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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五、生死盟 太子妃有孕 ...
太子妃有孕,的确是大事,比前阵子馨嫔娘娘怀有龙胎的消息更加引人关注。千雪失踪了大半年,如今突然回宫,再次成为皇室的话题人物。随着皇帝的赏赐一件一件搬进宁安宫,贵客也多起来。千雪从来不知道景飞有那么多的亲戚,这个姑那个婆的,一会吩咐这个,一会儿又说要注意那个,弄得她头脑发晕。其实她身边现在有个赵嬷嬷在,根本不必这些人瞎操心。而且……这里面真正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高兴的又有几人呢?已经有人露骨地暗示谁家的小姐正值青春妙龄,如何贤良淑德……哼!这些人借送礼为名,实际上是想给自己人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东宫纳侧妃的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最终还是因她而不了了之。如今,似乎大家都有了默契,说服她比说服景飞更重要。
难得全部走光了,千雪趴在窗台看着外头的雪景发呆,心思不由自主的飘回几天前的晚上。自发了那顿脾气,景飞居然已经几日不出现。心里有些恨恨的,当时的确火大,但冷静下来以后她很快便想得清楚。对于她在西燎皇宫的那段日子……景飞从来不问,而她从来不提。一直觉得他会懂,好多话都没说出来,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们体谅对方的方式并不一样,甚至让彼此发生了误会。如果她曾属于别人,她根本不可能那么干脆地回来,可是他不明白,不明白……
“娘娘,您不该吹风。”赵嬷嬷进来,径自关了窗,然后将厚厚的披风搭在她肩上。
千雪讪讪笑了一下,看着小紫手上捧的药碗,她知道喝药的时间到了。熟悉得发腻的味道钻入鼻中,一阵恶心涌上胸口,她不禁掩口干呕了两声。
“嬷嬷,能不能先不喝这个东西?”天天都来,山珍海味也索然无味了,何况是这奇怪的补汤。
“娘娘,您现在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怎么还能那么任性呢?奴婢可是要向皇上和太子殿下交待的。”
千雪无奈,只好捏着鼻子猛灌,只求快点解脱。搁下空碗,那股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而且异常强烈。她捂了口奔出房间,没几下便将方才喝的汤药尽数吐到花坛里。
“娘娘——您怎么样?”赵嬷嬷和小紫也连忙跟在后头出来。
正在狼狈间,身后有人递来一条洁白的帕子。千雪正要接过,目光触及那人白皙修长的手指,不由得心中一震,僵住了动作。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宛若雕塑,然而流转的眼波却在这气息凝结的时刻泄露了太多情绪。半晌,景飞执帕轻轻拭过她的唇角,回头叫小紫端了杯热茶上来。
“嬷嬷,她喝不下就不要每天喝了,缓几天再喝,如何?”
听到,景飞的话,赵嬷嬷气得脸都歪了。这三宫六院谁有身孕不是照着太医的方子补的,再得宠也得有个限度。现下还不到害喜的时候,太子妃怕就是喝药喝得发腻,有些轻微的呕吐而已……殿下马上就心疼了。怪不得皇上要叫她过来宁安宫伺候,若没个老的在这边照应,还指不定这太子妃会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
“殿下这话就说得不对了,照顾女人和孩子的事儿,奴婢比您有经验。既然娘娘喝不下,那奴婢亲自去御膳房看看,给调调味道,这药……就移到晚膳前再用吧。”赵嬷嬷说完,行了宫礼便告退下去。
千雪长长呼了口气,总算走了……蓦地意识到自己竟抓着景飞的手臂,正欲放开,景飞却死死握住她的手。脸上顿时漫上桃花,她斜眼瞟了下小紫,那丫头掩着窃笑也退了下去。
“我又伤了你……还可以再得到原谅吗?”他捧着她的双手低声问道。这几日去处理丞相府的事情,透过一些蛛丝马迹的追查,他知道了父皇在背后的动作。是他昏了头,怨不得千雪那日会在南书房门口对他出语讽刺。还有……他居然怀疑他们的孩子……温柔的掌心贴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他对不起的还有他!
