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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倾残玉碗难成醉 “你后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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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过后,静辞站在桌案前写字,乌亮的长发如飞瀑般在身后披泻而下,还微微湿着。
“在写什么?”拿着笔的手,突然被人从身后握住,低沉醇厚的嗓音轻轻在她耳边响起,伴随着一丝呼出的酒气,喷在她的耳边,惹起她颈边的一阵酥痒。
“没什么,闲着随便写写罢了。”静辞转过头躲开他亲密的举动,吩咐兰佩去备些醒酒汤来。
胤祺看了一眼,竟是一手行草,清逸而奔放,气势开张,却并无逼人之态;布白舒朗,又不失洒脱雄健:
悼牡丹
屈就花王隐露台,一枝色压百颜开。
朦胧惊绽窗前雨,恍惚新妆眼下腮。
黯黮绵联生意懒,蹉跎落索物华隤。
近株欲较双殊艳,隔日黄花已不猜。
果然是将门之女,想必幼时也是临了闺阁名家,笔划之又带了一分妩媚,叫人心里一动,就是这字句之间,过于感慨了。他接过笔去,便在后面添了几行:
态自娇柔貌自华,
春暖嫁入帝王家。
玲珑百转承新宠,
女儿心事付菱花。
字绝对是好字,笔势潇洒,飘逸而刚劲内蕴,走的是董其昌文雅遒劲,不失大家之风,可这诗……
“写得如何?”他玩味地看着她脸上的嫣红,语带双关。
“文雅遒劲,外势圆润,内现筋骨,好字。”皇帝素喜董香光,皇子们个个都是临过董门的行书的。但胤祺无疑是更胜一筹,与他相比起来,胤禩的字就显得柔美有余而风骨不足。
“你呀,”他无奈地说道,直接挑明,“我问的是这诗写得怎样?”
“肖李温旖旎艳绮之风。”难登大雅之堂。这后半句她没有讲出来。堂堂皇子,竟写这等风月之语,果真是风月性子。
胤祺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他的目光看的静辞心里怪怪的,遂微微低下头,不再跟他对视,低声问道:“你瞧我作甚?”
他唇角微漾:“只怪你这对水汪汪的眼睛,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静辞被他说得脸红:“那你还瞧我做甚?”
“我自己的女人还不能瞧么?”他一脸理所当然。
静辞知道她如果再讲下去他还不知会讲出什么话来,也就不再接口,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这会儿便回来了?他们倒是肯放你回来么?”
“太子爷一走,我便也跟着走了。”他掏出一个精致的朱漆木盒摆在了桌子上,“今儿早上寻的,你瞧瞧喜欢不?”
静辞接过盒子来打开一看,是一支流苏,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朵半绽的莲花,花蕊处用翡翠与黄玉嵌成,用银丝绞和,坠子是数颗白玉莲子,古朴素雅,很是和她的心意。“果然别致!”只见那莲子中心皆有隐隐一线绿痕,应是极难得的。
“何止别致?这里面可是别有玄机的。”
“嗯。”她不解的抬起螓首。
他直直望着她的眸子,低笑道:“心承露下珠。静儿你几时将‘莲子’抛与我呢?”
果然,他满意的看到她的脸渐渐红了起来。笑着搂她入怀,“你既然那么喜欢孩子,就赶紧也给我生一个。”边说手已是不规矩地搭上了她的盘扣。她进了门这么久,最喜欢的就要数他庶出的孩子们了,每天都会抽时间陪他们。
她轻轻地推他,这些亲近的举动她仍是不大习惯,“别……有人。”
他依旧不为所动:“哪个没眼色的敢来,便让他瞧去!”
话音刚了,“贝勒爷……”槐恩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没想到是这场景,不由得涨红了脸一愣,忙转过身去。
胤祺立马拉好了静辞的领口,但她已是羞得就差没找个洞来钻了,无奈他不肯松手,执意要帮她整理,整个人只能窝在他怀中。
“什么事值得你连规矩都不要了?福晋房里也是能乱闯的?”
