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木下》木雪兰琪

5、chapter 5 病倒

　　朦胧中，我被轻轻抱起置于柔软的床榻上，冰冷的衣裳被褪下，身体被温暖萦绕。我轻轻松了眉头。
　　一只大手轻轻托起我的背，我睁开迷蒙的双眼，看不清眼前的人，只听见他唤着我的名字，接着口中被喂入呛人的生姜水。
　　我摇摇头，将刚入口的生姜水吐了出来，难喝的味道让我皱紧了眉头。我闭着眼，神志不清，口中喃喃道，“好难喝，若儿不喝，母后...”
　　那人用帕子将我的嘴角拭干净，也不再强迫我。
　　额上眉间一片温暖，原来是一只大手捂上我的额和眼，我扯了扯嘴角，叹道，“好温暖...母后...”
　　而后又沉沉睡去。
　　手一直被紧握着，传来的暖意渐渐送入我冰冷的身子，慢慢睁开双眼，屋内的火光忽明忽暗，一直在跳跃着，我的眼也跟着花了起来。只觉头顶的纱帐轻飘飘的飞舞着，有些晕眩。
　　“黎若...”
　　我转头看去，却见他背着烛光，深蓝的眸随着火光跳跃着，墨发散在身后，只着一件单衣。
　　他见我苏醒过来，脸色红润，便松了我的手，轻轻将我扶坐起来，靠着床头。然后端着床边茶几上的一碗汤水到我的眼前，热气飘渺。
　　闻到一股有些刺鼻的生姜味道，我轻皱眉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不理会我，将它放在我的手上，态度坚决，不容反抗。
　　我瞅着他，苦着一张小脸，强行入口。咽下最后一口，赶紧将碗还给他。
　　他眉梢上染着笑意，塞了颗梅子给我。
　　我含着梅子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开口问道，“这是哪？小清子呢？”
　　他不语，坐在床边看着我。好一阵才好心得答道，“这是兴和殿的南厅所，我暂时住在这。小清子回兮若宫了。”
　　我一听，急了，我被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我拉开被子欲下床，却被他按住手臂动弹不得。
　　我看向他，他轻声说道，“等你好些再回去吧。”便欲起身。
　　我赶忙拉住他。
　　他看我裸露在外的手，重又将我塞入被窝。“刚着凉，不可再受寒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
　　他扯了下嘴角，终是明白了我的顾虑，在近旁的软榻上坐了下来，说道，“无大碍。”
　　我又急道，“待会儿父王母后见我不在寝宫，肯定会四处寻我的。”
　　“王后已经知道此事了”
　　我瞪着大眼看着他，问道，“母后如何知道？她没说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看着头顶的纱帐，可还记得昨夜母后才说过要避嫌的话。可是转念一想，他午时在昆和殿同父王一起。
　　“你今日见过我父王了？”我朝他问道。
　　他转首看了我一眼，便继续观着方才从柜子中拿出来的剑，拇指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
　　我坐起身，定定看着他，灯光在他的侧面留下阴影，一张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父王与你说了何事？”
　　他缓缓将剑拔出剑鞘，噌的一声，一道寒光闪入我的眼睛，让我忆起梦中那颗滚落的人头来。
　　“尹旷...”我又轻唤了声。
　　他抿着嘴唇，垂首小心翼翼擦拭着剑。
　　墨发，白衣，剑的寒光，灯火下，尹旷眼神冷漠，似乎此刻谁也靠近不了他。
　　过了好久，当我以为得不到答案时，便听见他漠然的声音响起，“王上提到了我们的事情。”
　　具体提到了什么事情，我并无再问下去。他似乎并不愿多谈。
　　“小清子什么时候来？”我习惯了小清子在我身边。
　　“明天等身体好些，便送你回去。”
　　似乎过了许久，我半梦中，听到他轻轻的脚步声朝我走来。
　　我半睁开眼，正对上他低垂的眸。看了我许久，眼眸含着我不懂的情绪。忽然俯下身子，长长的睫毛似乎就要贴到我的脸上，深蓝的眼眸定定望着我，一眨不眨，墨发也顺着他的肩垂了下来，滑到我的脸旁。
　　灯火下，他的发泛着金色的光。
　　“怎么啦？”我轻轻的开口问道。感觉胸口一片冰凉，伸手抓起，竟是他那半片玉。
　　他又忽然直起身子，我来不及反应，那半片玉竟然因为这扯力，脱出了红绳，掉在我的胸口上。
　　他漠然得看着那脱去的玉片，说道，“你我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
　　声音低沉空荡，似今日刚闻的那炸雷声响。
　　一个甩身，他便离去了。
　　我拾起玉片，坐起身，望着他已消失的身影。
　　突然醒悟过来，原来，我与他，竟走到了这步。
　　倔强如我，从不向外人低头，不要也罢，可是，脸旁的冰冷又是什么呢？
　　我静静下床，推开门，一阵湿意扑面而来，空气中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雨，早已经停歇，月色洒了下来，落在这深夜中的寂静院落。
　　门前无人，可能是被尹旷给遣退了。
　　我披着发，亦步亦趋得走在小路上，这样的月色，这样的漆黑，寒冷又使我哆嗦起来。
　　“母后...”我轻轻得唤着，像个无助的孩子，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风吹过，我的脸更冷了。
　　路上，并未碰到任何人，只有月娘伴着我回到了兮若宫。