千雪敛眉倚进了熟悉的怀中,对他的温柔,她从来就无法拒绝。是在梨园见到那个白衣胜雪遗世独立的身影开始,还是自大殿上的《情卷红尘》开始?她心里早就认定了这个人,他们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所以,什么都不能隐瞒,什么都不能忽略。
“你对我在西燎皇宫的经历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一点都不好奇吗?”
“我……”景飞一时语塞,不明白千雪为何还要提及这个话题。
她拉起他的手:“跟我进来,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说我不知羞耻也好,一定要说……因为,我不想它影响我们以后的生活。”
这段经历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以启齿,在她平静的叙述中,原本握紧的手终于变得温柔。景飞只是拥着她靠在软榻上,听完了,依然未有其余的动作,仿佛就想这样相拥,直至永恒……就算千雪曾经属于别人,他也一样要她,却不可能不介怀。之前,所有的龃龉都被重逢的幸运说服。那日听到孩子到来的消息,震惊同时这才又兴起那样不该有的情绪。他是被自己的妒火烧得失了理智,千雪的性子……他还不清楚吗?若是她跟燕烈有了了不断的关系,当日她是决不会到碧荷山庄来找他的。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亦不可能再回他身边。
“景飞,不要恨燕烈好不好?如果不是他,我哪能自上官孟飞手里逃脱?纵然他骗了我,可毕竟……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仍是给了我退路。说真的,我有些感激他。若是因为菊若……”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做了皇帝的女人,有好多身不由己。燕烈是西燎一代霸主,征战之心由来已久,一个小小女子能有什么力量改变他的决定呢?况且,菊若有的只是她自己……你我都明白,这是她走上这条路最重要的原因。”
“我知道……”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景飞好像是想起了什么欣慰的事情,语气变得轻快,“还记得知画么?她现在是西燎丞相府的少夫人了。”
千雪惊得坐起身来:“你是说……她嫁了赵修文?”
景飞点点头:“是赵修文跟燕烈要她的。我原想着她在那边无依无靠,不如跟着一起回来,起码有人照应。没料到她竟有这番结果,菊若也走得安心了。”
“赵先生稳重儒雅,人品自是没话说,又有一身医术……是多少女儿家向往的好夫婿,绝对值得托付终身。”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千雪觉得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你这样说,我会嫉妒的。”
两人贴着脸蛋儿,调笑着打闹,好不快活。景飞脸上噙着宠溺的浅笑,唉……想必坐拥万里江山也比不上此刻的温馨幸福吧!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外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们都听到了,可是谁也不想动。跟着,帘珠晃动,小紫进来禀报,说是各个宫里的妃嫔合着一起过来了,已经行至宁安宫门口。
听小紫的语气,急促之中掩不住惊讶,怕是阵仗不小。千雪打起精神,后宫的女人更不好应付,不晓得她们是否存了同样的心思?一起来?又不是赶集,怎么这事儿还能凑上?
“父皇的赏赐都来了,她们还能不过来瞧瞧吗?应该不至于有什么的,你若没心思应对,我出去打发就行了。”景飞没漏过爱妻脸上片刻的晃神。
千雪正在镜前整装,听得他这句话,回头瞪了一眼:“要真是这样,现在舒服了,以后可就麻烦。”男人有男人争夺的天下,女人有女人自己的战场,再怎么说,这些人都算是长上,她哪有可能拒之门外?不待明日,太子妃骄矜自傲的表现便会传遍整个皇宫。
千雪迅速收拾妥当,唤小紫请人进来。她正想遣景飞回避,恰好这时跟小紫错身进来个小太监,脸生得很,不知在景飞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只见他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好,我马上过去看看。”
“怎么了?”
