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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安往事 ...

  •   回到滁州北将军岭下的化骨殿总殿,紫三直接向殿主血刹复命。

      “还顺利么?”血刹背向紫三问话。

      “是。”

      “洪五说当时似乎有人相助于你?”洪五是在都督府外接应紫三的搭档,当时行事顺利,出府时紫三便打了唿哨示意他先行回殿。

      “是。”

      “可知是何人?”

      “前夜幽殿亲卫凌越。”

      “就是救你出洛阳的那个侍卫?”血刹略带讶异转过身来。

      “最近江湖上出现的那个独行的赏金猎人便是他。”

      “哦?他的买家又会是谁?”

      “我没问。”

      “也无妨,反正公孙虎一死我们便可交差,留给赵王去头疼吧。早日还清赵王的人情,早日做我们的正经生意。”

      “恐怕赵王的人情不那么容易还清。”

      “如果赵王不肯放手,那我们也只好……”化骨殿殿主眯起眼睛,切齿收声。

      比起前朝锦衣堂时候,化骨殿虽然实力凋零,却也没有到无人可用的地步,紫三毕竟还是副殿主,若非任务艰难,杀鸡焉用牛刀。这单任务交结,紫三便闲了下来,成日在化骨池边试炼毒药。这日试药成功,心情不错,便出殿去转转,顺便看看南谯分殿暗器锻造的情况。

      下了岭口,紫三惯从山脚小道绕路去附近镇上,路过林海时,听得林中打斗声传来。剑气催花碎叶,听声辨位,路数甚高,紫三于是凝息屏气偷步上前拨开矮树丛查看。其中一人褐衣沾血、纶巾松散、发丝凌乱,明显处于下风,身形颇似凌越,待他转脸再细看,不是凌越却是谁。另一人使一柄中规中矩的三尺青光剑,不过普通剑客打扮,但紫三直觉他身上带着与凌越类似的气息,绝非一般武林人士。

      只见凌越举剑招架越发狼狈,紫三不禁心里着急,不好贸然出手,只挟了一枚飞梭在手里。又见那人虽然步步紧逼、下手狠辣,却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紫三定下心来。

      剑尖斜挑,一招流景驰光过后,凌越的剑被挑飞,脱手而出定在身后树干上摇晃不止。三尺凌冽青光直直袭向凌越心口,凌越竟也放弃了似的木在原地不再接招。紫三的心脏紧缩,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那剑尖一分一分刺了进去。

      凌越苦笑着伸手去握那剑梢,对方反手一抽将剑拔了出来,伤口流出的血艳的刺眼,凌越捂着伤口踉跄着退了两步。

      “我就当你死了。”那人面无表情收剑入鞘,迈着大步从凌越右边侧肩而过,迅速消失在树影间。

      听得远处传来一声马嘶,蹄声渐远不闻,凌越终于不支倒地,两眼昏黑前模糊得见那人从树丛中跳将出来,原本狭长锐利的眸子睁大了些,似是带着担忧。

      再醒来,已是躺在一张紫色大床上,连床幔都是紫色的。支撑着坐起,胸口伤处隐隐作痛,拨开衣领已有白布伤药包裹处理。尉迟下手真狠,刺了一寸有余,若是对准心脏,这条小命真就交代了。

      拨开床幔下床查看,里外三间,有竹帘隔断。内间即是自己身处的卧房,中轩放着一张梨木书案,案上垒着各种文书并一方普通砚台,上边搁一支狼毫。另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越窑青瓷花瓶,参差插着三支紫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幅千峰云水图,上书,“行到水穷烟云淡,遥看千峰回路长”,没有落款。东墙上挂满一墙的暗器,飞镖、飞梭、飞刀、飞箭……形制各异。外间是会客中堂,梨木条几设青铜香炉,太师椅分摆两旁,与普通人家一般无二。

      凌越推门而出,未防青山空翠扑面而来,行上几步,前方便是云崖万丈,脚下危岩欹悬,似是身在天外。放眼林海苍茫,风起天末,顿觉神清气爽,杂念一空。

      想伸个懒腰,怎奈胸口伤痛未愈。听得后方脚步声来,预料中转身见一身紫衣之人温言道:“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凌越不带疑问平平道。

      “恰巧经过。伤你的人是谁?”