　　在看到小清子和小浊子的时候，我终于体力不支得跌倒在地，听到他们大呼着我，然后我入了一个温暖的环抱，我微微一笑，沉入了黑暗中。
　　迷迷糊糊过了许多天，时醒时睡，耳边老是有人在唤着我。有时做着梦，却以为是现实。有时醒过，却又似在梦中。
　　不管是否在梦里，母后都是愁这一张精致的小脸，默默得瞧着我，握着我的手，喃喃的自语着，“若儿，是母后的错...”“若儿，快些醒来，醒来后母后再与你去御花园钓鱼..”“若儿，如果离了你，母后今后不知如何是好了，你怎忍心弃母后而去？”
　　父王却皱着双眉看着我，没有言语。温暖的大手拂着我的脸，细细的。然后是一声叹息。
　　而尹旷，并未出现，在我的梦里或者现实中。
　　“公主，公主，”一直在我身边的小清子突然叫唤起来，我才发现我已经睁开双眼。转头看着她，见她已经欣喜得奔到门口大呼，“公主醒了，公主醒了！”
　　我本欲坐起身来，可是全身没了气力，一点也动弹不得。见小清子又回来了，我便轻轻说道，“水...”出口的声音竟沙哑无比。
　　“是是是。”小清子又急急倒了杯茶给我，轻轻扶我坐起身来，就着她的手，我小口小口喝着水。“公主慢些喝，小心别呛到了。”
　　等我喝完，便见母后和御医来了。
　　老御医对我一阵折腾后，对着身旁着急的母后说道，“王后娘娘，公主已无大碍。不过这段时日要注意调养。待老臣开个药方子。”
　　“好好好，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母后紧紧握着我的手，盯着我不放，似乎怕一眨眼我又不见了似地。
　　我朝母后笑了笑，有些虚弱苍白，可是却让母后心安了下来。“母后，若儿好些了。母后无需挂心。”
　　老御医听罢，也呵呵一笑，道，“公主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我看了他一眼，也呵呵一笑。
　　母后遣退了其他人，拿着小清子端来的清粥，一小口一小口得喂着我。我看着母后，发现几日未见，竟清瘦许多。我垂下眼，思绪万千。
　　“怎么了，若儿？”母后待我吃完，擦了擦我的嘴角，担心的问。
　　“母后，若儿睡了几日？”
　　“四日了。”母后拍拍我的手，“当时可把母后吓坏了，御医说你得了肺病，，而且伤到身子骨，实实在在把我和你父王吓得不轻。”
　　母后见我只是垂着眸，担忧得问道，“可是哪里不适？”
　　我摇摇头，扯着嘴角笑了笑，撒娇道，“母后，若儿要快些养好身子。呆在床上那么久了，骨头都软了。”
　　“是啊，若儿快快好起来，母后带你去这次的送别宴。”母后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道。
　　“什么送别宴？”
　　“旷儿再过二日便要回漠北投入战事了，你父王便办了这次宴来鼓舞士气。”母后说道。
　　“是吗？”我说得有些苦涩，“那还是不去了吧。我不喜人多。”
　　母后轻皱着眉头，道，“旷儿就要离开梁都了，你送送他吧。”
　　我点点头，不想让母后担心。不想去的原因，多半是不想再见他了。
　　母后拍拍我的手，欲言又止，终还是说了出来，“这次你病了，旷儿这孩子十分担忧着你。明日该是去向他道声谢。”
　　我不语，又滑下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母后假寐。
　　“我不知你与旷儿之间发生了何事，”母后顿了一下，但又接着说，“他的半块玉片怎会在你这？”
　　“你问他去。”我的声音透过被子，有些低哑。
　　一片寂静，母后静静得看着我，没有了言语。
　　良久，母后才幽幽说道，“若儿，既然旷儿不愿这门亲事。那母后替你再挑些更好的人。”
　　“母后...”
　　“如何？”母后将我转了过来，面对着她，担忧得看着我。
　　“其实，若儿不想嫁人，想一直陪着母后和父王。”
　　“傻孩子，”母后的眼眸突然深远起来，看着我说道，“若儿总有一天会长大，总有一天会离开父王和母后的身边，有个好夫君陪着你也让我和你父王安心些。”
　　我点点头，这些事儿总是还有长久的时间去打算。
　　“你是母后唯一的孩子，母后心心挂念的便是你。将来母后离了你，你就不能如此任性了，终是要长大的，”
　　“母后...”
　　“这段时间，旷儿也来了数回。来了便坐在床头看看你。有时天黑才离开。他是个好孩子，这点母后不会看错。只怪你们没有这缘分，以后见到旷儿，也不要闹情绪，知道吗？”
　　我点点头。掏出胸前的玉片，欲拿下来，却见两片都穿在红绳上。我疑惑得看着母后，母后笑了笑，对我说道，“你先戴着，等他日我再还给你舅母。”
　　“可是，这本是信物，没有了信，我不要戴着这物。”我欲扯下它。
　　母后急急拉住我的手，说道，“你想旷儿赶快再定一门亲事吗？”
　　“有何不可？”我有些生气的反问。
　　“若儿——”母后口气严肃。
　　我疑惑得看着母后。
　　“你终是会明白的，即便你现在不明白，他日若儿也会明了母后的用意。”
　　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见她有些疲惫，朝内挪了挪，说道，“母后，同若儿一块儿睡会吧。”
　　母后点点头，微笑着和衣躺在我身旁。转头看了看我，说道，“还记得你六岁之前，跟母后还一起住的时候，母后总是喜欢抱着你，拍着你的背，哄你入睡。有多少年了，母后没有和若儿一起睡了？”、 我点点头，主动向母后依了过去，“已经有八年了，母后。若儿搬到兮若宫已经有八年了。”
　　靠着母后的环抱，一片温暖，睡意袭来，我和母后都渐渐睡去。午后的阳光射入室内，带去了点点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