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云绝》烬尊

7、第六章：寂寞空庭春欲晚 但为君故，

　　上官夜轻松自在的耸耸肩，躺在苑内的秋千上，白玉般的脸在春阳下透折射出晶莹柔和的光。
　　青丝半挽，几根白荷玉簪斜插在发髻上，一半如乌缎般倾泻而下，从紫色的结藤中漏出，素白银丝缠边刺兰锦缎长袍，腰束织银白色丝绦，袍角从藤上垂下，随着秋千一飘一荡，衣袂轻扬莹光淡淡，如仙清姿非凡俗能染。
　　忽而阳光分割成细小的金条子打在雪嫩皎白的脸上，她静仰于此，微动的疏风滑过她曳地沾花的裙裾，沾上细小的香尘沫子，斜睨着清眸，滟滟灵透灼光如九天秋夜寒星，冰琼玉鼻，柔软湿润宛若水雾中滴露粉瓣。
　　春日华容，她美得夺人呼吸，至少有人在这刻，他呆呆的望着树下的女子，一时半刻世间宁静，万物失色，忽然枝叶颤抖，梨花零星飞雪屑，半颗苹果打上来，“碰”的一声，落在他的头上。
　　雪色长袍男子微怔，回过神来，定住眸子往下瞧去，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叉着腰站在秋千架旁，鼓着腮帮子瞪着他，秋千架上的素色女子睇着眸子往上觑看，随意而慵懒，却让雪青色长袍男子又是一忡。
　　旋即回过神来，薄唇轻然勾起，翩然从树上落下，枝不动叶不闻，人已玉立
　　“普天之下，也只有你敢把凌王府的内苑贬的比茅房还差”清冽如流水的声音从勾出的唇角逸出，眸子中细长的幽光却一直攫这秋千上雪堆玉琢的人儿。
　　“你是哪来的野男人”汐儿满肚子火，秋千上那个杀千刀奴役下人的小姐也就算了，何来这么个人，勾在树上好不自在，分明就是在她面前示威。
　　“独孤冰晞”
　　“一壶好茶，给王爷奉上”上官夜拉开汐听，仙姿妖神花骨冰魄玉肌，雪凝云伫的女子，剪得秋水一泓浮灵流澄的眸子瞄着他，眸露笑意。
　　汐听怒冲冲的挖了见色忘仆的上官小姐，可惜被视者根本没看到她，“哼”的一声，心怀不甘又瞄了眼上官夜，某人视而不见，暗暗又在土地庙前问候上官家的祖宗，屁股一扭走入屋内。
　　三月梨花如雨，和风落下，笼入谪仙袖里，香尘附地，谁走过留下浅浅屐痕
　　彼时春阳轻柔暖玉生烟，雪酿梨花缟袂飘动，他站在树下，梨花碎玉乱琼飞雪如这俊美男子的脸，美得炫目缤纷。
　　如晨间清露瀼瀼，他在碧水茫茫中浸沐昨夜星辰与月，襟沾今晓晨雾烟渺清波，从昼与夜中走来，昨夕冰轮银玉，今旦暖阳柔旖，清绝温润和煦。
　　他眉目细长，和尊居九五的皇帝稍有相似，眸光温和淡雅，如玉雕瓷塑的轮廓，和独孤凌曜一般高挺的鼻，浅色薄唇如梨花轻柔，青丝散在脑后，随性闲逸
　　缟色云纹袖口刺墨梅锦袍，玉带缓束，腰间悬羊脂龙纹玉佩，紫色泥金锦缎香囊，印苔的朝靴是京城柳记鞋铺定做的。
　　袍袖带风，沾了昨夜打湿杏花的烟雨，立到她的面前。
　　“魏国的王爷都喜欢在树上吓人么”白袍女子以手支颐，淡笑微哂，清眸泻下旖旎流光。
　　“上官家居然有这等无礼的女人”独孤冰晞修眉细目微微上挑，眸中异色掠过，上官夜即不起身，也不失礼，他本不是气量狭隘的人，可是见这女子神色轻慢无比，心中忽然有种要刁难她的念头，上官家三小姐，寡言少语木讷迟钝，如此冰灵雪透般的面容倒是被好生糟蹋了。
　　“哦，王爷知礼，如今我是你嫂子，不该行叔嫂之礼么”上官夜不以为意，黛眉轻挑，世人皆说商贾之人满身铜臭，至以柳烬日富甲天下，于世人之眼不过俗人，其实世人眼浅，商人以物换钱各取所需，并无不妥之处，这礼教世俗虚伪，岂不是臭的很，乖张不拘的柳烬日面前谨以“礼”字之言，难道不怕寒碜。
