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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开你以后并没有更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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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堵车算得上一个宇宙级的难题吧,八点半上班,七点从五环往里开,铁定迟到,六点半出门却可以早到一个多钟头。住二三环的人,早上八点错过一个路口,没半小时回不来。若是下一场大雨,那更是堵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辆破旧的四轮车上装满了各种小家电和大编织袋从北二环往郊外开,司机是个膀大腰粗的中年汉子,叼着支烟一脸不耐烦地在熙攘的车堆里左歪右拐,踩两脚油门,拉一把手刹,过三关斩六将,车厢里坐着的四个年轻人都快要吐了,可算来到了四环外的蚁族聚居地——南村。
村子门口各种蹦蹦车、自行车、拉货车混成一团,往里走则是一排低矮的门面,店门前亦摆满了小摊,狭窄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挑担子的人吆喝着让路,而推自行车的则怪小贩的摊位太占地方了,争吵成一团,不可开交……司机见到这架势,不干了:“这咋进得去啊?进去了还出不来呢!我把东西下这里了,你们自己搬进去吧!”
“师傅这不行啊,里面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呢,这么多的东西,我们得搬多少趟啊!”一个高挑而清秀的女子着急地提高嗓门阻拦司机从车厢里搬动行李,一面匆匆跳下车来求情:“师傅,您看,我们一开始就把车费付给您了,您也给我们行个方便吧,这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还要留一个人在这边看着,搬到晚上还搬不完呐……”
车内拥挤着的另外三个人也跟下来,一个鹅蛋脸的大眼睛女孩冲到司机面前:“哪有你这样的,收了钱就不办事了,我们说好送到南村68号,你这是送到几号了?人不能太无耻吧!”吼完还不罢休,只管从司机手里抢过大编织袋,往车上放。跟在她身后的一个纤瘦的女孩似乎害怕将事情闹大,对她使了好几个眼色:“蓝蓝,算了,别闹了……”,而唯一的高瘦男孩,只是瞪大眼睛站在她们背后手足无措,急得满脸通红。
“我退给你们十块钱还不行吗?这实在进不去啊,你们叫个蹦蹦也就五六块的!我还要去接客户的。”司机说着跳上车厢往外扔编织袋,鹅蛋脸女子随即也跳上去,紧紧抓住司机手里的编织袋,涨红着脸怒目而视:“十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无论如何你不能丢下我们在这里……”
“你们不下东西是吧,那我可拉走了——人和东西我都送到了,这路要是顺畅的话,我铁定给你送进去,问题不是我不讲信用,你倒是给我条件啊……”司机一边说着,一边怒气冲冲地放手下车去。
“哎呀,你倒是敢开!你敢开我就报警——”
“师傅您不能这样啊,咱几个小姑娘大老远来到北京打拼实在不易,您大人大量,咱这样吵着对谁也不好……要不这样,您帮我们搬几袋重的进去也行,我们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一直不吭声站在一旁的纤瘦女子看到司机拉开驾驶座的车门欲往里钻,终于淡定不下去了,赶紧截下他,劝和道。
