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青春》李萌

35、第一部 三十四 又放假了，

　　又放假了，我们在上学和放假之间游荡，不知不觉就这么大了，我们成长的唯一线索就是上学放假，再上学再放假，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结束这条线索，就像壁虎尾巴被一下子砍断一样，然后直到有一天被拦腰折断，就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来了。
　　我跟刘子他们又报名参加了一个五人制比赛，之前我们参加过很多次，成绩都还不错，毕竟当年我们几个也是校队的啊。
　　这次是在体育大学踢，我最郁闷的是我的脚还没好利落，还不能百分之百的冲刺跑，好在是小场子，要是踢十一人的大场子我真完蛋了，就像一九四五年的日本鬼子一样。
　　比赛的场地是一片坑坑洼洼的菜地，我终于知道中国为什么是农业大国了，第一场比赛我们兵不血刃，我进了一球，一个助攻，刘子进两个，这是他第一次在比赛里进球比我多，给他美坏了，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第二场比赛的对手还算能踢得起来，为了堵枪眼我挨了四脚闷，闷得我小腿都红了，最后我进了一个球，淘汰了对手，晋级了。
　　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又找到了上高中时踢球的感觉。我们穿着红色的捷克队球衣，我印的是十号罗斯基，我给小猫也买了一件小号的，后来她不爱穿，说化纤的穿着不舒服，爱穿纯棉的。
　　但是两场比赛我的脚已经疼的走路都费劲了，还有一场，我们要赢了球就进第二阶段的小组赛了。我不知道谁安排的赛程，一天要踢三场比赛，也是我体能不行了，上高中的时候跑个三公里玩儿似的，要是放在现在跑非要了我的命，得跑吐了血。
　　中午找了个饭馆，哥儿几个撮了一顿，亏了下午还得比赛，要不他们非灌我不可，我喝不了酒是出了名的，喝一口啤酒就脸红，喝一杯身上就起红斑，更甭说是白酒了。同学聚会的时候我还没有我们班的女生能喝呢，可丢人了，我们家遗传，我爸喝酒就脸红，他还爱喝，喝完了那脸就跟某种灵长类动物的臀部似的。
　　下午开始了，我们的对手也是连胜两场才站到我们面前的。我的脚真的不行了，后场的一阵慌乱之后丢了球。比赛的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我对刘子说：“我不行了，你上吧，看你的了！”
　　这是我在球场上第一次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原来踢球的时候，每当我们落后我都不会想到输，我一定会进球的，哪怕落后两个球的时候也是这样，但是现在我真的不行了，我只能拼命防守，前面就交给刘子了。
　　就在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刘子接球背身拿球，抹过了后卫，一脚怒射，球进了！他高兴得像疯了一样，我是真疯了！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于是我们进入了点球大战，因为是五人制，每方出三个人罚点球，三轮打平以后进行一对一。
　　我们先罚，我说：“我来吧！”我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第一个罚。
　　我把球摆好，看着他们的守门员，助跑，一停，一变节奏，他们的守门员一下子向右扑倒，我上前一步，轻松地把球从左边踢了进去。我紧紧地攥住拳头，我知道，我一定会进的。
　　对方的第一个点球也进了。
　　第二个是刘子，也进了，前三轮我们打平了，下面是一对一了。我们几个肩并肩，紧紧地抱在一起。第四个罚的是小丧，中学的时候他在大场比赛罚丢过一个点球，那次刘子创造了一个点球机会，小丧从中后卫的位置跑上来，高举着胳膊喊：“我来罚！”
　　结果就让他罚了，他一脚就踢守门员怀里了，结果这事儿让我们当成笑话乐了三年。
　　但是小丧今天很果断，一脚就进了，我们兴奋得大叫了起来！
　　对方也踢进了他们的第四个球。
　　第五个就剩我们的守门员大鸟了，他脚法特别细腻，轻松射进门里。
　　他们的守门员有点虚了，我能看出来，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只见他一脚将球射向球门，结果被大鸟一巴掌给拍了出来，我们赢了！
　　我们一起冲向大鸟，拥在一起，我用那条好腿发力，蹦到了他们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这个时候流了下来，我哭了，哭得很痛快。
　　刘子对我说：“哭什么？咱们赢了！”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哭。”我接着哭，不理他了。很多人都看着我，连裁判都看着我，我想他们一定是以为我因为赢了喜极而泣。其实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哭，只有我自己知道，因为我找到了那失去已久的感觉，那份纯真，那份只属于我们自己的感情，已经一年了，我真的很怀念。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明天就是小组赛了。
　　第二天我根本就爬不起来床了，脚跟没有了一样，我往脚上带了两个护踝，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好像我的左脚刚生完小孩儿，坐月子似的。
　　我们这个小组有四个队，打一轮单循环，前两名进入四强。
