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蝎》恐龙公主

4、星云

　　演讲散场，混乱达到巅峰，都快发生踩踏了。
　　月亮充分发挥人小机动性强的优势，拽着我在人群中游走。
　　片刻便到门口，她却猛地停下来，回头一把将我推到一边。然后按着我的肩膀，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
　　“韩翼，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谢谢那个学长。”
　　我越过她的肩头，正好看见Winnie逆着人流站在对面，单肩背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气定神闲的仿佛等了我们很久。
　　我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月亮就拽着我直直走到他面前，平视他的肩膀，然后特别字正腔圆镇定自若的说：
　　“刚才，谢谢你。”
　　死捏着我的小手却一片冰凉濡湿。我不禁低头偷笑。
　　Winnie闻言一笑，微微靠近，温和的说：
　　“没什么。我们院的人也确实无理，错并不在你。讲座的时候还吵到你，作为道歉，”他顿了顿，“我请你们去喝奶茶吧。”
　　月亮始料未及，一抬头又看见他温柔不要钱的眼神，当场死机。
　　我也有些诧异，这个并不是Winnie，至少不是我知道的，带些微微讥讽和漫不经心的男子。眼前分明儒雅谦和的绅士。
　　感应到我的视线，他瞥了我一眼。眼眸幽黑，深不见底，表情却完美无瑕。
　　不知他本是怎样，故意要做与我看，还是故意要做与月亮。
　　总之，与我无干。
　　静默一秒，鼎沸人声中，忽然辨出林宇雯别致的声音：
　　“Winnie?人呢？”
　　对啊，还等着他陪同找书呢。
　　Winnie表情忽然一垮，绅士全没了，瞬间变作一没着落的慌乱男孩，嘴里嘟囔着“快走快走”，连拖带哄，一阵风似的把还没重启好的月亮撺掇出人群，还有被月亮死死揪着的我。
　　我们一串三个拖拖拉拉，Winnie边跑边还很得意地献宝：
　　“这会儿晚了，我们从B区下，那里有电梯可以直接下到地下超市，人也少。”
　　电梯？
　　我猛地刹住，带得月亮一个踉跄，抓住Winnie的胳膊才站稳，花容失色，嗔怪道：
　　“韩翼你干吗啊！”
　　“我~~~~”
　　我该说什么？
　　我又感到Winnie那种我不喜欢的，要看透人心的探究眼神放肆得停在我的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放开月亮的手，抬头直视了Winnie一眼，转头对月亮说：
　　“月亮，对不起啊，我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东西拉在阶梯教室了。你们先下去，我拿了就下去。”
　　然后还没等月亮说半个字，就头也不回的向来路跑回，不顾月亮在身后急急的呼唤。
　　还是做不到啊。
　　刚进校的那会儿，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了。偷偷的试了试，却发现自己还是脆弱如昔。脑中一片空白，咬着牙机械的命令自己走出来，意识到时，早已泪流满面却不自知。短短几步，仿佛咫尺天涯，永远不得超升。
　　惊恐之余，绝望。绝望最后，又有些好笑，至少，自己还是有在意的事情。不深想，是好是坏。
　　转过走廊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跟着大部队从楼梯下去，地下超市的入口呆了片刻，对自己笑了笑，转身往天文台走去。
　　月亮小妮子显然对Winnie帅哥印象甚佳，看来Winnie也不排斥。好了是佳话，不好，也不用我去掺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份。

　　冬季的星空特别热闹，明亮的大星云集，一颗一颗摇摇欲坠，直打人眼。
　　如果天气晴朗，天顶猎户的参宿七，双子的北河二、北河三，都会像钻石一样熠熠生辉。还有笼罩着融融光晕的卯昂星团，是传说中的七仙女。南一点，幽蓝的天狼星孤独闪烁，“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据说居士是把自己放在了天上，挽起了星星组成弯弓，这西北的方位才没有错。
　　好大的气势。
　　看天，我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今天天气并不理想，我却不是很在意，很快浑然忘我。
　　直到Winnie听不出一丝感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倒是自得其乐啊。”
　　叹口气，把思绪从光年外拉回来，我回头，不说话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严厉的说：
　　“你怎么后来没有来？我们在等你。”
　　我不动声色：
　　“我给月亮发过短信了，下来看到天晴了些，就过来天文台，让你们自己吃。”
　　他盯了片刻，忽然略带讥讽的扬了扬唇角：
　　“你编这么多理由，就是不想和我呆在一起，是怕我吗？”
　　我挺奇怪，男人果然来自不同星球，这个尤为严重，思维奇特。不知从何说起，也不想解释，随便他怎么想。
　　他也没追问，停了停又说：
　　“也没想到你这么懦弱。林宇雯没说你几句，你就自动走人？”
　　我静静看着他，回头将望远镜调了一个方向，然后说：
　　“你是天文社的社长，但是平时也没什么空观星吧？”
　　他皱着眉头有些疑惑，还是严阵以待的点了点头。
　　我冲他颔首示意，他犹豫了片刻，走了过来。
　　我指了指观测镜，他瞥了我一眼，还是把眼睛凑了上去，然后，便立刻发出一声惊叹：
　　“天哪！”
　　这是所有第一次在高倍望远镜里看见猎户座大星云的人相同的反应。
　　沙海般的星和碎片，在高速旋转中，张扬的散发璀璨耀目却是亿万年前的光，人真的很渺小，很渺小。仿佛连那片光中最最微弱最最细碎的沙粒都不及。仿佛所有的星尘都在吸引你，越看，就越想陷进去，于是，再也不愿意回头了。
　　Winnie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不看我，只把视线投入茫茫夜空。
　　我绕过去，关上观测窗口。感觉他终于收回视线。
　　他不说话，拧着好看的眉毛看我半晌，渐渐放松，用鼻子哼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又说：
　　“现在才想起来关窗户，刚才就不冷啊？”
　　没得说，完全没得说。我关了观测窗户，难道隔着玻璃和窗格子看啊？
　　他忽然走过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东西，自说自话就往我手里一丢。
　　一杯半温的珍珠奶茶。
　　“月亮一定让我带给你的。拿着吧。”
　　完了缩着脖子搓了搓手，又自说自话道：
　　“这么晚了，天也冷。走，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语，只看见自己呼出的团团白气，不禁缩了缩脖子。有自习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更衬出两人的沉默。
　　路口，我停下来说：
　　“你回去吧，不要绕远路了。”
　　他没出声，我抬头，看见路灯下他冻得红通通的鼻尖，便转身走了。
　　几步之后，就听见他跑步离开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