“刑部出了点小事儿,我去去就回。”景飞说完便领了那个小太监自偏门离开。
他的神情不对,若是小事,能用得着到寝宫来寻太子吗?千雪明白,方才短暂的温存并不是故事的尘埃落定。只是心里许了盟誓,此生永不相负。希望时势最终能遂人愿吧,千万莫再横生枝节。
莲步移动间传来一阵熏人的脂粉馨香,千雪无暇多作细想,迎到门口:“见过各位娘娘!”待起身一看,领头的竟是已然身怀六甲的馨嫔,不!她现在已经是馨贵妃了,而原本统领后宫的孙贵妃却不在其中,娴妃也没来,来的这些人……千雪叫得上名字的没两个,馨贵妃左侧披着紫色披风的是颜嫔,她后面那个体态娇弱的是蓝美人……
只听那馨贵妃娇笑道:“自家人就不必那么多礼数了,我们比你大不了多少呢,权当是姐姐来看妹妹。”语态中流露出少女的天真与娇憨,千雪暗自叹着,这位新宠进宫不过两年就怀了龙种,越过娴妃成了贵妃,定是有其过人之处。原本还以为只是她的眼睛与母亲相似,现在看来,不止如此呢。
“娘娘说哪里话,如此岂不是乱了辈分?”
“没关系的,不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成了?”
莫名其妙地难受,千雪觉得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她并不认同这位贵妃的娇俏可爱。敷衍地笑笑,便转移了话题:“各位娘娘先进屋再说吧。”
屋内,暖气如春,数张华丽的椅子一路摆下,沏了江南新进贡的茶叶,千雪还特意吩咐给馨贵妃的座位多添了软垫。待众人坐下,她见一切俱无疏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有礼地客套。
“太子妃屋里的东西就是新鲜,我在自家院子里还没尝过这么香的茶。”颜妃对着千雪浅笑盈盈。
黛眉轻拢,千雪心中的忧虑不免扩大了几分,敢情她们是找茬来了?如今皇帝的宠妃在此,颜妃说这样的话不是蓄意要挑起争端么?本来方才见馨贵妃大着肚子还道宁安宫来就觉得奇怪了。她们一个怀的是皇子,一个是皇孙,同时皇室的血脉,并无轻重之分。但由于景飞是嫡子,加上和千雪婚后一直状况不断,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的心思自然更多地集中到了东宫,无形之中不免对馨贵妃腹中的皇子冷落了几分。后宫是个是非之地,纵然从未存过树敌之心,可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又得罪了别人……这些人来得匆忙,是她大意了。
“颜妃娘娘说这话也不怕折煞了宁安宫。这茶叶叫‘绮罗香’,因为是江南新进贡的品种,内务府也不敢轻易地就分到各个宫里。太子先带了一些回来试用,我尝了觉着不错,便抑不住欢喜拿来跟各位娘娘分享。想必过几日便会分发下去了,谁那儿都不会短的。”
这番回答在情在理,众人都明白内务府现下是太子在管,对贡品的把关自然当仁不让,颜妃一时也没了话说。馨贵妃却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仿佛刚才千雪与颜妃的暗地针锋不过是一般的闲聊,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
“是我造次了。”颜妃闷闷地低下声去。
千雪微笑着颔首,心里涌上几分无奈,她不是皇帝的妃子,为何还是在后宫成为众矢之的?
