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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七】 末 ...

  •   【七】
      末班车就是末班车,吴哲齐桓加上司机票员人就齐了。
      所谓的公共汽车,也只是辆破旧掉漆的小中巴,车里的地面还是用那种锈迹斑斑的铁皮拼上固定住的,没有几块平整,吴哲上车的时候就被绊了一下,被齐桓一把拽住,虽没摔得很难看但也够尴尬了。

      两个人找了个双人座位坐下,也不开口,默默坐着。
      吴哲还惦记着刚才那一下绊得有点难看,齐桓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两个严格意义上讲还算陌生的人之间能够自然地说话。

      也就这么正纠结着的当口儿,一阵子来自腹腔突兀的咕咕声让两人更加不知所措。吴哲刚要开口齐桓就说了声抱歉,吴哲嘿嘿笑了下,还是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肚子也没怎么争气。想起今天逛了一下午倒是搜罗了不少好吃的,忙从包里翻出两个肉包,递了一个给齐桓。
      齐桓也是嘿嘿一笑,没想太多就拿来咬了一大口。又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对吴哲说,是不是在我们学校隔壁买的?
      吴哲边吃边点头,你还是个美食家啊?
      齐桓摆摆手,我知道一家更好吃的,下次带你去。
      下次?
      问得齐桓也是一愣,想起了什么似地问吴哲,对了,你从哪儿来?
      B市。
      呆多久?
      三五天。
      哦……

      吴哲吃完了包子,拍拍手,问齐桓借纸。齐桓没有带纸的习惯,翻遍口袋也没有。只好硬了声音说大男人不要娘们唧唧的,来,在我身上擦!
      吴哲愣了好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把手伸过去在齐桓衣服上蹭了几把……

      其实齐桓是真没想着吴哲会把满手肉包的油抹在自己身上,前后愣了足足有五秒钟。一下弄得吴哲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玩笑之举许是有些过分了,毕竟齐桓不是平日里和自己嬉笑怒骂的伙计弟兄,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的,倒显得没规没矩了。
      一时间两人之间流转的气氛都透着些僵硬和紧绷。

      然后也不知谁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二人均是一怔,四目相对,终是都没忍住。吴哲掩鼻咳嗽几下看向窗外,齐桓仔细研究衣服上吴哲的油手印,眉眼含笑。

      明天你有事么?
      没事啊。就是来玩的。
      那明天下午你来学校找我,放学还是今天那个点,我带你去吃那家更好吃的包子。
      我还想吃你们这里的面。
      成!
      还有肉!
      都有。
      齐桓看着吴哲年轻的脸庞,笑起来好像有种闪闪发亮的感觉,心情莫名大好。

      【八】
      这天吴哲换了身棕黄色的格子衬衣,黑色大短裤,小腿紧实细长,肤白面俊地站在忻谭二中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踮着脚在夹杂在蓝白校服间的各色面孔间辨认齐桓。
      未曾注意到身边来往注视的女孩子是怎样一种倾慕眼光,也未曾注意到一个有些黑瘦的平头少年直直冲向自己。

      你是不是吴哲?
      嗯?

      吴哲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生的脸,找不出一丝熟悉的线索。

      你是吴哲吧。对方又问了一遍,这次用的是完全肯定的语气。
      嗯……你是?
      我是齐桓的同桌,他今天被老师留下打扫实验室呢,让我出来给你带个话。
      你认识我?
      齐桓说你是从B市来咱们这儿玩的, B市来的,肯定和我们这小地方的不一样。这不一出门就看见你了。平头男生颇有些得意地冲吴哲挤眉弄眼,倒弄得吴哲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说什么好了。

      那……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我可说不好,要不你去学校里面找他吧,就在实验楼,进了门操场的右手边,一楼。左边第二个教室。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又没人管。
      那好。谢谢你了。

