　怔怔看着她，我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咖啡未竟，沈南希看看表，轻声告辞，一边掏出钱包准备买单。我忙示意：“怎可令女士买单，还请给我这个荣幸。”
　　她也不过分推辞，笑笑后便致谢离开。我低头抿一口甜点，嘴里五位杂陈，说不上是感慨还是茫然。
　　前方飘来一股浓郁香水味，一个非常年轻、打扮时髦的少年在隔壁桌轻巧落座，没多久开始与服务生争执起来：“为什么他的桌上就有？”
　　“对不起先生，今日苏芙哩真的已售完，您或者试试我们的橙香芝士，一样备受欢迎。”
　　“不行，我就要那个！你第一天上班吗？知不知道我是谁？叫你们经理过来！”
　　如此骇人做派，周围人纷纷侧目，连我都不能免俗，心想谁家公子哥，这般疏于教养。对方狠狠瞪了我一眼。
　　片刻后餐厅经理快步过来解决事端，身后竟然跟着一张熟面孔。
　　“明少？”对方看到我，表情讶异。我只得微笑点头回应：“何先生，好久不见。”
　　何家梁，孙幼庭的特别助理。有点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看起来轻车熟路。难道这里也是孙氏产业？
　　他跟我打过招呼，转头看见那位刁难客，表情立时有些扭曲，又回头看看我，嘴巴嗫嚅了一下，却不说话。
　　一旁的经理叠声安抚少年，对方却不依不饶，此刻见到何生，干脆上来拖住他的手：“梁哥，你们工作人员好过分哦，我都在这里VIP住了一个月了，竟然不记得预留客人喜好！你帮我同庭哥讲，开掉这个人！”一面撅起嘴作生气状。
　　我忽然福至心灵，全部明白过来，霎时从捧着杯子的手一路凉到脚底。掏出纸币压在杯下，然后故作镇静的起身，对何生道：“不妨碍你们，我先走了。”
　　何生神色慌张，奋力甩掉对方，企图拦住我：“明少，不是的，其实孙先生他……”
　　我已经连礼貌都快维持不下去，冷冷道：“让开。”
　　他终究不敢阻拦，我快步离开，一秒钟不敢停留。

　　还是第一次在白天疯狂开车。五脏六腑如被巨爪撕烂蹂躏，痛彻骨髓。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明，活该，教你自取其辱。
　　我一遍一遍呵斥自己，手抖到快抓不稳方向盘。

　　天黑下来的时候，孙幼庭还是找到了我。那时我正蜷缩在墓园角落，对着母亲的照片发呆。
　　他慢慢上前，试图把我抱在怀里，我歇斯底里尖叫起来：“滚！不要碰我！”
　　他慌忙退后：“明明，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把头埋进膝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你不用解释，真的。”
　　他的声音很焦灼：“明明，给我三天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相信我！”
　　“孙幼庭”我抬头，笑容惨淡，“我已申请好学校，下月赴伦敦。多谢你助我下决心离开。后会无期。”
　　他的脸上写满不信与痛苦：“明明，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曾几何时，我也这样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