槐恩听得胤祺发话,战战兢兢转过身来,却见到胤祺一道冷光扫来,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鼓起勇气道:“爷恕罪,萼华斋来传话,说,说侧福晋她……动了胎气了,只怕是保……保不住……”
“你快过去看看吧。”静辞急忙推着他。想他府中那么多女人,却只有一子。那塔塔拉氏虽是骄纵,但到底也是有着身子的人,她也吩咐几位嬷嬷多照看些的。今儿晌午还好好的,怎地这会子就……
胤祺倒是并不吃惊,只是缓缓地道:“是吗?那咱们一起过去瞧瞧吧。”
他慢条斯理的站起,自己动手理了衣领,方拉着静辞外走,经过门口时,冷冷的朝槐恩丢下一句:“下次想闯福晋的屋子,先摸摸自个脑袋。”
槐恩颤抖着应了一声,约莫着主子走远了,才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冷汗,小命总算还在。
两人待至萼华斋外,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到了,胤祺没进正屋,“这是怎么回事?”
静辞见偏房之中人影幢幢,而女子幽幽的呻吟声,不时可闻。正要进去瞧瞧情况。
一个身影忽的冲到胤祺身前跪下,大声哭道:“贝勒爷,您要为我们主子做主啊!”芊芊玉指点向静辞的,正是塔塔拉氏的贴身丫鬟银杏,“我家主子是用过福晋送来的参汤才这样的!”
静辞促不及防,愣了好一会,方抬头对上胤祺,他深邃的俊眸恍似一摊冷泉。
她只是从容的立在那里,淡然道:“妾身的确是吩咐过嬷嬷将宫中所赐的白参送过来,至于方才银杏所言,妾身毫不知情。”
胤祺嘴角微沉,并不作声。只见御医满头大汗的前来回奏:“五爷,侧福晋体内阴寒之气大盛,动红之症厉害,只怕胎儿难保。”
“小主子……”地上的银杏又是一阵悲泣:“主子……”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尽力保全大人便是。”
御医磕了一个头,道:“奴才尽力而为。”拭一拭额头上的汗,复退下去拟方子。
胤祺这才缓声道:“传邢嬷嬷来。”
成禄不由偷觑福晋的脸色,倒是瞧不出什么端倪。隐约听到侧屋之内塔塔拉氏的呻吟一声高过一声,到了后来,呻吟已然成了惨叫,声音越来越凄厉。
胤祺的眉头亦微微蹙起,待邢嬷嬷传到,只见他负手而立,口气却是十分平静:“有了身子的人进食由不得性子胡来,侧福晋年轻难免任性些,这一胎又是先天弱些,你在身边伺候的也不知提点么?既然连个主子都伺候不周全,那还留这里作甚?”
银杏一愣,随即大声呼冤:“贝勒爷,是福晋有意谋害……”
邢嬷嬷喝斥:“大胆贱婢,竟然在主子面前这样无礼。”上前去便是两个耳刮子,命人强行将银杏拖走。
“一个好的奴才,并不是一味的听话就是,还要懂得适时劝解主子。”胤祺冷冷睨了阶下跪着的七八个奴才,“你们可记下了?”
“奴才谨记贝勒爷教诲。”各人诺诺应了。
他挥了挥手,各人皆却步而退,偌大的院中,顿时萧瑟不少。
烛光之下,静辞面容如玉,两人皆是无言,忽听侧屋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佟佳氏,你好狠的心哪……”
声音又尖又锐,合着夜风传来,更见阴森。胤祺缓缓的唤了成禄一声:“进去告诉侧福晋,她痛归痛,可别痛糊涂了。把嘴闭紧留些力气才是正理。”
成禄微微一惊,忙躬身退出去侧屋传话。
塔塔拉氏仍是高一声,低一声在那里又喊又叫。只是不再有哭骂。静辞听她叫得凄惨,不觉兀自出神。
“害怕了?”不知何时他已经走近她身旁,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摇了摇头。
“你说,这意图挑拨的人会是哪个?”
静辞微垂螓首:“妾身不知。”
他微微使力,让她站立不稳,只得倾入他怀中,他的双眸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呼吸暖暖拂在她脸上,令她有一刹那的眩晕:“那就猜一猜?”
他的声音暗哑,似带了一种魅惑,她凝视着那眸中自己的倒影:“恕妾身愚钝。”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摩梭许久:“装傻!”他下了结论。
身侧的红烛微微一跳,她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疲乏:“我累了。”能牺牲自己的骨肉来对付她,该是多深的恨意呢?