      *
      二中的校园很小,一进门就是教学楼,和操场中间只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紧挨着操场的围栏另一边就是实验楼。
      吴哲穿过汗流浃背三对三斗牛的男生,和倚着围栏一边聊天一边偷偷瞄某个男生趁机养眼的女生,闻着操场塑胶地面被太阳炽烤过的微微焦糊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在B市,自己的学校,刚刚放学,正要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吴哲刚考进高中的那年学校组织新生参观实验楼标本室,看过了各种泡在瓶瓶罐罐和福尔马林里的动物肢体和人体器官标本以后,吴哲始终觉得实验楼都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怪味。还好这里没有。
      实验楼里空空荡荡,许是新盖不久,还有些未干透的墙漆味道,窗框也是锃亮的不锈钢,一尘不染的。进门一拐,就见走道上一块方正的矩形光斑,间或传来一些细微的声音,吴哲径直走过去,倒没急着进去,毕竟也没有和齐桓那么熟,总觉得有点冒昧和突兀,便站在后窗往里看。
      果然齐桓在里面,晃着手臂擦黑板,依稀能辨认出上节课讲的是几道关于铁的分子式。吴哲哧的一声轻笑起来,怎么有种敌在明我在暗的感觉。

      *
      你来啦?
      嘿嘿。

      吴哲站在门口笑盈盈的,齐桓的手还停在黑板上,满手粉笔灰,还有更多混在空气里,呼吸起来都有些呛人,齐桓一张口,就好像吃了好多进嘴里,连忙扭头呸呸呸。
      吴哲颇有些不满地走进实验室,板着个脸。怎么,看见我这么晦气?
      齐桓笑起来,指了指嘴,又摆了摆自己沾满粉笔灰的手,看到吴哲也笑起来才说,你等一下,我去洗个手。

      等两人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操场上打球的男生也在三三两两地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了,刚走出几步,齐桓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好像门没锁好,让吴哲先等一等。
      吴哲便一个人先往外溜达,东看西看,慢慢地边走边等齐桓。
      没想到齐桓还去了挺久,吴哲都走到校门口,回头才看到他刚从实验楼里出来,往自己这边跑来。

      吴哲见齐桓跑近了难免忍不住挪揄,去这么久,你不会顺手偷了点什么公共财物准备卖了才请我吃饭吧?
      齐桓眨眨眼,难说哦。

      两个人一对视,又各自扭了脸去笑。

      【九】
      老板娘来一笼肉包,两碗拌面,三个卤蛋,加上一碟红酱!
      齐桓领着吴哲钻进一家小饭馆,还未坐定就豪气万分地点单,果然是常客。
      吴哲是有点饿了,可是心想这一笼肉包,两碗拌面,三个卤蛋怕是大大超过了自己的饭量,又一想昨天自己买的肉包他也是一口就吃出了出处,看来这齐桓还是个地道的“老饕”。

      等吃食的当口,齐桓眉飞色舞地给吴哲讲起了当地的美食和一些有趣的习俗,还特意称赞了一番这家不起眼的小店的地道之处,说到高兴处,眉眼一弯,笑起来好像天上的月牙儿,吴哲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大男孩,脸上正流露出的是一幅与昨日少言寡语完全不同的兴奋之情,一时好像也被感染了,听得格外有兴致。

      没多久,老板娘就端了个大托盘过来,手脚麻利地把齐桓点的东西一一摆上桌,齐桓把两只碗都拽到自己面前,调好了酱,点上醋,又调了一小碟蘸料,齐齐推到吴哲面前。
      吴哲见了这飘着香的地道美食不禁食指大动,一点儿也不客气地埋头苦吃。几口囫囵咽下,还真是面条劲道,辣酱鲜爽,肉包油亮,汤香四溢。忙冲齐桓亮出大拇指,转而继续流连美食。
      齐桓看吴哲吃的高兴,十分欣慰,慢悠悠地剥了两个卤蛋,都放到他碗里,笑着说,慢点吃,多吃点。

      *
      吴哲吃撑了。
      本想着以平常的饭量要那么多肯定得浪费没想到一下子吃完了自己那份还多吃了个卤蛋,吃到最后,出门走路都得扶着齐桓,一路被撑得直哼唧,还不好意思太大声。真没出息。