　　独孤冰晞一愣，旋即轻笑，这几句话说得咄咄逼人，毫不相让，上官家的三女果真迟钝么？莫非他们都被世人所误，细目觑着女子神情生动明丽浓淡相宜，眼中清光灼灼，又怎会是木讷呆滞之人。
　　“四嫂”轻声吐出，不管四哥对她如何，这四嫂却是本该叫的。
　　汐听满脸敌意的挖了独孤冰晞一眼，“碰”的一声把茶盏放在石桌上，然后又满脸不情愿的把茶倒出来，品茶是件雅事，可惜某听此时心情特别不好，这茶水四溅的，纵是茶香馥郁，谁还能心平气和的喝下去。
　　某冰香茗在手没敢喝下去，细目一扬，瞄了一眼汐听粉妆玉琢气鼓鼓的小脸，暗暗纳罕，这个丫头脾气还不小，什么样的主子才能教出这等不知礼数的丫头
　　“家仆不懂事，王爷莫怪”上官夜轻笑，眸角余光狠狠刮到汐听鼓着揉着皱着的脸上，给本小姐装疯卖傻，如此俊美如仙的皇家公子面前也不收敛点，本小姐的面子算给你丢尽了。
　　“无妨，王妃的丫鬟活泼独特，本王怎会怪罪”独孤冰晞浅笑轻盈，正如一枝梨花压海棠，阙云八绝的玉冰公子果然不虚。
　　听得话中含讥，上官夜轻勾唇瓣，“王爷不知何时高眠树上，荒僻小院又非王府内苑，王爷随意走动，小仆见识短浅，误以为王爷是流痞轻佻不知耻的男子，先后两次冒犯王爷，区区小仆仆，王爷不仅不怪罪，还给予如此赞誉，小仆真是有福”
　　汐听在上官夜身后盯着独孤冰晞的脸瞬间转绿，乐呵呵的躲在上官夜的身后偷笑，她汐听当然只能是小姐欺负，哪里轮得到别人来欺负，凭你独孤家的王爷也罢，若是小姐不让你，你是天家皇帝也没办法。
　　“四嫂伶牙俐齿倒是让本王很是惊讶”独孤冰晞微微惊愕，原想讽刺她一番，没想到她不仅面不改色而且尖牙利嘴指摘他，尖牙利嘴定不假，木讷寡言，上官家的三小姐何以有那般名声。
　　“王爷夜宿梨花树我也佩服”黛眉微扬，水眸剪出秋波。
　　“四嫂怎知我夜宿在此”独孤冰晞微惊
　　“王爷身上沾露，起身梨花如雨下，天将明未明之时细雨飘下，若王爷是清晨而来鞋上必余旧泥，而此时王爷鞋上新泥初沾，所以王爷定是在清风夜色花中眠过多时”话说出来连自己都是一惊，若他是昨宵而来，定在这梨花树上待了良久，她和汐儿自小习武，周围动静很少能逃过她们的耳目，如何这位皇家六子酣眠于此，她们却不知，这样看来，这位玉冰公子的功夫岂非很可怕。
　　“原来上官家的三小姐才是深藏不露”独孤冰晞扬眉微笑，举杯轻抿一口
　　“独孤家的王爷岂非不是个个都会刁难”上官夜并未回应他的话，口中却丝毫不退让，昨夜独孤凌曜来试探，害的她兵行险招，今儿这独孤冰晞来杀她的气焰，独孤家的王爷想从她这儿讨打便宜，算盘也打得太响了些。
　　独孤冰晞哑言失笑，明明是她嘴尖舌利寸步不让，如今怎么还是她吃亏了，这个上官夜刁钻狡猾根本不是什么木讷迟钝之人，四哥和她既已洞房花烛，为何这点还看不出来，四哥娶她原是另有目的，原想她若如传闻所言，想必四哥根本不会理会，如今这上官夜却大出意外，四哥阴错阳差娶回的却是个聪明之人，这对四哥到底是好是坏…
　　上官夜轻抿一口，垂下清眸，她并不打算将自己隐藏起来，反正迟早是要更独孤凌曜交锋，独孤凌曜并不喜欢呆滞蠢笨之人，不过若是能让独孤凌曜既不侵犯她而又需要她如此两全其美便好。
　　“看来四嫂并非如众人口中所说那般无知”独孤冰晞细眉微扬，仔细盯着上官夜脸上的每一个神情，想看她有什么反应，眼前的女子实在让他颇为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在十多年的深闺寂院冷窗孤夜中，娘亲狠心弃之远涉天涯，爹爹视之如耻如隐疾，花开花落月隐月生，悄悄默默毫不起眼，而当她出现在世人眼中却又是如此惊世骇俗，风华绝代。
