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锁芙蓉城》易茗君

37、私奔（1）

　　左公馆约摸有七、八处花园，除了隔着各房各院的小园子外，有两个较大的园子。其一是四姨太何梅的屋子后头，有一处独立的园子，除何梅、左荞和左森外，外人很少进去。再来便是她们现在所待的园子，少花树，多草地，平素姨太太、小姐们便爱在这里打牌、乘凉、嬉戏。而最大的便是后院里连接着大太太旧宅的那个，地方非常大，不但有假山有水池，还修有亭台楼阁，因有道后门便于进出，平时也用来作女眷待客之用，上回左森过寿搭台唱堂会便是在那里。
　　“是谁？”颜洁如问。
　　“是一位先生，面生得很。”
　　颜洁如想了半天也不知会有谁到左公馆来找她，只好点头向方芷秋她们道：“我去看看。”
　　待她起身走后，张雪婷很是好奇地探头问：“李妈，来人是什么样子？”
　　李妈老实答道：“约摸二十几岁，长得白净斯文，看来像个读书人。”
　　张雪婷偏过头去笑：“啊，不知道是大表嫂的朋友还是亲戚，不若我们去看看？”
　　左荞对她余怒未消，白了她一眼：“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而方芷秋却微频了眉，她已猜到是何人，只是心中虽疑惑，却也不愿去见他。
　　张雪婷一心却只念在找颜洁如的人身上，于是失望地撇了撇嘴：“人家也不过好奇，你们真没意思！”
　　颜洁如疾步来到后院，远远便看到亭子里一个熟悉的背影。她胸口一滞，此时再见，已不知该悲还是该喜，往事一幕幕从脑中快速滑过，有些竟然已模糊不清了，只凝成酸楚滴在心间，泛起些微湿意。这时秦耀华也刚好转过身来，再见熟悉倩影，整个身子顿时如被雷击连连晃了几晃，差点没站稳。
　　风悄悄从园中滑过，两人便如此静寂地望着彼此，都不知第一句开口该说什么才好。
　　颜洁如先冷静了下来，她按下心内繁乱，走上前去唤：“耀华？”
　　自颜洁如出事后，这是第一次正面面对她，已由当初梳着两条长辫的小姑娘变为现在盘卷发髻的少妇人，秦耀华心里百般滋味更难形容。曾经无数次梦回中将她娶进门，揭开喜帕时的情景，也很努力地赚钱希望能攒够聘礼向她求亲，可是现在……
　　颜洁如回避了他有些发痴的眼神，一如既往地首先打破沉默：“你怎么来了？”
　　“我……”秦耀华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刚才的遐思瞬间犹如被冷水浇头清醒过来，不由脸上一阵发烫。
　　看出他的为难之处，颜洁如道：“有话不妨直说。”
　　秦耀华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卸下脸面：“洁如，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会来麻烦你的！其实是我娘出了些事，问遍亲戚也无人能帮，所以只能厚着面皮相求于你。”他本面薄，此时说得两句已是满头大汗。
　　颜洁如连忙关切地上前一步问：“秦大娘怎么了？”
　　“你知道我娘一直在帮别人做绣活的，但是上回她去主人家拿绣品时，主人家丢正好丢了一件很贵重的物事，那家人硬要说是我娘偷的，便报官把她抓了起来，现在还在警察局呢！”
　　“啊！”颜洁如掩口惊呼，“这如何可能？秦大娘是个老实人，左邻右舍都知道，怎么会偷人东西？定是有什么误会了！”
　　“是啊！我自幼娘就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对得住天地良心，她素来是一针一线也不能占人便宜，说她偷窃，真是冤枉！可那衙门口朝南开，没钱没势别进来，任我们这些升斗小民说破了嘴皮也不肯放人！”秦耀华说到这件事也有些气愤，脸色激动地微红，想也想象得出在那警察局受了多少气。
　　颜洁如想到左少棠或许在警察局有相熟之人，便立马道：“少棠或许有办法，不若我去求他帮帮忙？”
　　秦耀华慌忙拉住她：“不！别告诉左家人，我不想承他们的情！”
　　颜洁如顿时知道他忌讳什么，于是顿时沉寂了下去。
　　左少棠一路朝母亲的院子走去，却见左前方的一棵松树后，张雪婷鬼鬼祟祟地在那里看什么。他低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张雪婷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左少棠时，脸色更是难看，尴尬地笑道：“表哥，你不是去军营了么，这么快便回来了？”
　　左少棠冷漠地点点头：“事情处理完便回来了。”
　　张雪婷连忙去挽他的手：“啊，我正有事要问你呢，你跟我去看看吧！”
　　左少棠不着痕迹地躲开她的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有什么问的就在这里问吧。”
　　张雪婷心虚地往另一边挪了挪，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道：“啊，就是一些小事，我们还是先离开罢！”
　　她古怪的行为反而令左少棠起了疑，转头往她想遮蔽的那方看了看，却正见亭中站了一个男人。那人初看时很是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待细细想来，立时脸若寒冰。他很清楚地记得上次颜洁如见到他时便晕厥过去的那一幕，只是没想到此时颜洁如已然他嫁，这个往日的“未婚夫”却又毫不避嫌地找上门来，将他这名正言顺的丈夫的颜面置于何地！
　　“那你打算怎么办？”颜洁如问。
