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郁陶

4、4

　　再后来我听得她在朝中几起几落，而我在梁山里也已是四载的岁月。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耗得一个娇痴的孩童熟谙了世事。

　　她给的那副字早被遗落在故宅中，而她的面孔恍如隔世；我甚至常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蔡京一面，而那段记忆也只是孩提时的一场过分旖旎的梦境罢了。

　　再后来我和乐和被宋江遣去随高俅去东京，高俅应允他亲引我们去见天子。乐和与我算得上是朋友，性情温和，总着一袭清逸的蓝衣，箫声宛如天籁。

　　我知道宋江不信，吴用也不信，我和乐和当然也不信，可是我们还是去了。

　　高俅的脸上竟然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黄澄澄的眼睛泛着一种奇异的气息，和她很像。我知道她一定认识她，但是直到住进她府中，也还是没有开口向她问什么。

　　我和乐和被安排在了高府的后花园，草木深处，毫不惹眼的地方，四周围绕着高高的院墙。我想到这是东京的繁华之地，她应该就住在不远；又觉得我也许一生都见不得她了。

　　夜半醒来，我再也没有睡着，便披了件衣服走了出去。

　　时下正是春寒料峭，清厉的风夹着一阵阵冷意袭来。远远看到翠竹掩映下，白玉栏杆映着月色，而沉寂得如同一潭死水的荷塘中央的亭台中坐着一个人。

　　走在通向那亭台的长廊里，越走越近，看得也越发清晰，我加紧步伐，廊上挂着的灯摇曳着，脚下的影子飘忽着层层叠叠；紫金色的大袖衫煌煌地夺目，坐在亭中央斟酒的正是蔡京！

　　“你来了。”波澜不惊的语气，带着微微的笑意，像是见了及其熟络的老友。

　　她对面的位置摆着一个高凳，甚至连酒都替我斟好了，五色的琉璃盏，玲珑剔透，只是候着我来，我甚至没有去思考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心头蓦然升起了一股无名之火。

　　我落座，看着温酒的小炉腾升的雾气慢慢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半晌无言，直到狠狠地打了个冷战，才发现自己的只着了薄薄的白色里衣，外衣早就不知落在了何处。

　　“冷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你也真是……”语气像是责怪一般，她脱下了她的那件刺目的外套，走过来，想披在我身上，我终于忿忿地拨开了她的手。

　　“蔡太师何苦又来和我说这些。”

　　像是惊讶于我生疏的口吻，她的动作僵在那里，眉头皱了皱，沉默了一会。那件衣服上带着的香气和十年前我闻到的一模一样，我抬头看向她的脸，还有那双透亮而绚丽的绿色眸子，也和十年前不差一分一毫。

　　“……这些年你可是受苦了。”

　　我顿时心潮澎涌，我这些年受的一切原来只值她的一句“受苦了”。我想劈头盖脸地骂她，我想打在她那张狐狸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然而我只是同样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萧某福薄命贱，不值蔡大人的牵挂，您真是折煞小生了。”

　　“你这又是何苦……”她轻声道，似乎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却没有说下去，于是沉默了好久。

　　不远处的柳树随着风轻轻地响。

　　“酒冷了，我给你温上。”她转过身，手中还拿着衣裳。

　　心中似乎有根弦突然崩断了，然后再也自持不住。

　　我抢上一步，掀翻了桌子，琉璃盏落在地上，打得粉碎，破碎的酒炉里窜出幽蓝的火焰，发出嗤嗤的声响，在洒了一地的酒液上摇曳。

　　“我为了一首诗等了你十年。”

　　我第一次看到她眉宇间一直带着的狡黠被褪去，碧绿的眼里明暗不定。。

　　“我被劫去梁山，流落成贼寇，你既知晓，却不闻不问；我本以为自己已经心灰意冷了，你现在却又来找我？！”

　　她像是想说些什么，我没有让她说下去。

　　“小生出言不逊，蔡大人宽宏大量，听过也就算了。小生是凡庸之辈，生死与蔡大人无关，蔡大人请回吧。”

　　“萧让……”她缓缓道，我分明记得自己从没告诉过她我的名。

　　“你走。”

　　“我自然知你不易，可你可知你若是在我身边……”

　　“——你走，你走！”

　　突然觉得双肩一暖，蒙眬间看见了淡淡的烛光和乐和焦急的脸色。

　　“你可算醒了，我在房里睡不太好，忽然就听见你喊着‘你走’，还以为怎么了，慌忙赶过来，看到没插门就进来把你摇醒了。是做了噩梦不成？”

　　腮边有些发凉，我摸了摸，只是眼泪，于是坐起来，说道：“只是梦魇而已，劳烦姊姊担心了。”

　　“……那就好，你先安安神，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可以再睡一会。”

　　于是乐和转身退出了房间，浅蓝色的褙子消失在门口，不似紫金色般，只是温润地养眼。我摇摇头，又笑了笑，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