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血蟠龙》暮卷西山

11、十

　　那东西很快便从水底浮了上来，竟是群泡得发胀的腐尸，塌鼻陷眼，骨头上粘着蚀成黑浆的腐肉，哀吼着狠狠地撞击洞壁。它们冲击力很大，整个洞穴动荡不安，透明屏障开始脆裂，水珠渗了进来，淌出纵横交错的纹路。
　　“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方靖慌了，转头去看钟离坷。
　　钟离坷正望着头顶，不知在犹豫什么。
　　“怎么办，它们要冲进来了！”方靖晃着他的胳膊大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钟离坷甩开方靖，咬了咬牙，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抽出身后长刀，拿刀柄在洞顶撞出个裂口，伸手进去猛地一抠，啪啦啦摔下来一堆碎石白灰，露出一条斜向延伸的甬道，拉过方靖就往里钻去。
　　甫一进去，洞口便被尸群攻破，湖水汹涌喷来，淹没了整个洞穴。方靖脚下冰凉，原来湖水已涨到了甬道口，他借着水力往上爬了两步，忽然闻见一股恶臭，腿被猛地一拽，差点跌下去。一只腐尸已探出水面，脑袋几乎贴着他的小腿，拿它满是烂肉的手死死拽着他，掐到了肉里。方靖疼得大喊，反射性地紧紧抱住前面钟离坷的腰。
　　钟离坷回头砍断腐尸手臂，一脚踢碎它的天灵盖，借力拖着方靖往上猛窜了两步。而那只陷进他肉里的手臂忽然泛起沸泡，从他腿上掉了下来。方靖忍不住向下瞧了瞧，迸裂的腐浆搅得湖水污浊不堪，更多的腐尸冒出头来。钟离坷奋力抵挡，推着方靖努力往上爬，体力几乎要耗尽了。幸好那甬道粗糙坑洼，两人很快便爬到尽头跃了出去。
　　钟离坷不敢稍停，和方靖一起推动封石抵住道口，底下传来阵阵怒嚎抓挠声，却不能撼动那石头分毫。
　　方靖松了口气，正要问他有没有受伤，却被忽然晃亮的火折子耀得眼前一花。钟离坷四处看了看，坐回地上，背靠着封石喘了口气。
　　“让我看看你的腿。”钟离坷对方靖说。
　　方靖听他这么惦记自己，心里欢喜，一边卷起裤腿伸给他瞧，一边笑着说：“没事没事，你别担心，一点都不疼了。”
　　钟离坷垂头检查，若有所思，额前几缕湿漉漉的长发紧紧地贴着脸颊，也不嫌碍事，方靖目不转睛地瞧着，伸手去帮他理了理，手指划过微凉的皮肤，不由一阵悸动。
　　钟离坷被他的动作惊动，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站起身来：“是没事了。”
　　方靖低头看了看，腿上竟然完好无损，半点伤口也无，惊讶道：“这也太神了吧，光看看就把伤给治好了，你可是华佗转世？”
　　“不是我。”钟离坷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怎么，那爪子没扎到我肉里？”方靖想了想，大概是记错了，这个晚上，过得真够混乱的，他抬头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紫云洞。”钟离坷将火折子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这是一座宽敞的圆形殿堂，四周围着十一根粗大的石柱，隐约可见其上飞扬跋扈的祥云巨龙。与辞旧湖相接的通道就在大殿东南角，看布局应该也有根石柱的，却只剩了一截基座被他们当作封石。
　　“这里怎么供了个神仙？”方靖看到大殿中央修着一座高台，其上站着一尊三人多高威风凛凛的石像，脚下踩着三层莲花宝座，每层高约一尺，身周裹着镂刻了梵咒的黄铜铁衣。他仰头去瞧那石像的脸，精细的雕功把五官眉目刻画得栩栩如生，朦胧中看着竟有些眼熟，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此处设有机关，若得法，则可令山门洞开，我们就能出去了。”钟离坷慢慢说道。
　　方靖这才后知后觉大殿之上竟看不到出口，有些慌乱地看向他：“你可知道破解之法？”
　　钟离坷犹豫了片刻，却忽然问道：“你怕死吗？”
　　“怕，当然怕！”方靖毫不犹豫地说，“这世上谁不怕死。”
　　“可人总是要死的，怕也没用。再说落到这地步是我自找的，你都救我两回了，我便陪着你死在这里又何妨？”方靖见他神色微变，察觉他对自己似乎心存愧疚，不由劝解道。
　　说完这些，他自己心里也是豁然畅快：“不过，我们都要殉情了，总要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合个生辰八字什么的，告诉我你到这里是做什么来了？”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钟离坷冷淡地打断他。
　　方靖被噎在那，心里的难过远大于尴尬，强笑着说：“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钟离坷抬手摸上莲花座，“知道多了，对你也没好处。”
　　方靖叹了口气，跟他一起摸着花瓣，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抬头重新看了看石像的脸，怎么能不熟悉呢，每天镜中所见，西廷的画像，不论其他，只凭五官，分明就是他自己，却不是他。
　　钟离坷对这一点并没有表现出好奇，他拉过方靖的手，按进莲花座底的掌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