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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草图九 沾湿的双膝 “从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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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始至终,你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这个问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残忍。对庄文亭,对简笑娴,都是如此。
简笑娴沉默了好久,直到指间的烟全烧成灰烬,才抬起头,见庄文亭两眼挂泪,发亮的液体不断滑落,眼神却十分固执。
简笑娴眉间扭曲,有一瞬也仿佛要落泪的样子,最终却站起身,走过呆立的庄文亭身边。
她从床上捡起一件线衫,那是不久前她在激情失控时从庄文亭身上脱下来的,此时,由她再为那个伫立在原地的女生轻轻披上。
“对不起。”
她快要听不清自己的道歉,转身拿上自己的外套便快步出了门。
庄文亭听到房间的门果断地关上,整个世界瞬间变得空洞。她伸手拉紧肩头的衣服,浑身乏力跌坐到地毯上。
整整一夜,简笑娴没有再回过房间。
庄文亭把酒柜里摆放的十几小瓶洋酒全部灌进胃里,酒的后劲上来,她脚步踉跄差点呕吐,这次却再没有人来搀扶。
昏昏沉沉的感觉很好,让自己思维滞后,难以想完整任何一件事。天快要亮的时候,她勉强让自己躺进双床中的一张,缩进被窝,任眼泪濡湿半个枕头。
梦很多,很乱。懵懂中好像听到简笑娴回来过,甚至感觉到对方站在床头看了她很久,怎奈饮酒过量,身体散架好像不是自己的,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直到中午,胃里火烧的感觉让她彻底醒来,发现前一夜简笑娴放在写字台上的文件袋不见了。
在酒店草草吃了点东西,回想昨晚的一切就像做了个梦。庄文亭无暇去想简笑娴是在哪里过的夜,她为自己束起利落的马尾,换上轻便的衣服,集体出游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可以耗费,她打算一个人闲步小镇。
这个以温泉拉动经济的镇面积真不算大,一条主街自西向东贯穿。街边全是售卖当地泡汤用品的店面,几乎没什么看头,跟主道相交错的小巷,则是当地人独门独院彼此相连的住户。庄文亭不到一小时就把主街来回走了一遍,灵感突发开始钻小巷。
走进巷子,这座城镇的本来面貌才真实展现。本地的人们神态自若,以一种极慢的节奏生活。邻里间似乎都相互认识,拎着菜的主妇慢慢走路,随时都可以停下来跟路边站着的其他人聊上半天。庄文亭可以想象这种环境中培养出来的赫蕾会是什么样的个性,想必是一个性格极温和,与世无争的人吧,同时也可以想象得到,这样的环境,哪个家庭如果出了点什么事,肯定也是会传得人尽皆知。
庄文亭太阳穴一阵抽痛。那个女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可以顶着这样的压力跟简笑娴在一起……难怪简笑娴刻骨铭心。
庄文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不停地去想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去替简笑娴的逃避找理由。明明就是让自己不愉快的事,她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睛看到的每一个点发散开来,最终都归聚到简笑娴身上,真是无药可救了。
小镇每一家的大门几乎都敞开着,方便庄文亭大大方方欣赏到院落,甚至某些角度可以看到老人坐在客厅的长椅上打盹,日子安逸得仿佛时空静止,让人突然不懂大城市里人人奔命似的生活都是为了什么。
庄文亭的心情被感染,原本僵硬的脸也有了轻松柔软的感觉。直到她转过一个拐角,看到一户院墙长满青苔的庭院,顿时,腿像被灌了水泥般迈不出下一步。
这是一栋看得出主人很怡情的小洋楼,院里种满了绿色植物,甚至还用篱笆隔出一小块地种了些蔬菜。而这深秋难见的绿意中包围的,是一个直挺挺跪着的熟悉身影。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简笑娴。
不知是因为清晨时下过雨,还是这户人家刚浇过院里的花草,石板铺陈的院子满是湿漉漉的水迹。简笑娴双膝落下的地方,一滩积水已经把她大半截仔裤浸泡湿透。
那种寒意,光是想想,庄文亭已经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简笑娴安静地跪在深秋的积水中,她目光望向的,是客厅里一对年老夫妇的背影。
客厅的门没有关,两个老人却固执地没有回头。不知道简笑娴跪了多久,庄文亭看到她那个样子,忍不住伸手揪住自己的心口。
巨债。
她说的。
她曾说快要还完了,但现在却连还债这个动作都这么艰难。
画面仿佛冻结,庄文亭却像在看一部悲伤的电影。她为故事的主角揪痛了心,却无法为剧情的发展做任何改变。
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路过的邻居也发现了异样,不断有人故意走过,探头往屋里看上一眼。庄文亭有一刻很想爆发,把这些多事的路人赶走,但她毕竟没有话语权。
同样没有话语权的人,是简笑娴。除了用这种最懦弱无力的方式哀求,对着这两位老人,她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又一个邻居经过,张着眼睛往门里看了半天,嘟囔道:“老赫家到底怎么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入庭院。庄文亭见两个老人背影终于动了一下,他们对望一瞬,赫蕾的父亲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走了出来。庄文亭躲到墙边,用耳朵去跟踪墙内的反应。
“叔叔。”
简笑娴的声音非常弱势,可以想象她低眉顺眼的样子。
老人叹了一口气:“小简,你这样做,我也不好怎么说你。这么多年来,我们一把年纪的人都搞不懂你在犟什么。”
“叔叔,不是犟,是我当初对小蕾的承诺。”
“承诺!你们年纪轻轻懂什么!”老人突然激动起来,“她从小是很乖的孩子,就是被你所谓的感情、承诺……让我们失去她!我们就这么个女儿,就被你……!”