      齐桓倒是觉得吴哲直爽可爱,一点儿也不扭捏,渐渐的话也多了起来。

      这会儿还早,我带你溜达一会儿,还能消消食儿,完了咱俩赶末班车回去就行。
      吴哲十分感激齐桓的体贴,但被撑得连嘴都懒得张了,点了点头,就是同意了。

      这个小县城的夏夜凉爽舒适,街上比白天还热闹,小贩们把摊儿都摆到了街边,卖吃的,卖女人衣服和小孩玩具。吴哲不怎么说话,倒是齐桓一直不停的说。

      你们B市见不到这样热闹的情形吧?
      嗯,我小时候也很多,现在确实少了。
      我大学毕业想考军校,你马上高三了,未来有没有打算?

      听到齐桓这么说,吴哲瞪大了眼睛,诶?我也想考军校!

      真的?哈哈,太巧了!不过军校不好考,我想过了,要是考不上,我就直接去当兵,到了部队上继续考。好男儿不当兵,要一辈子后悔的,不过看你斯斯文文,怎么也想当兵?齐桓,拍了拍吴哲的肩膀,像个长辈似地打量他。
      吴哲不服输地反驳,怎么,我肌肉可能不比你发达,我的大脑可不一定,现代军队,更需要我这样的知识分子,科技人才!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听得齐桓直乐,是是是,你是大秀才,高材生。
      吴哲受用地点点头,那是自然。

      齐桓像是知道斗不过吴哲,也不恋战,心情更是一点不坏,还哼起了歌。
      吴哲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好像是刘德华的《爱不完》,仔细听听,齐桓这粤语倒是唱得挺像那么会儿事。

      而另一方面,齐桓的普通话说得就不是很标准,夹杂着些当地的方言口音,发音很薄,一开始吴哲听起来觉得有些奇怪,偶尔在齐桓无意蹦几个方言词汇出来的时候,也没法完全听懂。可经过这么一下午的相处,齐桓的话听着,反倒有股子特别亲切的味道。吴哲有时候也会调皮地学齐桓的发音,重复他说的话,恼得齐桓虎着脸,可绷不了一会儿,就笑开了。实际上相差了几岁的年纪,却让两个人更像是多年的玩伴。

      这让年少的吴哲在异乡,从并不熟悉的齐桓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十分难得的朴实情意。

      【十】
      末班车上还是空空荡荡,吴哲齐桓一前一后地上了车,买了票直奔后排,抢着坐靠窗的位置。
      吴哲耍小聪明,诶哟叫了一声,齐桓忙回头看,逮着这个空,吴哲猫一样窜到了齐桓前面,稳稳坐在了靠窗。气得齐桓直骂小混蛋。
      面子上还要过去,齐桓一屁股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另一边,和吴哲隔了三个座位,然后看着吴哲兴奋地挤眉弄眼,没忍住,失笑。

      车开了,两人隔着座位聊天,吴哲说了一会儿就觉得困,想是吃饱了也走累了,车里的旧坐垫倒是舒服,眼皮就开始打架,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齐桓的话,没一会儿就不出声了。

      齐桓扭头见吴哲脑袋一颠一颠的,靠在车窗上又被弹回来,迷迷糊糊地十分不安稳,想了想,就从最边上挪到了吴哲旁边。

      有点犹豫,还是把吴哲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肩上,调整了半天坐姿,才见吴哲不再动了,呼的松了一口气,紧张地好像做了亏心事,心跳得厉害,娘们儿唧唧的。

      *
      快到家的时候吴哲被颠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问齐桓是不是到了,齐桓动了动酸麻的肩膀,说快了。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齐桓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啊?
      吴哲一下醒了,嗯……明天晚上吧。

      齐桓笑了一下,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哪里?
      齐桓指了指下面,吴哲想了想,我很喜欢这里。谢谢你。

      齐桓点点头,没再说话。

      *
      下了车,两人得往两个方向走。要分开。

      吴哲面对齐桓站着,想了挺多话,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今天请我吃饭,很美味。
      齐桓笑了下,嗯,早点回去吧。

      好,再见。吴哲转身要走,又停下,转过身,很高兴认识你。
      吴哲……
      嗯?