他淡淡的笑道:“罢了,咱们回去歇着吧。”
“贝勒爷,侧福晋还没着落呢。”她虽是恨塔塔拉氏陷害,但也看不惯他这般冷血。
“来人,”他松开她,“好生伺候侧福晋,我和福晋明日再过来看她。”
“遮。”下人领命而去,她却僵硬着任他拉行了两步。
“怎么?”
她只是盯着他,他明知其中有鬼,却是不作追查。不久前还如珠如宝的捧着,今天竟连她生死都不顾了,何况她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不见旧人哭,未免太狠心了吧。
胤祺瞧了她一眼,附着她耳边低声耳语:“可别小瞧人家了,这孩子的阿玛是谁她自个清楚,她若是真个聪明,便不会是母子均安。”
他这话讲得透着玄,静辞不禁打了个冷战。
那塔塔拉氏,任她有千般手段,到头来也只是在他的手心里。手,忽然急急抽了出来,连退两步,余下他的手悬在冷风之中。
“你后悔了么?”他缓缓收回手,嘴角虽是衔着笑,但乌黑的眼底一片幽暗,“可惜啊!”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廊中的灯烛忽哧乱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黑暗中,他那对眸子愈发透出令人惊悸的寒意。静辞从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无可抑制的恐惧,冷汗渗出全身,忽然转身急奔。
萼华斋回廊斜出去是片林子,她进府以来,并未怎样走动,加之这当心心绪杂乱,竟是寻不着出路了。四面尽是纠结的枝蔓,重重叠叠的间隙或有些许光亮,却又似乎遥不可及。
“你想去哪里?”胤祺从重重枝蔓之后踱了过来,淡淡的开声,“你能去哪里?”
“别管我。”她踉跄得退后,极目望去,却仍是横斜交错。无月的夜空仿若沉沉黑幕,连半点星光也无。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夜,筒子道上,暧辉城外,只有她茕孑挣扎。过往的种种潮水般的涌过来,让她无法负荷。
一双臂膀,捞住她软软下滑的身子,温热的触感围住了她。像一个陷阱要把人勾了进去。
“我怎么能不管你呢?你瞧,靠你自己,连这道门也出不去。”他柔声哄道,不断轻拍着她的背脊,“不过还有我呢,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好熟悉的话啊,多少人说过?她侧头思索,一个、两个……一张熟悉的脸孔凑了过来,她寒眸一瞪,狠狠推开他去:“我不信,我不信……”
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未及前行,眼前已是彻底陷入漆黑……
※※※
黑暗无边,身子飘零如断羽,直堕向万丈深渊。
救救我!悬崖边上,白衣少年衔着一丝冷笑看她堕下。旁边的背影是谁?阿玛和额娘,他们为何不来救她。还有,还有那样多的人,为何没人伸手救她。
然而,就在生死一线之间,有一个力量生生截断了死亡的触手,将她拦腰搂住,直直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猛然睁开眼,只见床幔低垂,光线昏暗,外面隐约有人影映在屏风上,微微晃动。深深吸一口气,触摸到柔软温暖的被衾,才能确定这不是在梦中。
“姐姐醒了。”一旁守着的月菱兴奋的喊道,“姐姐,可是好些了?”
“格格。”菊簪兰佩最先奔了进来,看样子是守了不少时辰。
“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卯时了。”菊簪拧了热巾子过来,“格格好睡,这整整一天呢。要不是大夫瞧过说您只是深睡,可真吓坏奴才们了。”
“岂止吓坏奴才们呢?贝勒爷都守了一宿呢,刚刚才去上朝,还吩咐厨房热着粥呢。”香云笑道,“爷可是真疼主子呢。那边叫唤了一夜,也不见爷怎么理会。”
“就你话多,也不消停会。”兰佩低声呵斥,伺候着漱了口,“格格进点粥吧,都一天没进东西了。”
静辞心中抑郁,并无什么胃口。胤祺过来,她也只是假寐,不与他说一句话。
胤祺倒也不以为意,只笑着说:“你现在在气头上,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的。待你气消了再说。”坐坐便走,过后也不再进渌波阁来。
见他那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静辞更是凉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