      凌越叹道:“旧时同僚,”复又环顾四周,“此处是……”。

      “北将军岭头,你大可安心住下养伤,把你稳稳当当弄上来可不容易。”

      “那就不客气了。”凌越点头致意。

      “你昏睡了三天……我去让人送粥来。”紫三转身行了两步又回头,见那只穿着白色中衣的伤患缓缓踱到崖边挨着大石坐下,目断云霄,侧影孤寒。

      凌越之伤并无性命之忧,紫三安排仆从留在岭头瞭望台照顾凌越,便回去岭下化骨殿总殿。

      “听说你殿里新收了人。”血刹例行查问,不甚在意。

      “路遇他被旧时同僚刺伤。”紫三早有被查问的心理准备,既然问起,想必血刹已知凌越身份,便没有否认。

      “这倒是巧了。”血刹疑道。

      虽然只在岭头瞭望台,并未深入化骨殿主殿,紫三明知不妥,却仍然将人弄了进来,此刻被血刹提醒,只好妥协道:“他是昏睡着进来的,待他伤愈,我便送他出去。”

      血煞抬声道:“其实,留下他,也未尝不可。只不过,上次刺杀公孙虎的情况,赵王飞鸽传书问起,我便都说了。赵王要我们月内将人弄过去。若非他前日恰巧受伤为你所遇,我本也是让你今日出去的。”

      紫三吃了一惊,惶恐低头。

      血煞见紫三此种反应,一皱眉道,“这你倒不必担心,赵王要凌越过去除了询问公孙虎一事,多半是要将他收为己用,他的背景可不简单。”

      紫三略松了一口气,定下心来。

      北将军岭位于滁州城西郊,为皖东最高峰,因前朝大将军皇甫明日退兵于峰下,宁死不降而得名。此处山岭并非南北交通之军事要塞,雍师踏过弃如鸡肋。锦衣堂看中此峰险峻之极,普通农家猎户难以攀行,荒凉仳离、易守难攻,于是秘密将化骨殿主殿设在岭下百米深处的岩洞之中,岭头设瞭望哨,血煞将其交由紫三掌管。

      危崖接天,每日清晨但见四面云海浮涌,似是伸手可及,远处松涛阵阵,遥闻百鸟啾鸣,间有鹤吟空谷回音不绝,红尘杳渺,如临仙境。虽然崖上物资皆需从崖下运送,可算匮乏,有紫三安排的仆从照顾起居、独门药饮伺候,凌越却也不觉清苦,反是伤愈神速。

      这日感觉大好,凌越下得床来却也无处可去,毕竟方寸之地,于是摘叶为笛,斜倚崖岩,吹一曲无名。才吹了半曲,又觉胸口闷痛、力有不逮,乐声便倏然而止。

      听得身后冷声道:“你胸口的伤尚未痊愈,还是不要费力的好。”

      凌越转过身来,恰对一双利眼。略一思量,既明就里,凌越嘴角带笑坦然相望。

      紫三咳嗽两声先行转开脸去:“你若不好好养伤,岂不白费我心力。”

      凌越听此更是露出了笑脸,紫三斜眼望来,见他温和微笑心中莫名恼火,申辩道:“你道我费心救你?是赵王要你的人。”

      “赵王?”凌越换上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

      “那日我去刺杀公孙虎便是赵王的命令,赵王要你供出你的东家,是敌是友,知己知彼。”

      “这我真是不知,交单后,那人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这你得去同赵王解释,我却帮不了你。”紫三背手冷硬道。

      “还是谢了。”听得凌越同自己道谢,紫三诧异,再斜眼望去,凌越却仍是一副温柔微笑的模样,顿觉尴尬脸红,只得甩袖离开。

      紫三谎称凌越伤重、性命堪忧,不可轻易移动,迟迟未将人交出,血煞倒也不催,赵王在洛阳等不急,便派了身边亲信过来,只在路上,不日便到。紫三心中尚在犹豫,凌越却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这日喝完药粥凌越略嫌无聊,抓了紫三闲话,这不符合他平日的性子,只是一待又三天实在无事可做闷得慌,而紫三安排的仆从是个哑巴。

      “你轻功不错,师承何处?”