简笑娴安安静静没有任何辩解,庄文亭站在墙角,却快要落下泪来。
“她命都没了,命都没了啊!你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到底作了什么孽,为什么当初走的人不是你!”
老人的语势越发激动,内容也越发伤人。庄文亭听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然而墙内简笑娴的声音依然维持平静。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您和阿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她。如果可以选择,我是十分愿意替她去的。”
老人仿佛被简笑娴的诚意打动,很久没有再说话,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唉,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叔叔,我今天来,是有一个东西要替小蕾交给您和阿姨。”
庄文亭偷偷从门边往里看,不出所料看到简笑娴双手捧起她前一夜整理的文件袋。
“小蕾在世的时候说过,我们亏欠二老的情,几辈子也还不完,唯一能弥补的,就是让二老能在晚年过得顺心。这张折子和卡里,是我这些年的积蓄,请您和阿姨收下。”
“你的钱我们不需要!”老人态度强硬,顺手就把文件袋扔到了地上。
简笑娴望着那瞬间被沾湿的牛皮纸袋,微微叹了口气。她望着已经背过身去的老人,一再坚持:“拜托您了,这是小蕾的遗愿。如果您不收下,我怕我无颜再见到她。”
她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把沾湿的积水用衣袖擦干。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再次屈膝跪下。
明显看到她膝盖接触地面那一瞬间的歪斜,继而便是止不住的微颤。
她双手托着文件袋举到老人面前:“这是我唯一的请求,请您不管怎么样一定收下,我今后绝不会再来打扰您和阿姨。”
天上开始飘下了雨,雨点打落在园里的花草上,淅淅沥沥,就像庄文亭心里落下的泪。
也许是简笑娴的诚意,老人最终叹了口气。
“东西放下,你走吧。今后好好过你的日子,不要再来了。”
那一刻,简笑娴就像被囚困多年的犯人,突然被赦令释放般。
她深吸一口气:“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我走了,请多保重!”
老人已经拿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客厅,庄文亭皱着眉,望着简笑娴恭恭敬敬在他身后,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才站起身离开。
简笑娴跨出院门的那一刻,看到墙边两颊又挂满泪的庄文亭,愣了一下。
“你……”
简笑娴笑了笑,伸手替庄文亭擦去脸上的泪:“你怎么又哭了?”
“不是要收你做干女儿的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简笑娴看看她:“赫蕾走后,两个老人无依无靠,我希望能完成赡养的责任,也希望他们的悲伤有一个责怪发泄的对象。一个好姐妹的身份,做不到这些事。”
庄文亭无言以对。
她扶起简笑娴走过路边远远看着她们的人,简笑娴每一步都走不稳,只好把自己的体重转移到那条支撑她的臂膀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简笑娴回头往那幢房子望了一眼。
“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简笑娴笑笑,轻轻点头:“是啊……这样,再见到赫蕾,我也不怕她怪我了。”
“那你……”庄文亭眼泪还是止不住,却认真地望着简笑娴,“今后,愿意走出来了吗?”
简笑娴回眼望望她,腾出手摸出烟来点上。
她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仿佛希望那些烟气可以穿透自己肺脏般,最后对庄文亭笑道:“你从认识我之后,好像一直就在哭……文亭,你知道的,一段让你不断流泪的感情,并不值得你留恋。”
“如果我愿意,谁也挡不住我。”
简笑娴望着身边这个执着的女生,忽然开怀地笑了起来。
庄文亭看着她,找不到笑点。
“我想做的事差不多做完了,雨也越下越大……我们回去吧。”
庄文亭懊恼自己想要的答案一个也没得到,对方不说,她只能满腹疑惑地顺着简笑娴往回走。
忽然手臂被简笑娴一个力度牵引,还没来得及反应,简笑娴已经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谢谢你。”
额头的温度仿佛恒在,庄文亭脑中一片空白。
只是轻轻一碰,再没有别的举动,简笑娴拉着她继续上路。
在阴郁的心情渐渐被越升越高的愉悦代替的时候,庄文亭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吻,是她最后一次跟简笑娴亲密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