　　“他们说只要交够保释金就能放人。”秦耀华说到这里毕竟扭捏。
　　“要多少？”
　　“五十块。”秦耀华踌躇着小声说道。五十块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一个普通人家来说，相当于十个月的共度，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厚着脸皮来求颜洁如。
　　听到这个数字，颜洁如也愣住了。她刚嫁入左家不到一月，月钱尚且未领不说，便是领了，却也没有这许多，再者她平素不好那些珠宝首饰，也没可以拿去变卖典当之物，一时间犯起难来。
　　秦耀华见她面色迟疑，以为她记恨自己不肯帮忙，便叹一声：“算了，我再想办法。”语罢转身将走。
　　颜洁如连忙拉住他：“你先将这个拿去，看能不能当些钱，其余的我再想法子。”她取下头上那枚蝴蝶发夹，交递到秦耀华手中。
　　见她将订情之物都递还，秦耀华心中巨痛，只苦笑了两声调头而去。
　　“表哥，我们还是走罢，或许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个样子。”张雪婷小心翼翼查探着左少棠的脸色，左少棠却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意，莫名却令张雪婷打了个冷颤。
　　方芷秋并未询问颜洁如突然之间要这么大一笔钱做什么，只是从贴身的匣子里取了一叠钱用巾子包好了便着小翠给她送去。倒是小翠好奇多嘴问了几句，颜洁如只是笑笑并未回她。
　　次日一早，颜洁如匆忙把钱给秦耀华送去，可他家大门紧闭，问了邻居才知晓头天晚上便没回来。她念想着秦耀华为人老实，没筹到钱指不定躲到哪里懊恼，只想着先去警局将秦大娘接回来再去寻他。
　　她刚走出秦家巷子几步，突然脑后重重一击，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几个汉子拿了麻布口袋几下将她套了，扛上早已候在一边的车绝尘而去。
　　丽华都里仍然是云香鬓影，纸醉金迷，轻歌妙曼，舞影双双。男人们衣冠楚楚一脸得意，女人们婀娜多姿顾盼生娇。红色紧身旗袍的女人被一个肥硕馋涎的男人搂了纤腰，觥筹交错，眼波流转，互相通了心意，便调笑着往外走了。左少棠冷眼打量了眼前的一切，一片浓情丽影，翩然炫动，却难掩他眼中满盛的疲惫感。
　　秦兰一曲唱下来，扭动腰肢走到他面前倚进他怀中，从几上拿过一包香烟，先点了一根塞进左少棠嘴里，又自己点了一根，悠然而慵懒地抽了起来。她朝左少棠撩拨似的吐了一个烟圈过后，笑问：“怎么，今天晚上我们的大少爷好像有心事？”
　　左少棠半闭着眼，看着浓黑之中一点明灭，吸了一口便取下在茶灰缸里摁灭了，斜眼瞟瞟她：“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秦兰呲笑一声：“又不是鸦片膏，你怕什么？”见左少棠脸色不悦，便又道，“听说你家老爷子联合市长发布了禁烟令。你可就高兴了，不过以后这城里大大小小的烟馆可就遭了殃。”
　　“刚定下的事，你的消息倒也来得快。”左少棠按下刚才的阴沉，恢复平素的戏谑。
　　秦兰笑：“也不看看每天有多少重要人物到我们这里来消遣，消息当然灵通。”
　　左少棠笑而不语，自顾拿了酒杯咽下一口红亮的液体。秦兰微抬起了头，脸色渐变得认真：“禁烟令一下，先不说禁不禁得了，你们可算得罪了不少人，以后的麻烦事怕是会越来越多了，你不怕？”
　　左少棠好笑地睨着她：“我也没料到老头子这次会下定决心。本来我没打算帮他太久，不过是上次为了救你，后又因了结婚的事，这才暂时应了他。不过照这样看来，我倒应该在军中多待一阵子才是。”
　　秦兰温顺地趴回他的胸口，低声喃喃：“呜，为了救我……那我对你来说应是很重要了？”
　　左少棠笑着抚了她的发不答反问：“你说呢？”
　　秦兰什么也没说，左少棠也不开口，谁也不愿揭破中间这层纸，接下来便是一阵沉默。
　　台上的舞曲换了又换，身边的人走马灯般摇款而过，唯有他们两人之间像是静止了般。秦兰终是叹了口气，微不可闻，幽幽地道：“虽然外间传闻你左大少爷风流不羁，最喜与我们这种不正经的女人厮混，可是却没一个女人能真正走到你心里去。我若真执着于成为你心里的那个女人，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难受”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左少棠心窝处轻轻戳着。
　　“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可从未当过你是什么不正经的女人。”左少棠摇头，这话倒无虚妄。
　　“莫非今天又是你家那少奶奶把你赶到表小姐那里去，你才着了恼跑到这里来？”秦兰突然轻快地调笑，一扫刚才片刻的幽怨。
　　果真左少棠立即沉了脸，冷声道：“莫要提她坏了兴致！”
　　秦兰掩嘴巧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看来是了，你家那少奶奶可也真是个人物，每回都能把你气得不轻。说不定她真是与你有缘，上天专门派她来克制你这魔王的！”
　　“我是魔王那你岂不是妖女？这才正好配了一对。”左少棠举杯，似乎对这个说法表示有兴趣，但他的眼中却全无笑意。秦兰体贴地为他再满上一杯酒，明知自己托付无望，就算陪他再醉一场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