　　第一场我进了一个任意球，一比零获胜，第二场我休息了，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队输球，到了第三场，谁赢谁出线。
　　我们又先丢了一个球。有一个球儿是全场的转折，我接后场的传球，是个半高球，我像齐达内一样，不知道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不要脸了，我把球从两腿之间漏过，然后用后脚跟把球磕到了球门前，刘子就在那等着，他一脚射门，让门将倒在地上挡了出去，紧接着被对方打了个反击，零比二。
　　我们一下子就急了，结果也不知道被对方打了几个反击，我只记得我把一个孩子从正面给铲飞了，他从我的上空飞出去，从我的角度看，就像超人一样，结果我吃到了五场比赛里的第三张黄牌。
　　我们输了，遗憾地被淘汰了，终场哨吹响的那一刻，我长出了一口气。
　　刘子队我说：“操！咱们输了，这回你丫怎么不哭了？”
　　我说：“去你大爷的，我不想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的心情反而不是特别坏，只是有点儿沮丧。大家在一起，尽全力了，拼到这个地步也就行了，所以我不想哭。而昨天赢了球我会哭，是因为我找到了原来的感觉。哭，并不全是因为悲伤，有时候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怀念，是因为让我们回到了从前美好的日子。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童年，我也一定会哭的，就像一个婴儿刚出生的时候在哭，说不定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是一个即将从这个世界离开的时候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于是他只是哭，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
　　我会回到上幼儿园的时候，从我妈给我织的毛裤中抽出一根线头，然后不停地拽呀拽，直到一条毛裤变成一根长长的毛线。
　　我会回到上学的前几天，我爸爸教我写阿拉伯数字“1”，我拿着粉笔在地上，口里拉着长声喊着“1”，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长长的“1”，一个可能是世界上最长的“1”，写到墙根了就拐个弯儿，接着写，直到把一根长长的粉笔写完。
　　我会回到上小学，有一次迟到了，我推门就进。老师说：“喊报告了吗你？出去！”我就出去了，喊了声“报告”，然后推门就进，老师说：“我让你进来了吗？出去！”我就又出去了，又喊了声“报告”，等了半天，老师才说“进来”，于是我才推门进去了，这次终于没有被赶出来。
　　我会回到上初中的时候，因为作文得分的问题，跟我们的语文老师，一个说一不二的老太太产生了矛盾，被她骂得委屈至极，痛哭流涕，她说：“要不我走，要不你走，我们誓不两立！”说得相当义愤填膺。这件事儿对我的打击很大，要我明白了一个早晚要明白的道理：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即使是实话。
　　我会回到上高中的时候，我会在课堂上把地理老师，一个有些糊涂，或者说是特别糊涂的老太太问得哑口无言，以此当作乐趣和上课不睡觉的唯一理由，结识了刘子、大龙、阿迪、小丧、二辉几个一辈子的好兄弟，和他们在一起的回忆，都是美好的。
　　然后我上了大学，收获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份爱情，难道喜欢猫科动物就要娶一个小猫一样的女孩做老婆吗？我想是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一定会娶小猫当老婆的，然后给她好多好多鱼吃，让她幸福。
　　我认识了胖子、小狗子、河马、大毛等一堆臭味相投的朋友，我们就像苍蝇围着大便转一样，围在一起不停地转。
　　有一天我见到了还在复读的小丧，他对我说：“今年我又考砸了，明年再来一年！”
　　我听了很吃惊，不是因为他考砸了，而是因为他说要再来一年。他已经复读一年了，就像在地狱里一样，我说：“找个地方儿凑合着上得了。”
　　他摇摇头说：“不，其实我烦死了，但是考不上本科儿我不上。”
　　我说：“那等我毕业了，你刚上大学。”
　　他说：“那也没办法呀！”
　　我说：“对了，小敏怎么样了啊？”小敏是小丧的女朋友，已经好了快三年了。
　　小丧“嗤”了一声：“别提她了，我俩吹了。”
　　“啊？”我又吃了一惊，小丧总是让我吃惊，可我并不喜欢这样。
　　“她已经决定了，”小丧平静地说，“她这个人，我最了解了，她不会轻易干什么，但是干了就肯定不会回头。”
　　“为什么呀？”我很郁闷，因为我发现我想不明白的事越来越多了，是不是我变傻了。
　　小丧突然显得特别的成熟，他说：“我俩那时候儿租房子一块儿住，钱都用在这了，除了吃什么钱都没有了，俩人在屋子里大眼儿瞪小眼儿，天天都是这样！我想带她出去玩儿，可是我没钱啊！”
　　我听着，看着他，原来人可以在一瞬间长大。
　　“唉，也没办法，”小丧又开始沮丧了，一副倒霉样，“我们不是一类人，她妈是北大教授，她爸是化学工程师，她早晚要嫁个高干子弟，我们不是一类人，根本不是一类人，不可能在一块儿……”
　　我突然发现今年失恋的人特别多，小丧、胖子、大密，这其中还包括就没恋上过的恋的郑二。
　　小丧不用我劝，他能想得开，他说：“有什么呀？我再扛一年，明年考警校！”
　　我说：“那你得用功了！”
　　小丧说：“我肯定会的！”当时他坚定的表情让岳飞抗金的时候看了都会自愧不如，虽然一年后证明，他说的全是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