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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管弦弹奏着新曲，相思阁满头金钗银坠几乎插成刺猬的歌姬柔声曼唱，一旁是折煞风月的汉子们划拳哄笑的声响，米立酒正微醺，立刻停了杯，在拨弦女子春水般的眼波中礼貌地微笑着颔首回礼，起身拉开了新近流行起来的日式拉门，走到了开放的走廊上。
今夜是重阳，月亮失了圆滑，像一颗儿小蚕豆，倒是挂在月亮梢头的彩云倒还算有几分喜乐气象。军中几个相熟的哥们恰好不轮值，便拉了他一块儿出来热闹热闹，不爬山也好歹过个节。
洛阳入秋的夜风还是冷的。米立昂头眯起眼，任一阵猎猎寒风拍打在脸上，初升的酒气已祛了大半。也不知怎么着，就在这一动之间，余光闪烁，便捉到了那一朵开在石墙上的牡丹。
他不由仔细瞧去。
那是个穿红衣的少年，正静静地倚在相思阁的外墙上，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一个髻，别了一把白玉色的小扇。若不是这个微妙的角度，楼上的人几乎看不见他。他只露出了一小截，不怪得米立在一掠之间错看成了好花。
他是谁？是不是喜欢上了阁中哪位美貌温柔或者热情如火的女子？却囊中羞涩只好痴痴等待她推开窗户，探头一笑？
米立这么漫不着边际地想着，那少年却好像察觉了他的目光似的回过头来。
缓缓铺开的五官端正而白净，却算不得十分漂亮，只是那两片恰到好处、厚一寸太浓稠，薄一分又嫌硬冷的唇，红得就像秋山的霜叶。嘴角稍稍一勾，便涌出一种生动艳丽的气息。
米立微滞，条件反射地便回了一个微笑。他既不故作无心地别开头，还要坦然自若越发定睛地去看。那少年两片鲜艳夺目的唇，无声地开开合合，正是从屋中泄漏出的曲词。
被发现的红衣少年也抬头凝望着他。他离墙走开了几步，整个人都落进了米立眼里，腕上的红绳，薄衫半掩的黑布靴，都那么清晰可见。
宛如一场梦境一般，少年踏着歌姬略显飘渺的歌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道中旋转起来。
银月清冷的光辉毫不吝惜地洒在他身上，暗青的石板路将他飞舞的衣摆衬托得愈发张扬。他双手做环抱琵琶的姿势，五指拨动丝毫不差。他就这么无声的边弹边唱，边唱边舞。他舞得没有套路，时而似明快的胡旋，时而又似惆怅的甩袖，只是自由随性地转着，跳着，不时勾唇瞧上米立一眼。
米立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曾看错。那不是一个痴情的少年，只是一朵应朗月拳拳之邀而在这迷蒙的夜色中盛开的牡丹，绚烂热情，而又狡黠神秘。
一声锦撕帛裂，曲终而余音尤在耳腔震荡。
少年足尖踮起，双手高举，似是反弹琵琶，却有摔碎这木琴，斩绝情丝的悲壮滋味。宽广的红袖滑落，露出莹白如玉、略显纤瘦的手臂。他仍这么站着，似是良久不能自拔。
米立也这么凝望着他，再也听不见别的什么，这世上好似只剩了寂静的晚风，和寂静的他。
站了多久？或许也并不是很久。那少年渐渐地动了，他舒展开绷紧的姿势，转身朝同时一下一下鼓起掌来的米立回了一个风月场上舞女常用的谢礼。他一个男儿做起女子的动作来也干净利落，毫无矫作的脂粉气，而他自己竟似丝毫不以为意。
少年拜谢完毕，便像一场梦幻该有的完美谢幕一样，缓步消失在了黑夜里。
米立默契地没有追上去。他不是丝毫不曾动念相交，可若是强硬地拉住他问名道姓，岂非如清泉濯足，花下晒晖，焚琴煮鹤？米立虽从戎征战，却从不自认为是一个无趣俗人。
他抬头望了望月色，做了一个深呼吸，转身拉开了房门。
米立并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却不想竟再见得如此迅捷。不，他想他会这么快再光顾这东都二十四桥，或许便是潜意识里期待着再度与他重逢吧。
那时他正与辛夷坞里略嫌过时的名妓李风荷临窗小酌。他是她的常客。她很有一种徐娘半老的成熟风韵，比起年轻光鲜、需要客人哄宠的风头正盛的头牌，米立更喜欢与李风荷相处时那种安稳宁静的感觉。米立不是圣人，他花钱，他们也上_床，她的技术很好，却没有太多激烈的感觉。李风荷甚至比米立还要大上两三岁。她也喜欢他，大概很少有女人不喜欢这种温和气质的翩翩君子，况且他还是一位年轻的将军，有能力给予他的女人安全的庇护。不过李风荷对他，倒并不是情人那般的喜欢，不管是恩客还是知己，双方都已不能再进一步。
他们对坐着喝着茶，并不太说话。忽而李风荷眼神一亮，往窗外俯身出去，挥着浅紫色的手绢，高兴地喊道，“红先生！”
此刻正是早上其他职业最忙碌的时段，风月场所自是人影伶仃的，况且他还着了一身惹眼的红衣，于是在被唤那人抬起头来之前，米立便注意到了他。
可他抬头那一瞬，米立仍像又做了一场大梦一样恍然。
日光描勒出他的轮廓，两片红唇勾出一丝鲜活的笑，确实是那夜独舞的少年。
“红先生，上来喝口茶吧！”
那少年的目光移动间也扫见了米立，他似微愣，旋而朝李风荷微笑着点了点头，走进楼中隐没了身影。
米立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忽而一双手抚上了他的颈间，长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让他几乎把那双手折断。却是李风荷捂着他的脖子，嘻嘻而笑。晨起倦梳头，此刻那乌云般披散的长发便随着她的轻笑簌簌地颤动，撩人心弦。
