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半落时》栖湖公子

3、暗香浮动

　　“依桐？”陈若兰第一个惊叫起来。
　　段伟也立刻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突然而至的乔大夫。略微凌乱的头发胡乱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黑色的夹克衫上污泥点点，牛仔裤本来就已经洗得泛白，这时候因为沾染了泥水更显得毫无档次，灰不溜秋。再看那张脸，脸色苍白，严重的黑眼圈，鼻青脸灰的样子，毫无血色，模样忒寒碜。
　　李凯明夫妇等和乔依桐都是老熟人，立刻主动热情和依桐打着招呼。乔依桐冲大家淡淡地一笑，算是回礼。朱皓峰安静地坐着一边，眼神清冽平视前方，面色淡漠。依桐和大家分别打完招呼，然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的男人，顿时有些惊愕。
　　“你，你，你从哪里来的？”陈若兰大为吃惊，严重口吃起来，戴着婚戒的手指头颤抖得指着闺蜜。
　　“医院来的啊。”乔依桐镇静地答道。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啊？”陈若兰脱口而出，一副被吓到的神态。“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下大雨，路上车子坏了，自己捣鼓了一下，没办法，只好送修理厂了。”
　　“你说你路上修车耽误，所以姗姗来迟了？”陈若兰总算明白了她迟到的原因，心口那块石头终于可以落地了。她赶紧离了座往乔依桐走去，想替她擦干衣服。
　　“你以为我是故意不准时来吗？”乔依桐白白眼，极为不满地鄙视自己的好友。
　　“嘿嘿。我就知道俺的泡桐最乖噢。”陈若兰拿起纸巾帮她擦去额头的灰尘。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段伟赶紧走过来指引乔依桐入座。
　　乔依桐看看自己泥水巴巴的模样，犹豫着要不要入座，那边机灵的服务员早准备宽大干净的毛衣过来让她将衣服擦拭干净。从她进门，朱皓峰的眼神似乎也在看着她，但态度清冽淡漠。乔依桐心里略微忐忑不安，也真是奇巧。这个人，竟是那夜被她踩了脚撞上的人。也不知道他认出自己是那晚的冒失者没有。那个男子薄唇微抿，表情冷峻，不苟言笑地坐在那，她无意一瞥的眼神也即刻被他捕捉到，两个人的视线不露痕迹地在半空浅短的交集。她迅速别开头，拿着毛巾去了洗手间。不知怎的，她有些心绪不宁。
　　回来时衣服擦干净了，脸也稍微修饰了一下，至少头发不那么蓬乱了。一张眉目清秀的脸很清楚地呈现出来。
　　最让陈若兰欣喜若狂的是，今天这妮子没有戴那副糊弄人的黑框眼镜。她不知道乔依桐一紧张，却把眼镜丢车上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车，年后买的二手车，一辆旧别克。起先用的时候比较顺手，最近老有毛病。而且赶在今天发动机坏了，修理厂的人说要大修。
　　乔依桐才捧着热茶喝起来，陈若兰又唧唧歪歪嚷叫起来。“车子坏了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们？”
　　“手机刚好没电了。”乔依桐一脸平静地告诉她。
　　陈若兰无限痛苦地呻吟起来，“为什么你的手机老是没电了啊？而且每一次偏偏那么凑巧？”
　　“是吗？我倒没注意。”乔大美女在美美地呷了口热茶后，语气极为淡定地回应一声。
　　那边面色清冷的朱皓峰眉眼稍动。这个女子有点特别。眉宇秀丽端庄，淡定，疏离，千万个人在急，她也是一个人在风轻云淡着。陈若兰和此女人的性格迥然，偏偏是这么多年的闺蜜。朱皓不由得多看了乔依桐两眼。乔依桐自然也敏感到了，不露声色瞥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恰到好处地又撞在一起，乔依桐礼貌地笑笑，然后以秒速十里的速度撤离视线。
　　北方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五官不是很英俊，但搭配整齐，潜伏着一种给人先入为主的优势。他的眉毛浓密，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隐含着不易被人察觉的清高，眼角轮廓清冷敏感，对人有着本能的排斥和疏离。黑色风衣底下穿着黑色西装，深蓝色领带，暗条纹浅色衬衣。很有型的男人。
　　他的眼神冷肃里暗藏肆无忌惮，而且隐隐显露一种轻佻的随意和瞥睨。状似无意，却给人不容缓和的紧迫。热闹深处，旁人嬉闹，他却可以保持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逼取而逝的凛冽里，蕴含一种晦涩的情绪，让人无端紧张，产生莫名压力感。她下意识将他划为危险一类。
　　陈若兰笑吟吟牵起话题：“依桐，这是段伟的老同学朱皓峰，刚从国外回来，今儿个也巧，大家有缘聚在一起。”
　　陈若兰下意识地加重有缘二字，乔依桐在进屋之后，眼神早已扫射屋里状况，大致明白陈若兰的心思，既来之则安之，她礼貌地冲朱皓峰再次笑笑，这一笑，既牵出几分疲惫，也带出几分倦怠掩饰不住的妩媚来，朱皓峰不动声色将其纳入眼里。