“贵妃娘娘的身子看起来已经五六个月了吧,千雪未曾登门探视,还劳烦您亲自过来,真是惭愧。”
“瞧妹妹说的,其实……其实……”
“娘娘有话但说无妨。”
馨贵妃迟疑了片刻,话到嘴边仍是说不出来,不禁对身边的蓝美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蓝美人收到消息,抬眼望着千雪:“贵妃姐姐是有求于太子妃,可又实在难以启齿,只好我代劳说了。是这样的,贵妃姐姐娘家有个表外甥女,父亲曾是征西大军里的一名参将,在西夷为国捐躯了。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孤女,娘娘怜惜想放在身边照顾着,可没名没分也不好养在宫里啊。本来一直犯着愁,前阵子听说皇上要替东宫纳新妃……娘娘这才有了主意。那位姑娘我们都见过,虽不如太子妃的绝世姿容,却也是少有的美人……您看……”
千雪袖里紧紧握着拳头,指甲狠狠剜进了掌心,可恶!居然还是这个事情!上官鸿不来烦她,自会有人来烦。后宫的妃子有了身孕是不能再侍寝的,怪不得她怀孕的消息一传出便引来这么多有心之人争先恐后往宁安宫塞闺女。
“我知道了,可是……实话跟各位娘娘说了吧,在这之前,有好几个皇姑、表姨都跟我提起过这件事呢。一时之间教我如何选择?拂了谁的心意都不好。最重要的是,得太子本人同意才行,他不点头,进了宁安宫还不是受冷落的命?千雪不想害了人家姑娘。”
“这……”众妃一时气结,太子几次三番拒婚,连圣上都制不住他,她们这才看清了形势,要进宁安宫必须先得到太子妃的认可,否则再费劲也是白搭。
“太子妃贤德,怎么能任殿下这么糊涂呢?同样身为女人,妹妹的心事我怎会不了解?无奈君王身份之尊贵,又岂是一名女子能够独占的?早些认清也是福气。”馨贵妃原本纯真的眉间竟忽地抹上黯然之色,一番话说得极之动情,在场众女俱是心有戚戚。
“贵妃姐姐说得极是,不过这话儿也就只能咱们私房里说说。我近日听了传闻,据说西燎皇帝新纳了个楼贵妃,那模样……说是倾国倾城也不过分吧,可想而知是如何的受宠了。谁知才几月功夫便没了下文,人们都说这女子与西燎皇后的薨逝脱不了关系,怕是被秘密处决了。唉……”一声叹息道尽君恩厚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有那么一个瞬间,千雪觉着五脏六腑俱被痛绞,她死死盯着颜妃,在对方轻扬的红唇里读出了挑衅。她肯定!这个女人是故意的。生活在深宫的妃子怎么可能探到西燎的消息?究竟是谁!
馨贵妃等人后来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进耳中,只等浑然送走贵客,在门边强倚的身子终于瘫软下去……
煎熬中的时刻特别难过,尤其这时景飞不在身边,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千雪极不喜欢这种无望的等待,思虑间,手指几乎敲穿了桌面,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急忙叫小紫通知晴云进来。若是晴天也在就更好了,可惜景飞说她跟柳一笑去了江南……
馨贵妃和颜妃进宫前的背景都是记录在案的,表面上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说……颜妃这样向自己透露,想必早有准备,直接去查她们好像目标太明显了。千雪决定从她们身边的人与宫外的交往查起,希望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对晴天吩咐完后,她仍是坐不住,想起方才的茶叶“绮罗香”……谎话已经撒下了,总得处理一下。她干脆拿景飞的令牌领着小紫和小福子亲自到了内务府。查了记录方知这次进贡的绮罗香确实不多,原本就打算只给承乾宫和宁安宫的。千雪只好将上官鸿那份减了一半,再将宁安宫的全部让了出来平均分给各位妃级以上的主子。
“娘娘怎么突然亲自过来改了已经定好的分制呢?还把宁安宫的份儿全给腾出来……”内务府的老总管刘公公不禁在一旁多嘴说了一句。
千雪笑笑:“无妨。今日颜妃娘娘到了我那儿,觉得这茶好喝,我答应了要给她一些的。又不好冷落了其他娘娘,只得如此了。”