　　黛眉轻扬，樱唇不屑微勾，“世人眼光与我何干，人生在世，行止无愧天地无愧我心，又何须在意市井凡夫茶饭闲聊的讹语，野史稗官谋虚逐妄褒贬春秋？若说夜儿不入世俗眼，六王爷也并非温雅君子，谦谦玉质，不是么？”玉脸冷笑浮起，眸中透出几丝清傲。
　　“好一个行止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想不到四嫂竟是冰晞的知己”独孤冰晞微微惊愕，慨然长叹，这个女子谈笑执盏间嘲尽风尘庸碌世事浮华，她的心中丘壑纵横轻狂傲慢，不是深闺中侍奉夫君端持安分的女子，这样的女子配的上他凌绝天下的四哥罢…
　　“六王爷既也是豁达不拘泥世俗之人，何须问多此一举问夜儿不入世俗法眼”上官夜眼波一横，懒懒依靠在紫藤秋千架上。
　　“如此是冰晞得罪四嫂，以茶代酒给四嫂赔罪”细长深邃的眸子泛出温和的浅笑，玉指修指执薄杯。
　　茶烟浓郁在两人间隔出水雾，却被和煦春暖照个透亮，那端是霜月梨花莹洁清润少年悠悠白云之笑，流年浮华烟火，在他婉转间黯然失色。
　　上官夜微微出神，暗暗嘀咕，独孤家的男人不仅个个是藏奸的狐狼，而且风姿神韵自有那么一股子贵气，更兼容貌俊美，这脸让女人也嫉妒几分，真不是上天怎么个造化“王爷客气，粗茶一杯，怠慢王爷”
　　好不容易独孤冰晞离开，汐听不知用什么法儿，真个白帕子上无半点灰尘，上官夜十分诧异的盯着汐听“汐儿，你怎生如此厉害，既然当真弄得一尘不染”
　　“我不当真，小姐能放过我么”汐儿鄙夷的躺在榻上，看也不看上官夜，说风凉话的人当然不腰疼，现在她可是疼死了，估摸几天也直不起身子，遇上这么个歹毒心肠的主儿，悔不当初啃几口狗屎。
　　上官夜懒得理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不偏不倚的扔到歪歪躺在床上的汐听的肚子上“师兄的养身丸，早晚服下，躺下睡一夜便好”
　　汐听摸着那碧玉瓶子，眼睛一亮，粉团脸绽开比菊花灿烂几分的笑容，一面将玉瓶塞入怀中，嘴里边还嚷嚷“小姐，这么珍贵的东西，汐儿怎么好意思收”
　　早一个月，芍茗就帮小姐备好养身丸，叫小姐贴身收着，养身丸的制作材料十分罕见珍贵，一粒药丸价值千金，花公子每年只练三瓶，就有一瓶是送给小姐的，小姐居然把这个给了她，以后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栽在她手上，那她汐听只好看在这瓶药丸的份上手下留情…宝贝在前哪有不收之理…
　　上官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瞄了眼汐听满脸谄笑，跟了她这么多年，才这点出息，被几粒当糖吃的药丸就给收买了。
　　倚在窗口，眸光落在尚在荡漾的秋千架上，那里似乎还残绕过缟袖玉指的茶烟，霜月梨花悠悠浮云黯煞浮光流年的浅笑，那细长的眉目如水墨工笔入微…
　　与九五至尊的孝德皇帝五分相似…思绪到此停住，清眸微凝，孝德皇帝独孤辽原，半月前一道圣旨传入朱柳山庄，召柳烬日进宫面圣，便是明日新妇进宫朝见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跳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