“心跳得好快。小米将军动心了？原来将军动心起来是这般模样。”
米立微微苦笑，“我在风荷心中，岂是无情之人？”
李风荷摇首，“将军非是无情，只是薄情，难动情罢了。那红先生……”
她正琢磨着用词，米立却眯眼微笑，“红……确实再妥帖不过了。”
李风荷瞧着他那迷恋的样子又摇了摇头，心中难免有一丝萧瑟艳羡之意。就算如她这般惯于风尘的女子，心底也是渴望着爱情与家庭的。
“小米将军恐怕以后都不会来了吧。”
米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风荷的茶总是让我怀念的。”
“没想到将军竟与红先生认识，他可是个……妙人，定会让你再也记不起风荷的茶来。”她欢快地打趣着，那一缕寂寞的残痕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掩在了笑声里。
米立尚未答话，敲门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风荷姐姐，红先生来了。”
李风荷连忙松开了米立，扒梳了下自己的秀发，整了整衣领。米立挑眉，有趣地看着她迅速地从书桌上移来笔墨纸砚，扬声喊道，“快请他进来。”
那丫鬟推开了门，侧身让出位子来。
红衣少年走过来朝她颔首致谢，便大方迈步进了房中。
李风荷迎了上去，拉他到他们方才喝茶的坐榻边，“小米将军，这位是红先生，近年传唱的词曲，许多都是先生编写的，如今先生可是一字千金呐。红先生，这位是游骑将军米立米将军，天策之威名想必已毋庸赘言。”
米立起身朝他抱拳，而对方看着他的眼眸盈满了笑意，“小将而已，不足挂齿。”
红衣少年回以一揖，抬袖提笔润墨，便在铺好的笺纸上快速写道，“将军过谦，请恕在下口不能言。”
米立再也没见过比这更风雅的握笔的手了。隐约的猜测得以印证，他不由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红衣少年仍款款笑着看着他。
李风荷知情识趣地等到现在才开了口，以免他们眉来眼去到沉默冷场，“风荷这儿没有多余的矮凳，红先生可介意与小米将军共坐一席？”
少年自是欣然同意的。米立往窗边挪了挪，好让他能挨坐在自己身旁。
“上个月请先生填的的词，不知如何了？”李风荷拈了一个新杯，提壶替红倒了茶，她用植物浸染得详尽精致的指甲鲜艳欲滴。
红低头写道，“姑娘放心，三天后可来取。”
李风荷笑得欢喜，“红先生捉刀，我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不过企盼高作，难免心焦罢了。”
红客气地微笑摇摇头，米立却从他眼角眉梢捕捉到一丝傲然神色。
李风荷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暗自好笑，故作姿态道，“对了，上次先生来此，称赞辛夷坞玫瑰花糕做的好，我这便去让人去装些，给先生捎回去。”说罢便起身朝两人福了福，又朝米立眨了眨眼，离开了自己的房间，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米立对她的贴心有些哭笑不得，又怕少年尴尬，只得缓缓说道，“风荷爱玩，先生切莫介怀。”
红轻哼一声笑了，他不能说话，只笑出些许气流声来。那笑容仍是好看的，米立却禁不住有些隐隐作痛。
少年伸手掰开米立蜷握在膝上的拳头，平摊开来，一手捏着他的指尖，一手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手有点凉，薄薄的笔茧蹭在他掌心微微发痒。
米立在心中一字一字念出少年的话语。
“青，青，子，矜。”
下面的语句便再无需道明。米立五指一收，握住了他写字的手。
红只看着他盈盈地笑。
米立虽称不上巧舌如簧，却也向来应答自如，如今竟似千言万语梗在喉头，又似一颗心透彻澄亮得再无话可说，许久出不得一声来。
还是红忽而抽出了自己的手，从衣袖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笺，递给了米立。
米立接了，打开来看，却是一行端正写就的地址。
米立惊喜地抬头看他。红颔首，然后起身与他揖别。推门出去果然见到李风荷正站在廊中等他，他接过她递来的装着糕点包袱，拱手道谢。
“将军是个很不错的人呢。”李风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道。
红挑眉。
她轻叹着抚了抚鬓发，浅笑带些无奈，“我真有些舍不得。”
红为她的坦诚笑了出来。他真是个爱笑的人。
李风荷也笑着向他福了福，“天寒了，先生多加保重。待到风荷唱新曲儿那天，可一定要来赏脸。”
红点头而去，他的背影笔挺而衣衫飞扬，有一种狂风烈火般的天然风姿，却又夹杂着几许鲜花大朵怒放的妖冶妩媚，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精致风流。
——这样的少年……
李风荷收回视线，跨入房中。米立正支颌在窗沿眺望，等待那身影重新出现，再渐渐走远。
她懒懒地倚回塌上，“你知道么，红先生很少来这一带，因为一来便容易被女子们缠住求词。”
“可是这几日都有人见到他在街上游荡。”
米立依然清浅温和地笑着没有回话，专注地看着红离去的背影，只是交互藏在袖管中的手，捏了捏那才收到的纸笺。每一笔都是心意。
我知道。
我知道的，他想，他是在寻我。
就像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