“这就奇怪了,依绮罗香的味道,颜妃娘娘应该不会喜欢才是,我记得她一直要的‘碧痕’跟绮罗香差挺远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千雪立刻叫人泡了杯“碧痕”过来试。微呷了一口,让茶味儿自舌尖蔓延渗入,嗯……茶色偏深,入口后涩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而绮罗香则是清淡中夹着柔和的馨香,闻起来沁人心脾,宛若少女温柔的绢帕。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碧痕,蓦地心中一动,她索性让刘总管将所有的物品出入记录都翻出来。如果没猜错的话,她想,她知道颜妃的消息来自何人了。
心越沉越深,一个时辰后,千雪自内务府出来,背脊已是渗了一片冷汗。若这件事情最终被证实,她云千雪日后就得呆在冷宫凄惶度日了。除却景飞,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清白,翰日国不可能要一个失贞的太子妃,就连她腹中的孩子也难逃众人的质疑。燕烈……你是想毁了我……
回到宁安宫,又躺着胡思乱想了许久。雪已经不下了,间或会听见融雪自屋檐滴落的声音,伴着夜幕降临,寒气愈发浓重,感觉骨头都是冷的。千雪起身在屋内行了两步,身体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可如果再不活动活动,估计要麻了……她叹口气,毕竟以前也跟着爹爹习了十几年的武艺,如今倒好,柔弱得跟一般闺阁女子没什么两样了。按她往日的性子,要是在这儿呆得不爽快,绝对二话不说飞出去逍遥自在了。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她也不可能有耐心停在景飞身畔,尝尽苦涩与甘甜,点点滴滴,渐渐明白爱上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在任何时候都提醒自己,你不是一个人……欲割舍,心先死,她早就认了,风风雨雨也要坚强地走下去。
“娘娘,用晚膳了。”
怔忡的容颜不自觉回以浅笑:“太子还没有回来?”
小紫点点头,赵嬷嬷却在旁边唠叨开来:“娘娘得按时用膳,千万别饿着肚子里那个。”
千雪无奈接过她递上来的汤药,那股令人发腻的味道果然没那么浓了,想必赵嬷嬷的确下了一番功夫。唇刚刚凑近碗沿,一股劲道忽地破空而来,直直击中千雪手中的药碗。
“不能喝!”景飞焦灼的身影自门口闪进,“不能喝……”
千雪惊讶地低眉一看,暗器竟是景飞随身携带的玉佩,跟碎裂的瓷片一起散落在裙脚,热腾腾的汤药流淌着,仍冒出微弱的白气儿……
“怎么回事?”
景飞上前拉着她,急急检查了一遍,确定她毫发无伤,这才稍稍稳下慌乱。
“汤里给人下了落胎药,所幸赶得及……”这句话惊得屋内三人脸色唰白,赵嬷嬷更是不由自主地软了膝盖磕在地上:“不可能,奴婢……奴婢亲自照看着的……”
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人,却是气喘兮兮的老太医。景飞望了一眼随后跟来的太医,语气平静却冷得透入每个人心底:“何太医在御膳房的药渣里闻到了藏红花的味道。”
太医忙不迭地点头,依旧惊魂未定。原来,景飞回宫时想起千雪喝不惯进补的汤药,便到太医署逮了正欲离宫回府的管事何老太医,完全不顾情理,总之就是要老太医出个解决之道。老太医只好随了他上御膳房。岂料两人已是迟了一步,给宁安宫的晚膳刚刚拿走。然而,熟悉药理的太医却敏锐地嗅出了依旧温热的药渣中有一股不该有的药味……亏得景飞轻功过人,只电光火石的功夫便赶回来阻止了千雪喝药。
……
这夜的宁安宫未动声色,千雪缩在景飞怀里,再次体验到了恐惧的滋味。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方才迟了一步会有怎样的后果。皇宫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们都很清楚下药的人不是赵嬷嬷。会是颜妃吗?
“你说颜妃是西燎人?”
“我只是怀疑,不过……可以八九不离十。下午我去了一趟内务府查了一下她平日的喜好之物。碧痕是西燎皇宫最喜欢的茶叶,这个颜妃不仅是西燎人,怕还是西燎贵族呢。可是,燕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始终难以相信燕烈会伤害她,几个月的朝夕相处,那样的温柔……真会变成狰狞的毁灭吗?
