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男与孔雀女的帝都之旅》申娟子

2、可怜之人的可恨 天不怕、地

　　开完会搭车回家，陈思敏有点腻烦的感觉，胸口闷闷的。到南村门口，又见熙攘人群，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十块钱三件的一律席地而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生活气息极为浓厚。陈思敏以前是很不屑这些小摊小贩，但是在南村住了几天，发现这些人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拿出来卖，无所不有，比超市都齐全，最主要的是，真的非常便宜。在这里住习惯了，叫人没法对他们不产生亲切感。陈思敏在一位中年女子摆的仿古小饰品摊前蹲了下来，对珠宝首饰情有独钟的陈思敏捡起一对古铜色造型别致的大圈耳环，左耳边摆一摆，右耳边晃一晃：
　　“大姐这个多少钱？”
　　“小姑娘真有眼光，你戴着最好看了，这个可是真铜的——别人我都卖八十的，你要五十块卖给你！”
　　“五块！”
　　“五块我要亏本的！好了好了，你诚心要买的话我也不讲价了，十五块钱拿去！”
　　“五块！”
　　“十块，十块！你个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跟我一个老太婆计较成这样……”
　　“五块！”
　　“好了好了，唉，小姑娘太厉害了……砍得可真是狠啊！其他的你还需要吗？这个呢？你至少得挑两个吧！都五块一件卖给你……”
　　陈思敏的这套讨价还价本领还是于凤教的，于凤是最会精打细算的农村孩子，拿了毕业证才来北京，比陈思敏晚了一年，在昌平郊区的一个四合院住了近两年了，对各种摊贩都有一套对付手段。
　　陈思敏捏着耳环乐滋滋往回走去，跟人擦肩而过时，不知道怎么碰了一下，耳环掉到地上，变成了两半——买的究竟没有卖的精。陈思敏一脸可惜地捡起来自言自语道：“唉，不知道用胶水粘一下还能不能好，难得在地摊上找到个自己喜欢的造型。”
　　越往里走人越少，也越冷清，天色已晚，自从上次拉面店听了那几位大汉的对话，陈思敏一进胡同就觉得有些异样，总觉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为了安全起见，陈思敏在电脑包外面套上一个黑色的大环保袋，一手拎电脑，一手拎挎包，想想，挎包也不便宜，万一这里有人识货，也会认为我是个小富婆，于是将挎包也塞进大环保袋，小小一个人，大大一个挎包，走过一个杂货店的玻璃门时，停下来往里一瞧，包包几乎有半个人高了。“真像个90后！”陈思敏最近几乎成了自语狂，也难怪，出了办公室的大门，几乎都没有交谈的对象。想着自己的窘态，陈思敏倒是忍不住笑了。凑近玻璃细看自己的脸角是否浮皮了——不对，后面有人盯着，陈思敏不敢回头，她感觉是某个人，但是又看不清楚，同时有些不相信，今天没有戴隐形眼镜，想着从挎包里掏出眼镜看个究竟，越是慌张越是找不着，正在懊恼中，那人居然走近了，并且开口了：敏敏——

　　是王子明，这位几个月都不曾走出小区的男人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个地方了，手里还拿着一束玫瑰花，天知道上一次陈思敏接到他的花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陈思敏虽然心里有些讶异，也没表现出来，一边领着他往出租屋走，一边在想，是谁告诉他的呢？那几个女人绝对不可能告诉他的，别的人，谁会知道我搬到这里来了呢？到得屋内，陈思敏还是不冷不淡的，招呼他坐下，没有买水杯，把漱口杯里的牙刷拿出来，没有买水壶，从兜里的矿泉水瓶里倒了杯水放他面前的小桌上，将床上的衣服往里推一推压一压，给他挪出个地儿放屁股，然后准备出去打点井水给他洗脸，正欲出门，一直闷不吭声的王子明猛地屈膝一跪，扑倒在地，紧紧抱住陈思敏的双腿，而后是无声的哽咽，宽厚结实的肩膀颤抖不已——陈思敏强忍的泪突然就下来了，这个七尺男儿，真不是个孬种，可是，在一起那么多的纠结与争执……

