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雾红墙》竹英

58、不辞立尽西楼暝

　　澄金点翠的指甲套缓缓地划过鲜红的礼单，在某一处略略一顿。
　　下首立着的内务总管心里便是一紧，只不知是哪一处不周全，但皇后没发话，也不敢言语。
　　旁边伺候的秀萍瞧见主子神色恍惚，便上前一步：“主子，雪参汤已煎好，主子是现在用呢还是……”
　　皇后方回过神，“过会儿再说吧。”语罢在指上稍稍一压，礼单上便印上了淡淡的痕迹：“这阗玉如意，小气了些，换上先头安南汞的上翠如意吧。回头再给熹妃过过目，看看她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
　　内务总管应声退了下去。
　　“主子忙了大半天了，歇会子吧。”秀萍已命人打了温水上来，伺候皇后净手。她是皇后的贴身，瞧着方才的情形已知主子心绪不佳。
　　皇后只摆手示意罢了，已是起身到了殿前。
　　暮春将尽，连绵的雨幕已经收了起来，但天色却仍是阴沉的，始乎夏日的炙烈隔了这一道宫墙，便难以逾越。
　　“如果弘晖还在，本宫该当祖母了吧！”皇后轻轻一笑，眸中泛起了柔亮的希冀，“我的弘晖啊，长得最像他阿玛了。”
　　“主子，”瞧着自家主子伤神，秀萍轻声劝道，“忧能伤身。阿哥若有知，也不愿您为他这般伤神。”
　　“我倒是情愿他不知，图个安生也好！”皇后闭上了眼，复又睁开，脸上仍是薄薄的笑痕，但却眼中却只剩下了黯然。回望了一眼，忽而伸出手来：“府里头回信儿了没？”
　　秀萍极快地就势搀扶过去，低声回道：“将军已写好了告病的折子，两位少爷也只在府中读书，并未出门。至于理王府的事，还在打听。”
　　皇后只沉默不言。抬眼望去，天色阴沉，任是金瓦红墙，也少了辉煌之象。
　　宫城内已在为皇子的婚礼而忙碌了，但氤氲的喜气却似乎还是无法在帝皇的身上得到映衬，政事繁冗，即便略有闲暇，皇帝也是忧思深沉。
　　“皇上，”高毋庸低声唤道，“听宁姑姑说，皇贵太妃这几日身上不大自在。” 皇帝前几日刚刚病愈，这会已经连续批了几个时辰的折子，再不歇歇，回头又该犯咳了。
　　蹙眉沉思的皇帝这才抬起头来，“怎么回事？太医怎么说？”
　　“原是前几日佟府的两位夫人进宫来了一回，皇贵太妃怕是伤了神，晚上便有些发热。”高毋庸仔细回话，“太医开了药，皇贵太妃也不大想进，是故这几日时有反复。”
　　佟府？最近朝上弹劾的折子不断。想必是来求皇贵太妃说情的了。想到这个，皇帝眉间的沟壑愈发深了：“怎么不进药？”
　　“皇贵太妃原来瞧的温太医上月殁了，换了几位太医，皇贵太妃都不愿意进药了。”太医院的医正们都被弄得灰头灰脸的。
　　“这班奴才，越发不中用了！”皇帝有些动容，“走，随朕去瞧瞧。”
　　皇帝只带了高毋庸一人过去，也不让人通传，直接进得里间去。
　　皇贵太妃正恹恹地靠着迎枕翻书，倒没察觉，一旁伺候茶水的宁姑姑瞧见皇帝进来，赶忙行礼：“奴婢请皇上安，万岁爷吉祥！”
　　皇贵太妃这方抬了眼，道：“皇上来了！”边放下书要起身。
　　“母妃今日可好些了？”皇帝抬手示意庶母不必起身，自己就着五蝠迎寿炕几的另一端坐下。
　　“人老了便是越发懒散的，皇上不必担心。”她略一笑，吩咐左右道：“不必在跟前了。”
　　皇帝见她言中颇有萧瑟之意，心下更是诧异。这位庶母从十五岁进宫，历经数十载，风云变幻不知见了多少，从曾有有半丝怯弱之态。人道她温恭惠顺，着实却是刚强之甚者。难道真个是为了母家族类所烦？沉吟片刻，方道：“母妃但有心事，尽可直说，朕必尽力而为。”眼下佟家权盛倾朝，偏偏家主恃宠生骄，族人不争，不下痛惩，只怕事祸愈滋。
　　“皇上多忧了。”皇贵太妃面色稍暖。皇帝素来严苛，极厌因私不公，如此话语，已是不易。“佟家一脉，总不能为些许狂妄所累，严惩才能保福祉绵长啊！我这几日看了新书，倒是有些解趣，皇上不妨看看。”她顺手合上炕几上的书册，赫然是一本《陈留纪事》。
　　皇帝这才晓得她所谓何事，沉了脸道：“我倒不知还有人把舌根嚼到这里来了，看来宫里的奴才还是得整顿一番才是。”自他登基，严惩之下，窃探风传之风已是悄然。前些日子他封了弘晌，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总得要有点影子，才有嚼的余地。何况这嚼舌根的事，总是主子背地里先嚼了，才有奴才说叨的份儿啊。”皇贵太妃语气平缓，却是字字着力。“君王不得为天子，半为当年赋洛神。皇上这回是偏到面上了。”
　　皇帝只眼神略略眯了一下，平声道：“朕已是九五之尊。”
　　“皇上是九五之尊，但……”她只冷冷一哂，“弘晌是恒王的儿子。”
　　“你……”皇帝突地起身，收紧的瞳仁中闪出漆黑的肃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她微微合目，只一叹，似已疲倦不堪，“皇上，为君不易，你比谁都清楚。何况，圣恩隆重，也未必逊于刀剑……”
　　“姨母不必时时提醒，朕记得自己是谁。”皇帝已是敛住了杀意，却冷厉依然。
　　皇贵太妃却似未见分毫，淡淡道：“皇上但还记着我这位姨母，就赏他们一个安生吧。”
　　“安生，安生？”皇帝听了，倒是笑出声来了。
　　“皇上，君王的宠爱是什么，您看得不比我少。”皇贵太妃立起了身子，“当日先帝若肯放手，或许姐姐也不至于郁郁而终。”
　　“生在皇城，安生何其难？姨母今后……”皇帝与她对视半晌，面色渐渐平静，方一字一顿：“大可安心静养了。
　　“谢皇上恩典。”皇贵太妃脸面平淡，“若是可以，就请皇上再赏我一块地吧。”
　　皇帝眉间一沉，这个要求显然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什么地？”
　　“景陵远对着的金家岭山头上，随处划块三丈见方的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就这样？”
　　“就这样。”
　　皇帝显然不明所以，眉头又紧了起来：“舅舅那边……”
　　“这个黑脸，还是我来唱吧。”皇贵太妃亦笑亦叹，“佟家如今已是盛极一时，六弟对列祖列宗，也算是有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