      “化骨殿里无所谓师徒名分,只有教习总使和分使。”无关机要,紫三便满足一下凌越的好奇心。

      “唔,似乎是前朝锦衣堂的官衔。那你是怎么当上杀手的?”

      “我祖父是最后一任锦衣堂教习总使,我生就是锦衣堂的人。”紫三这话平平说来,凌越却分明听出了赌气的意味。

      “你一共杀过多少人?”

      “……你的确很无聊。”刚出道那会杀一个还记一个,现在哪里还记得清。大概杀了多少人,紫三也不愿意再回想。

      “好吧,我最想知道钱家为何满门被灭,他们做过什么不可饶恕之事。”

      “赵王迟早要找上你,便告诉你也无妨。钱家手中握有赵王勾结北疆叛党的把柄,急于杀人灭口。”

      “灭口便罢,你又为何将他们一一……”凌越言未尽便收声,紫三知道他怪自己手段残忍。

      身为杀手怪另一个杀手手段残忍岂不荒唐?显然凌越并没有完全转换角色,变官兵为贼寇的自觉。

      若是别人,紫三定以为那人脑筋不正常,定是懒得理会。凌越如此责问,紫三心中却不以为奇。

      这世上有谁会相信一个化骨殿的杀手有良心?有谁会与一个杀手坦诚相交?有谁自己身为杀手还能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以上都不成问题,问题是这家伙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居然毫不违和、毫不犯傻,好似一切本就完全没有矛盾,理所当然一般。

      紫三心中明是有所触动,却做出一副鄙视的模样,瞥了他一眼怪声怪气道:“我是冷血杀手,虐杀为乐啊!”

      凌越亦回瞥他一眼,明显不信。紫三在他锐利透彻复又温柔宽容的目光洗礼下,隐隐约约地找回了自己遗忘了多年的良知和正义感。

      “……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罢了,我以为我会开心,事后却也不过如此,也许是因为我等得太久了……”紫三沉默良久,终将往事道出。

      “我父亲出生那年,轩辕无极废恭帝自立,锦衣堂扶立临安王杨皓为帝,祖父抛下爱妻幼子随之退守临安。轩辕无极派人挟持祖母与尚在襁褓的父亲暗中策反。祖父晚年得子踌躇不舍,导致锦衣堂兵败,十三分部尽遭屠戮,只剩了三分残部化整为零散入民间。祖父无颜以对,自尽于乱军之中,祖母自缢以殉。

      “祖母死后,父亲由轩辕无极麾下大将孙延庆带回长安收养,长到七八岁时被祖父旧部寻回,做到了锦衣堂总堂主。当时锦衣堂已抛开前朝旧业,沦为二流杀手组织,避着朝庭在武林夹缝中求生存。在父亲统领下,锦衣堂算是在武林中站稳了脚跟。虽然父亲身在锦衣堂却仍记得幼时之事,多次偷回长安探望养父母与义兄孙明义,后与兴平公主相遇相知私定终身。”

      凌越隐约知晓紫三恐怕非寻常杀手出身,原来竟是兴平公主之子。听到此处,自己的一些疑惑倒也解开了。却是自古王室多舛祸,身不由己笑奈何。

      “私情败露,轩辕无极震怒,派轩辕胤天设计擒拿并处死了父亲。兴平公主为保腹中胎儿,下嫁孙明义。天和八十一年,姜史之乱,孙延庆、孙明义被构陷下狱,兴平公主府被封,兴平公主带着幼子逃奔锦衣堂,欲借锦衣堂之力与朝庭对抗。”

      孙家养子回去做了前朝遗民杀手堂堂主,轩辕无极震怒理所当然,尽管孙家并无叛国之实而被构陷,轩辕胤天以孝治国,为保前天子名声并不予平反。只是紫三如孙家亲子,身在局中,不能自拔。

      “锦衣堂当时已由原来的副堂主冥狼把持,冥狼并不买母亲的帐,虽然收我入堂,却只当一般喽啰对待。时我六岁,同许多其他十多岁的孤儿一起在初级教习使手下受训。八岁那年,我便出过一次任务,去偷取北疆叛党姜吉勇与北厥王阿史那摩诃多的密信,却失手落在姜吉勇手里,姜吉勇废了我的脚筋把我带回天水下在狱中拷问,我挨不过,便拣些无关紧要的虚虚实实地说了。姜吉勇见我只是个小喽啰掏不出什么来,便把我扔给他一个管家仆从处置,那人负责经管天水的药材,当时叫钱大栓,姜氏族灭之时他侥幸逃脱,全家搬到长安后改叫钱大富。”