看到三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姑娘在跟一个胖司机扯皮,爱凑热闹的人渐渐围了过来。
司机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好了好了,唉——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给你搬三趟,成不?车子绝对进不去的,你们不是没看见,你们要能开进去开出来,我把驾驶座让给你们!”毕竟是四个对一个,给个台阶下,司机也就让步了。
“好啦好啦,你帮我把这三个大皮箱搬过去就成了,这个东西太沉了……”高挑女子也过来解围。
司机抗下大皮箱,正欲扯出拉杆拖着往里走,高挑女子满眼疼惜地紧盯着皮箱,匆忙上前嘱咐道:“师傅真对不起,还麻烦您帮我扛过去,实在是……”
“咋就不能拉呢?哪这么多事儿……”司机不耐烦地看着高挑女孩,一脸的不乐意。
“里面有易碎品——能拉着走哪还敢麻烦‘您’呐!”高挑女子正不知如何回答司机的提问,鹅蛋脸女孩马上过来抢答,还着重“您”字,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鹅蛋脸胜利了,司机屈服了,留了纤瘦女子在看车,一行四人各抡一包向南村68号浩浩荡荡前行着。高挑女子不时望向司机肩上的那口大皮箱,以至于司机都感染了她的紧张,虽然压得右肩酸痛难耐,却没敢换肩,心里极为好奇地想着:“什么宝贝玩意儿,沉成这样?”想要晃动一下听个响儿,眼睛的余光瞥见高挑女孩那一脸的凝重表情,到底还是没敢。
这位一脸沉重的高挑女孩,就是今天搬家的主角:陈思敏。人称“蓝蓝”的鹅蛋脸女孩,原名盛蓝,因为与“剩男”“胜男”谐音,她自己并不乐意人家叫她盛蓝,于是,大家几乎也忘了她的原名。纤瘦女子于凤,唯一男同胞名习书,来自同一个学校的北漂者。
在蓝蓝于凤的轮番轰炸下,陈思敏终于扛着她的宝贝们搬出了跟王子明合租的“爱巢”,收入没有增多,房贷没有减少,于是只好托老乡跑去城中村租了一间民房,包水电才五百,北京这个价的单间也不容易找了,虽然每天得赶公交、搭乘地铁、再转公交才到公司,好在做证劵的,没有严格的坐班时间,只是变态的会议多了点。
几个老同学折腾了半天才把行李搬进门,累得都没兴致蹭陈思敏的饭了,匆匆忙忙赶末班车回家去了。
第一次进到这个单间里,陈思敏真的极不情愿,除了一个古老的木板床,啥家具也没有,石灰墙壁上贴着陈年的泛黄报纸,裂缝处甚至还吊着石灰渣渣——这跟她待了三四年的“爱巢”区别不是一点大,那是城中高档的商品房,三年前签约价是四万六一年,小两口一直安安稳稳地住着,每年一次将房租打给旅居国外的房主,在租金飙涨的这两年,房主倒是从来也没提过加价。
于凤和蓝蓝这两小妞刚来北京的时候,听到陈思敏家的房租,心里顿时一沉,嘟嚷道:“咱两个人不吃不喝一年的总收入也不够你们交房租的。”“那个羡慕嫉妒恨,连绵万里长——干得多好才能抵得上一个有钱的男友吖?”
可是,08年经济危机中王子明的生意败得一塌糊涂,颓丧在家打了两年网游后,反对陈思敏跟王子明在一起最坚决的人,也是这两妮子:颓废的男人如同鸦片,不仅伤损你的斗志,还将侵蚀你的灵魂……你看你跟他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晦暗了,斗志也消沉了,气场也变弱了,皮肤也差了,身材也臃肿了——女人可以被人说没出息,却实在不忍心被人提到皮肤差身材肥,陈思敏想发火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脾气都没有了。
于是,只好生气,陈思敏真的难过极了,当时就想:“我再也不要跟这两个死女人说王子明的事情了,坚决不提。”虽然陈思敏明知她们也是为自己着想,怒我不争,哀我不幸,遇到的男人本来好好的,高高帅帅的,有钱有事业的,自己过来一年,就把他多年的心血败光了,难道自己真的是颗衰星?
