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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封恭郎 嬴岎受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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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内务府的人来带了嬴岎过御书房。
嬴岎心里非常忐忑,到了御书房外间,见到几个站着的宫人,又见到一个簪花美人从里头走出来,正是姬漱石。
小吏说道:“小人见过姑姑。嬴举人已经带来了。”
姬漱石颔首,道:“下去吧。”
“是,姑姑。”小吏便告退。
嬴岎见了姬漱石也作揖行礼:“姑姑有礼。”
姬漱石福身回礼,又说:“举人在外头坐着等候吧,有什么需要便吩咐宫人们。”
“劳烦姑姑了。”嬴岎道。
嬴岎便在外头坐着,宫人奉茶,又摆上茶果。但嬴岎也没怎么沾嘴,只是呆呆坐着,心里恍惚又想起今日午后姜姽的睡颜。他只是想,要得到她静静睡在身旁,当然是一大幸事。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头靠墙壁上搁着,殿内沉寂,针落可闻,只有灯火啪嗒的声音偶尔传出,又稍纵即逝。几位宫人站立着,动也不动,仿佛雕塑。
这沉郁的宫中,惹嬴岎胸口发闷。他就此闭着眼睛,不觉睡了过去。
待姜姽处理完政务,走到了外间,便见到嬴岎在入睡。她不曾在别人房中留寝,没让别人见过她睡颜,她也自然没见过别人的睡颜,头次见着了,却觉得很有趣。
姜姽示意宫人们安静退下,宫人们退下,姬漱石也沉默告退了。
姜姽便在嬴岎身边坐下,挨着他的肩膀,不料这一下却惊醒了嬴岎。嬴岎乍醒看到姜姽,也忘了身份之别,便睡眼惺忪道:“你来了?”
姜姽先是一愣,而后是笑着说:“我来了。”
嬴岎慢慢有点醒来,才发现二人同座,有失礼数,忙要谢罪时,却被姜姽拉着了手。姜姽道:“皇上与后妃之间,在外是君臣,在内是夫妻。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就当是自家人,并无不可。”
嬴岎便说:“谢皇上。”
姜姽见嬴岎这么拘谨,有些没趣,批阅奏章久了也累,就说道:“现在很晚了,你要不要回去睡觉?”
“学生……学生……”嬴岎支吾一阵,说,“学生想侍奉君侧。”
姜姽闻言一笑,说:“那咱们来下棋吧。”
姜姽与嬴岎下了两盘围棋,便到了早朝时分了。
见姬漱石来到,嬴岎才记起时辰,说:“学生该死,耽误了皇上休息。”
姜姽笑着说:“没关系,本来就没剩什么时间休息了。算上洗漱更衣的时间,躺没两躺就得起来,还不如不睡呢。”
姬漱石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合一合眼总是好的。”
嬴岎便惭愧地说:“姑姑说得在理。”
姜姽佯怒道:“然则朕说得不在理啦?”
“学生不敢!”
姬漱石笑道:“皇上闹你呢。”
嬴岎也不说话。
姜姽倒是喜欢看嬴岎一惊一乍的样子,因此抿嘴笑笑,说:“姬漱石也不是别人,你在她面前也不须拘谨的。”
姬漱石说:“请皇上更衣上朝吧。”
姜姽便站起来,又说:“我先过去让宫人侍奉更衣,漱石你在这拟个诏,封嬴举人为恭郎吧。”
“是,皇上。”
嬴岎也跪倒,道:“谢皇上。”
按照后宫规矩,嬴岎眼也不闭就去拜见品位在他之上的后妃了。姜姽不喜渔色,后妃不多,品位能排在『恭郎』之上的,就只有梅兰菊竹四君子,而四君子有两位悬空,因此他只须拜会梅君子与竹君子。恰巧梅君子与竹君子在一处喝茶,嬴岎也就径自到御花园见他们得了。
梅君子一身红羽缎,肤白如雪,凤眼桃腮,雌雄莫辨,典型的男生女相。嬴岎见到这么女里女气的男人,实在是没什么好感的,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竟发现梅君子脸皮上还敷了一层薄粉,嬴岎心里更觉别扭。
竹君子则是穿着青色的袍子,面如玉,坐如钟,即使坐着,也可推测他身材高大。
梅君子说道:“听说你是个举人?”
梅君子说话也是尖声细气的,听得嬴岎很不舒服,但嬴岎还是微微一笑,说:“是。”
梅君子道:“是女族的吗?”
“是,是妭州嬴氏。”
梅君子道:“哦,可是那个书香门第?”
“大人见笑了。”
“听讲都是读圣贤书的好门户,”梅君子倚着美人靠说,“又听闻那个血书『好汉不折腰』后上吊自尽、拒不肯当后妃的男人……也是出自你们家的吧。”
嬴岎脸色僵了僵,说:“他与我其实是远亲。”
梅君子道:“江州有多大呢,再远也是会碰着面的。据闻你们家教严谨,举人就算入宫了,也是拒不接受圣宠的,这是真的吗?”