      “你道他先前为什么从姜吉勇手里要了我去,后来又未将我灭口?”紫三微微转头来问。

      “你知晓他与姜氏叛党关系,他断没有放你生路的道理。”凌越看紫三面色越发淡然,却明白紫三心中定是难堪。

      “你可还记得我的血有毒?那却是后来炼的,当年我的血可是大补药,他偶然发现狱中瘦鼠饮了我的血十天内圆润了许多,便向姜吉勇要了我去。他将在我腿上栓了链子,看管极严,每日放血研制药丸。研制成功后先将药丸试送与王侯将相家,后以高价卖与武林人士,可笑长安钱家是靠我的血发家的,呵呵。”紫三挑眉笑了起来。

      那笑声听在耳中却是惨淡,凌越心中越发不忍,试想八九岁的小儿囚于密室日日被放血制药而皮包骨头、瘦弱不堪的惨状,不禁发指。

      “当时我真是害怕,怕到恶心反胃、渐渐吃不下东西,厨子赵大行给我做了许多好吃的,虽然吃饱了也不过等着被放掉更多的血,但他不知道,我看出他是真心可怜我。半年以后我体内药性渐渐减弱,钱大富看我没什么用了,这才动心思杀我灭口。我偷偷求长工洪应放我走,他一时心软答应了,将我藏在枯井里,却被起夜的癞头三发现动静。洪应见他起了疑心,便装作是发现我逃跑,带着癞头三把我又抓了回去,却是白吃一堆苦头。最终还是母亲找到了我、将我救出,她自己,却被钱家护院霍阳所重伤。母亲他临去前将我托付给父亲旧部——锦衣堂分堂堂主血煞,并留下遗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有朝一日,必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血煞将我藏起,又花大力气帮我治好了脚伤。冥狼失势后血煞上位,他保我在教习总使名下受训,我一边替他杀人,一边摸清了当年仇家,拟了清单一一找去。当年出卖父亲的锦衣堂内鬼、漏网的姜吉勇旧部,弹劾孙家的谏议大夫郑为的意外坠马、北厥鹰王阿史那摩诃多的沉疴都是我暗中下的手。长安钱家是我自己的仇,放在最后。两年前锦衣堂与赵王初有交接,而钱家是赵王暗助,血煞便要我耐下性子等等。终于赵王要弃了钱家,我怎能让他们死在别人手里,怎能不让他们也尝尝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家人慢慢被放干全身血的滋味!”

      紫三语调音量压得极低,却抑制不住其中的阴狠戾气。凌越并不擅长安抚人心,只轻轻将手放在他肩上。紫三肩头一抖,一手护额遮住眼睛,慢慢低下头去。

      一阵默然。

      想起府衙文库里草草封上的案卷,凌越忍不住又问:“那钱小少爷?”

      “斩草除根,我已是给了他个痛快!”紫三不屑冷哼。

      “既然当了杀手,自然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难道你还要每次都弄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该死,谁不该死?既然混了这口饭,那就收起你的妇人之仁!”紫三只拿套话教训起凌越来,却是口不对心。

      见凌越没有反驳,却也料他未必真能听进去。其实若是日后他真变成同自己一般的杀手,那他对自己来说便与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了,自己前日又何必救他。

      这夜黑云遮空,无星无月,山风凌冽,吹割如刀,风过石隙,呜咽如鬼。紫三命手下带凌越趁夜下岭。

      “你快走吧,赵王的人未到之前。殿主说赵王不会伤你,我却不信。入了赵王府,就难出来了。不如江湖独行自在。”悖了前言,紫三故作淡然。

      “我若走了,你要如何同赵王交代?”

      “我好歹也是副殿主,血煞总会保我。你救过我不止一次,我只当还你的情。”

      “你怎会是杀手。”杀手无情,又何须还情。凌越心中叹息,随紫三那下属由密径下岭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长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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