      明晚你什么时候走?
      吴哲看了看表,差不多也是这个点。
      你跟我来一下。

      齐桓一把拉着吴哲,拐到陈伯院子后面的一块儿空地,可能是还没开始建设,到处是一些碎砖瓦砾,吴哲不解,完全摸不着头脑。
      呆呆看着齐桓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纸包,又用脚拨开砖石,清出一块空地,把纸包里的东西摊开,晚上看不太清楚。
      齐桓又从书包里拿出个报纸包着的大件,拆开了竟然是个大玻璃瓶。
      吴哲惊呼,你还真把实验室的公共财物偷出来了啊!

      什么叫偷,我只是借一下,明儿就还回去了!齐桓一边反驳,一边往玻璃瓶里倒水,然后开始摆弄另一堆东西,一边摆弄还让吴哲躲开点,转过身去。
      吴哲不明就里,但是照做了。
      也没问为什么,好像很容易就信任他了。

      *
      好了,转过来吧。
      吴哲转身,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见齐桓手里拿着跟细棍,一头还绑着个什么,齐桓点了火柴,对着那东西一点,点着了,嗞哩啪啦地响起来。齐桓赶紧把那着了的东西塞进“借”出来的大玻璃瓶里。

      那东西开始在瓶子里燃烧,火花四溅,火星子儿掉下去,跌入玻璃瓶底的水里,刺啦一声熄灭了,冒起一小股白烟。
      上面的还在继续燃烧着,嗞哩啪啦,嗞哩啪啦。
      吴哲眯起眼看着那只盛满了星火的瓶子,在空地的黑夜里,耀眼绽放,亮如白昼。

      这是什么?烟花?吴哲笑着问。
      齐桓紧张小心地躲开四溅的火星子,看了吴哲一眼,你这么聪明,猜!

      铁丝在氧气中剧烈燃烧,生成四氧化三铁,火星四射,放出大量热。你们实验室黑板上写的方程式。
      真像烟花啊。真好看。

      果然聪明!齐桓被火星子溅到,烫得直叫,但还是坚持举着快被烧断的细棍。我们今天二轮复习化学,老师讲到这个实验,我觉得现象特别好看。就想着自己回来也做一次,让你看看。

      吴哲在看。
      眼睛一点儿不离开齐桓脚下的玻璃瓶,澄亮澄亮的火花,还在迸射,四散开来,又被瓶子困住,出不去,都聚在一起。
      愈加的亮,愈加的美。
      吴哲不忍眨眼,定定地看,一会儿眼睛就又涩又疼,直想流泪。

      细棍是齐桓从空地上找的木棍,架不住铁丝的剧烈燃烧,最终还是断了,剩余的一小截铁丝没有燃尽,和四溅的火星子一齐掉进了瓶底的水里,呲啦一声熄灭了。
      眼前一下子恢复了黑暗,但刚才的耀眼还残留在吴哲的视网膜上,眨也眨不掉。
      有一种憋闷的心情,吴哲无从形容,无法言说。

      齐桓低叫一声,靠,什么也看不到了。过了会儿,又划了根火柴,摸索着找到还烫着的玻璃瓶,倒了里面的东西,小心地包起来塞到书包里,问吴哲是不是眼睛还没适应。

      嗯,还花着呢,眼冒金星。哈哈。
      我还好点,就担心一会儿突然黑了眼要花,我基本都闭着眼呢。齐桓说着,有点得意。走吧回去了,挺晚了,你家里人要担心的。
      吴哲忙摆手,不行不行,再等会儿,我现在连路都看不清。
      谁让你直勾勾的盯着看?齐桓笑骂活该,走过来拽了吴哲的手,来,我牵着你。走吧。

      16岁的吴哲闭上金星乱闪的眼睛,任凭20岁的齐桓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回走。

      彼时,有些什么已经冒头,自此长埋心中。
      与先前稍纵即逝的“烟花”一齐,变成少年视网膜上的残像,久久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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