　　痛哭后，花了半小时稳定情绪，陈思敏跟他谈了自己的想法：“我们两个人还是分开住吧，对你也好，对我也好……一个人的时候，是另一种状态，虽然也会孤单，但是可以比较独立地思考很多东西，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快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子朝夕相处，也该给彼此放放假了……”陈思敏边说着边摸出手机看时间：“八点半了，最后一班车是九点，我送你去搭车吧！”
　　王子明一直都默默地听着，或者背过身去擦眼泪，说送他回去也一动不动。陈思敏叹口气起身拎了挎包送王子明回去。王子明本是打算在这里过夜的，见陈思敏实在没有这个意思，便泱泱跟在后面，走出胡同，相对无言地在站点等了十几分钟，上了公交车，郊区人少路宽，末班车呼啸而去，陈思敏的眼泪又下来了，反正人已经走了，路上也没有认识的，哭死都不伤面子，于是一路飙着泪回去。

　　第二天，公司有活动，末班车回来的，王子明蹲在门口等，带的是薰衣草。已经晚了，打车太贵了，只能留宿了，洗漱完毕，将床上杂乱的衣服往里压一压，挨着躺下，王子明伸手来摸陈思敏的手臂，被推开了，然后两人各怀鬼胎地背对背醒着，很久很久……

　　王子明突然开口说：“我昨天是在你公司门口等你的，看你上车了，赶紧打车跟上，可算追上了，前天偷偷跟你坐的一趟车，实在太挤了，一恍惚居然没看到你在哪站下车的，坐到人都下完了，居然找不到你了，我当时特别害怕，我就觉得你突然从我视线凭空消失了，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王子明又说：“我每天看到蓝蓝和于凤的□□亮着，都想跟她们说话，想打听你的消息，可是都没有鼓起勇气，我是太让你们失望了，我以为你跟她们住在一起的……后来习书告诉我不是，他也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

　　王子明接着说：“我打算去覃子的公司去看看，他那里缺人手，或者我能做点什么……”

　　陈思敏开口了：“今天公司活动，喝了点酒，早点休息了。”

　　王子明马上回到：“以后尽量推开，女孩子喝酒还是不好的，我又不在你身边。”

　　最后一句话，陈思敏颇觉突兀：你就当我这样原谅你了吗？我可没有认为我们就和好了。当然，这话埋在心里就好了，失业的人，肝火旺得很，自尊心强到不容质疑。虽然陈思敏平时也没少刻薄他，可是，对这个男人，陈思敏总有太多不忍，谈话也就此打住。

　　而后王子明隔三差五地过来，给陈思敏送来大棉被，给陈思敏买了暖手袋，给陈思敏做好饭等着她下班……

　　磨叽的后果就是，一个月后，陈思敏还是回去了——轰轰烈烈搬出来，偷偷摸摸退回去。

　　男女之间的爱情，就是一笔糊涂账，不是赏赐便是惩罚，更多的时候，赏赐兼顾惩罚。

　　三年前，陈思敏满心欢喜地感谢上帝让她遇到这个人。那时候为了寻回挚爱着的前男友，陈思敏独自一人来北京打拼，在校友群里碰到同系的学长王子明，他早三四年便跟随表舅来北京做电子产品销售，因为英语说得顺溜，在表舅的支持下，自己很快开了外贸公司，倒是做得风生水起的，很快成了同年级北漂里的首富——风度翩翩的外贸公司老板王子明，不仅亲力亲为帮陈思敏打理一切居住琐事，还托朋友给美丽高雅的小学妹介绍了工作……时间真是个迷宫，眨眼三年，此时，陈思敏又怀疑上帝是不是派这个人来惩罚自己的。为什么只有他可以让自己欢欣雀跃，同时也给自己最深的痛苦，为什么倔强的自己，偏偏愿意为他变得毫无原则？那些至亲挚友的肺腑忠言也罢，多少名言警句都不再起作用，她就是离不开，逃不掉，仿佛上天早就下好了套。天不怕、地不怕如同女版孙悟空的陈思敏，偏偏就是跳不出这个颓废男的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