嬴岎笑笑,自嘲道:“大人看小人今天坐在这里,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梅君子便笑着说:“你们读书人老是想着齐家修身治国平天下,觉得在床榻上侍奉他人不能舒展胸怀,也是人之常情。本君也可理解。”
嬴岎深知决不可顺着梅君子的话头讲,否则就大逆不道了,因此便又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修身治国实在是空中楼阁。其实我们读书,也是打算为皇上尽忠,如今能侍奉圣驾,自然是求仁得仁,天大的福分。”
梅君子正要说什么,竹君子就淡淡开口了:“嬴恭郎,听闻你文采不凡,又写得一手好字,若不嫌弃,便到我景玉宫中写几幅联贴一贴吧。”
嬴岎忙道:“下官才疏学浅……”
“跟我来吧。”竹君子站了起身,转而对梅君子说,“茶也喝得差不多了,可容我告退。”
梅君子本想好好给嬴岎一番下马威,但见竹君子有回护之意,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不好说什么,因此道:“好罢,都下去罢,我也该回宫了。”
竹君子带着嬴岎告退,坐辇到了竹君子所住的景玉宫中。景玉宫建在水池之上,水碧绿如玉,游廊幽深,垂柳沿岸招摇,空中飘然有些芳香。
竹君子带着嬴岎进了屋去坐。
嬴岎见此处环境雅致,颇符合竹君子的品味,又说:“不知大人要我题什么联?”
竹君子道:“这水榭是刚建成的,几个凉亭和房间也没题字,我读得书少,也不知该写什么,让宫里几个举人过来题,又嫌他们拟的古板,便找你来看看。”
嬴岎照例谦虚了一番,才答应下来。
竹君子让他回去拟几个,过几天才送过来,嬴岎也一一应允。
竹君子道:“那你这几天便在你的宫中好好想想。”
嬴岎道:“是。”
竹君子道:“想想这里是什么样的风水,你要怎么写、怎么走,没想好就别出门了。”
嬴岎听了句子里的含义,便回宫去,一直足不出户。梅君子喜欢在御花园里晃荡,本想可以“巧遇”嬴岎,却始终碰不见,但嬴岎确实不算大人物,他也不好大张旗鼓,因此也就没找嬴岎麻烦了。只是宫里的下人碰着了嬴岎的下人,也会奚落几句,除此之外,尚算相安无事。
嬴岎少时读书,与外界接触少,江州又处于国境交界,隔壁就是男系王朝的领土,因此江州的民风并不太显女尊。他本以为大丈夫胸怀广阔,却不想宫中的男子与男系王朝的后妃无异,善妒刻薄的一样大有人在。
其实这人心与男女又有何关系?处于后宫之中,就算是蝼蚁也是往上爬的。
嬴岎不时会惦念起姜姽。姜姽是除了亲人外,第一个与他亲近的女子。姜姽并不是勇猛女将,又不是娇柔女子,眉宇间有着英气,但笑起来又有浅浅的酒窝,睁着眼时不怒自威,闭目休眠时却可爱温驯。嬴岎觉得姜姽跟书里写的狐仙实在相似,自己就似被狐仙迷惑了的书生。
嬴岎心思单纯,只当姜姽是妻子看待,却忘了她也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君王。
这几天的门庭冷落,倒让嬴岎感觉到些许他与姜姽间的距离。他也渐渐记起姜姽终究是个君王,她坐拥天下美男,怎样的男人她没有?与嬴岎过那一天,明显只是兴致所致,怎么算得真?
嬴岎也知自己长相平凡,顶多算得上清秀,竹君子那般的俊逸,他是无法及得上的。梅君子虽说女里女气,但五官的确是精致无暇,或许姜姽也爱吃那种口味吧。
嬴岎也听说了,姜姽在梅君子那里留宿最多。六宫之中,梅君子是最得宠的一个,因此他也是如此飞扬跋扈。
是夜,嬴岎吃了几口羹汤,便打算去书房练字,怎知此时却听得一声“皇上驾到”,吓得嬴岎几乎打翻了碗。
几日不见,姜姽还是那般神采飞扬,走进来的时候带着戏谑的笑容:“恭郎,还不来伺候朕就寝?”
嬴岎忙上前,红着脸说:“现在吗?”
姜姽见大男人脸红,十分有趣,就掐着他的下巴,说:“又不是第一次,脸红什么?”
姬漱石在一旁听到这个,“噗”地笑了出来。
见姬漱石笑了,嬴岎更不好意思。
姜姽对姬漱石说:“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有天定要好好教训你。”
姬漱石便道:“皇上恕罪。”
姜姽伸手去拉嬴岎的手,摩挲一下他指上的笔茧,不意外他的面红耳赤。
姬漱石道:“嬴恭郎该不是想到那句‘执子之手’的诗句吧?”
嬴岎此时的脸红才慢慢褪了,嘴唇开启说:“奴才怎么敢有这样的念想。”
这么句话一出口,那份热络一时就冷了下来。姜姽嘴边的笑意也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