陈思敏望着满屋子的行李伤神,实在不想动,却不得不收拾出一个床铺来,思来想去、翻来覆去过了一夜。
离开王子明后,陈思敏感觉到了各种不适应,下班挤车回来,独自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往左边瞥一眼,近三年来,那一眼里都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躯体,可是,此刻,却只有空空的床单。
下班时候公交太挤,有时候陈思敏回到家已经筋疲力竭波更大,便懒得做饭,躺床上歇一会儿就去附近的街巷找吃的,找到一个拉面店,大碗的牛肉面才五块,小碗才三块,顿时就拨通电话,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蓝蓝和于凤:“我现在晚餐只要三块钱就能填饱肚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刺耳的杂音,而后才听到蓝蓝的声音:“嗯——杂碎……老娘在睡觉呐……”然后听到于凤的女高音“吃饭了——吃饭了——快起来快起来,不用刷牙了,直接吃吧……”看来两个妮子的生活倒是逍遥多姿得很,陈思敏微笑的同时,突然感觉到莫名的孤单,仿佛此刻这一幕曾经在自己的梦境中出现过,是的,她曾经也是属于那里面的一员。
这家便宜的小店,真正吃过几次后,陈思敏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得自己做饭吃:那家店确实很便宜,而且宾客盈门,可是卫生条件实在不敢恭维,老板一边削面一边收钱,手都不带擦的。一次陈思敏不小心一眼瞥见隔壁那位汉子的大碗拉面里有一只乌亮的大苍蝇,粗犷的大汉黑手指一捏一弹,看都没看,继续嗤嗤啦啦大口吞食起来,苍蝇被弹到了隔壁桌的白色衬衫上,熠熠生辉……
这些外在的不卫生陈思敏忍一忍也过得去,关键是某些食客们,坐在最打眼的位置,也毫不掩饰地谈论个人隐私,陈思敏听到一位干干瘦瘦的三四十岁的黑眼圈男子跟对面的同伴说:“我今天还是得去找个小姐才好,最近真是睡不好,那事儿自己做还是不得劲儿”。另一个一脸不屑地瞅了他一眼,根本不关心他的事情,转移话题:“我想办一个□□,你知道有没有什么好的路子,便宜点的……”
陈思敏感觉自己要崩溃了,这都什么跟什么?这不是我想象中的首都北京的人民群众。
“下次真的不来了!”陈思敏在心里思索着:自己的装扮在这群人里还是很打眼的,每天还提着笔记本来来回回的,是不是很容易就成为被打劫的目标啊?
一天,凌晨三点的样子,陈思敏突然惊醒来,一声棍棒落地的闷响,窗外蹭地一声闪过一个黑影,陈思敏慌忙起身,拉灯一瞧,被自己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窗户被扒开了,一根小竹棍从窗口伸入,连着自己床边的外套处——“靠,这小偷不要太嚣张了!”陈思敏一时恼怒,操起棍子就开门去追,打开门,一个寒颤让她清醒:算了吧,出了门那是野鬼的世界,回不回得来还不定呢,这神奇的街巷,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进屋一清点,倒是啥也没少,还好睡觉的时候,顺手就把衣服扔在床边了,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叠好放在窗前的床头柜上,人家都不要用竹竿了,直接拎出去掏了钱包走远。
好险!
陈思敏睡不着了,此刻,惊恐与愤怒远远大于悲伤与凄凉,因此也哭不出来,给谁打电话呢?第一个想到的是王子明,随即否决,打给蓝蓝和于凤吗?放一年前,陈思敏肯定这么干,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再想,打给她们也不好,大清早的,明天都要赶一两小时的车去上班,再说她们也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平添担忧……想着想着,居然也睡着了,一觉到闹钟响。
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出门赶公交,下了公交挤进地铁,上地铁居然有座位,实属千载难逢,可能今天没有赖床吧,靠在扶手的柱子上眯眼瞌睡,进站停靠时,一个趔趄,旁边小女生的高跟鞋突然从天而降,一个激灵躲过去,陈思敏几乎要佩服自己的敏捷了,完全是凭借潜意识的力量。那鞋又高又尖,真要踩下去,不跟杀人凶器一样的效果!小女生马上抱歉个不停,脸蛋儿涨得通红,紧张得汗都流到眼角了,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滴,陈思敏没有怪罪的意愿,便岔开话题:“你是去面试吗?”“你怎么知道?”小女生惊讶得张开大嘴,一脸的疑惑,陈思敏微微一笑,“随便猜的,呵呵”扭转头去,不再继续话题。
也就是三年前,陈思敏就像那个背着背包清汤挂面的小女生,努力将自己装扮成办公室女郎,满怀梦想与慌张去面试,三年时间,却感觉过了三十年,别人都说,做证券的女孩格外现实,接触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钱人最多,这是傍大款最方便的职业,可是,看着匆匆上下的乘客,陈思敏觉得失落极了,一股酸楚从嗓子眼冒出,哭又哭不出——想王子明了,想回家了,想那些嘴贱的女人们了,唉,宇宙洪荒,时间无涯,整整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