　　“朱皓峰，这就是我的闺蜜乔依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大夫，全市十大杰出青年之一，很有名气的噢。”陈若兰不顾乔美女秒杀的眼光狠狠投射过来，自顾个替乔依桐打着免费爱心广告。
　　朱皓峰伸出手，“你好，乔大夫，很高兴再看见你。”
　　一语既出，全场惊讶。若兰瞪圆眼睛打量他们两个。“你们已经认识？”
　　段伟和李凯明等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态。朱皓峰，何许人也？女人的冷面杀手，很少主动和女人如此套近乎的。他和依桐已经见过面？才回国几天的朱皓，这句话说出来无疑是个重磅新闻。
　　依桐之前看他波澜不惊神色淡漠，以为他忘记那晚的唐突场面了，没料到他竟然还记得她，不由脸色微微一红。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木讷地伸出右手。朱皓峰轻轻握住它。指尖冰凉，骨骼轻柔，皮肤如上好的白色缎子，触摸后带来一种无法比拟的滑腻。瞬间的恍惚抵达，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女子。
　　乔依桐主动从他温热宽厚的掌心里抽出手掌。朱皓峰暗自调整呼吸，掩饰这一刹那情绪暗涌。她倒没有什么介意，莞尔一笑，低头喝茶，再没主动望他一眼。这一笑如雨后山头绽开的白色茉莉，自然，清香，气味清淡，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在朱皓峰留下意犹未尽的回味。
　　“前日吃饭时很凑巧遇见过乔大夫。”朱皓峰轻描淡写一句话，解决了众位诸多疑惑。
　　接下来的聚餐气氛很愉快，李凯明和段伟等都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而陈若兰和陈敏也适当配合，刘兰和钱清清性格也开朗。
　　陈若兰浅笑吟吟附着老公对着大家说：“乔大美女发话了，要宴请咱家相公，并且委托我邀请在座各位都来捧场。”
　　段夫人这一咋呼，乔大夫立刻信誓旦旦宣布：“下个周六吧，我一定推了一切事务，好好请段局长全家喝杯酒。在座各位都要来。”
　　“都要来，都必须来，咱泡桐不是外人，今儿个在座的各位可都是咱老段的铁哥们啊。”陈若兰见缝插针。
　　那边李凯明夫妇等也跟着嚷嚷起来凑热闹。“乔美女请客，一定捧场。”
　　乔依桐豪气冲天：“那自然，那自然，李总夫妇一定要来，还有朱，朱……”陈若兰介绍他为朱皓，她一时之间在称呼上迟疑起来。初次见面，直呼其名妥当否？
　　“朱总。朱皓峰一直在国外创业，现在时回国探亲，对不？”陈若兰很乖巧地补上这句话。
　　“朱总，朱总也一定要来的。”乔依桐巧笑倩兮，对着朱皓峰说话。依旧是轻巧如白色茉莉的微笑，虽是十月底阴沉沉的天气里，却给人带来春天的味道。如三月陌上的花儿，承受着清雨的滋润，未受尘俗的牵绊，兀自清柔。
　　朱皓峰淡淡说道：“你莫听他们乱叫，我可不算什么总不总，只不过做了些杂七杂八的事，根本谈不上什么朱总。”
　　“谦虚。”段伟第一个站出来调侃老同学。“你朱皓峰的路踪没有人可以揣摩得到。你小子就是鬼点子多，千变万化折腾你家老爷子。”
　　“莫提老爷子，今天有美女在，咱别坏了心情呢。”朱皓峰薄唇吐字，清峻的眉宇跟着舒展，初时的清冽和疏离荡开来，给人添增几分柔和。
　　“对，对，不提你家老爷子，今天咱哥们几个痛快喝酒。”段伟起身巡回给大家倒酒。
　　乔依桐因迟到被陈若兰罚了一杯酒，苍白的脸上血色开始回复。然后又主动举杯敬段局长高升。两杯度数不算低的白酒已然落肚，她的面色迅速绯红。
　　那边朱皓峰安静坐着，杯子未动，眼光淡淡的。席间他起身脱下黒\色风衣。
　　接下来大家互相敬酒，乔依桐不胜酒力，不时求饶，陈若兰因为她迟到的原因偏不饶过她，逼着她喝酒。乔依桐苦着脸说：“宝贝兰，我今天一口气连做了三个急救手术，肚子饿扁了，这酒真不能喝了。先让我吃口菜吧。”
　　她可怜兮兮的扮演立刻博得在座男士的钦佩和同情，段伟第一个跳出来替她求情，李凯明这个东道主也不好意思为难乔美女了。陈若兰抿唇笑着，放过闺蜜。
　　餐桌上陈若兰最活跃，乔依桐一贯是淡淡的性子，不主动，不参与。陈敏性格温婉，有些小鸟依人的感觉，始终粘着自家老公，话不多，脸上始终微笑，眼神温和，不露声色看着餐桌上的人。李凯明是喜欢热闹的，和陈若兰一唱一和搞活气氛，不断说着幽默的段子逗大家开心。而朱皓峰，话不多，除了必要的问答，始终是安静坐着，面色清峻，给人一副高深莫测不可接近的姿态。
　　乔依桐想起那夜她撞到他快要摔跤时，他及时出手拉住她的情景。原来世界真的不算大，有时候小到刚好容得下两个人的遇见。
　　他总共喝了四杯酒，一杯敬段伟夫妇，一杯敬李凯明夫妇，一杯敬乔依桐。其他人回的酒他一概不喝，唯独乔依桐回敬时，他又陪了一杯酒。
　　临散场的时候，依桐郑重邀请在座各位周末赴宴，庆祝密友老公升职。若兰笑着说心意到了即可，不要破费。依桐坚持邀请，态度笃定。段伟也是豪爽人，慨然应允。依桐特别邀请在座各位都要赏光，李凯明夫妇等都应允，那朱皓峰倒也淡淡说了句：到时一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