景飞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别想太多,我会处理的,这个颜妃的底细……得好好查查。”
转个身让自己的脸更加埋进他的胸膛,千雪有些迷茫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能再失去什么。感觉到她的闪躲,景飞硬是将她的脸从怀中拉开,双目墨黑如子夜,藏着谁也看不出的思绪:“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千雪怔了片刻,恍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又有些不确定。懊恼抛开所有的疑虑,娇颜染上笑意,何妨试他一试?
“相公,我重要还是江山重要?”玉手轻抚着他胸口渐渐急促的心跳,口中吐出的话语霎时换了甜蜜温柔的气息。
“唔……都重要……”回答的声调低沉喑哑。千雪窃笑,对他的反应非常满意,决定加重戏码,娇躯紧贴而上,红唇移往他耳后:“一定要选一个。”感觉缠在腰际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衣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景飞浓重的呼吸里含着明显的压抑,却是不再答话。
千雪蓦地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表现得天真而无辜:“不说?那你今晚去睡书房。”
景飞僵了身子,认真看着她,知道她同样也是认真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大好看,心里却爱极了她此刻的狡黠。唉……就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当日在南书房的谈话千雪又岂会不在乎?他还庆幸着自己可以逃避这个答案。怀里的软玉温香令人神驰心醉,可……她竟是在威胁他。亏她想得出这样的招数,若在平时苦苦相逼定然会伤了感情,而此刻……她的威胁令他甘之如饴。
一阵闷笑自震动的胸膛逸出,而后,那笑声竟越发清越无忌。
“选你,选你……”唇压下,封了所有的杂语。
千雪一下昏了头,好半晌才挣了口气说话:“不行……按规矩,有孕的妃子不能侍寝……”
“去他的规矩!我已经问过何太医了,他说这两个月没关系,只要……”他得意的话并未说完,腰间便被狠狠掐了一把。千雪真想当下死了!他居然敢问太医这种问题!以后哪还有脸面对那个老太医……
一天的惊心动魄竟在晚间的温情缠绵中悄声落幕,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千雪心里流着激动的预感,纵然景飞取笑说男人在床上的话都不可信,可她深深明白,他的回答并非云淡风轻的敷衍。一个又一个的危机,何时才是尽头?想必他也有如此感悟吧。
第二天一早,宫闱震动,颜妃在寝宫自尽身亡。景飞没有查探的机会,所有的线索都断在颜妃身上。风声不知如何走漏的,颜妃因被疑毒害太子妃而畏罪自杀的传言竟在后宫盛传开来,弄得人人自危。千雪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对她的惧怕,除了小紫和晴云,别的宫女、太监见了她都像看见阎王似的,能避则避,躲不过了这才颤抖着身子行礼。
“小紫,他们都怎么说的?你一字儿不漏告诉我。”
“这……小姐,别人的话……”
“说。”
小紫无奈:“他们说……颜妃娘娘不过是在前两日来拜访的时候惹了您不高兴,这就落得如斯下场……”
额角传来一阵抽搐的疼痛,好,居然把她说成女魔头了!很显然,颜妃是个替死鬼,后面还藏了别人,再次利用这个机会兴风作浪。到底是谁恨她恨得如此刻骨?
景飞也因为这件事而变得异常谨慎,宁安宫无故增了许多侍卫,他还特别调了太医署一个精通药理的太监每日审查千雪的饮食……可谓是风声鹤唳。谁都嗅得到阴谋的味道,就是揪不出源头,撒下的天罗地网也密密地捆紧了心中的忧虑与不安,时时提醒自己如履薄冰的事实。
“就暂忍几日吧,想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可你每天陪着我,朝廷没事情吗?上次不是说刑部……”
听千雪提起刑部,景飞的神色竟有些不自然,好一会儿才回道:“那天,原本押在刑部大牢准备处决的罪犯突然逃脱了……这个人你也认识的,就是射伤岳父大人的刺客,她是沈冰容。”
沈冰容!“在碧荷山庄吻你的那位姑娘吗?”千雪的问话得来景飞不悦的白眼。她还好意思说?自己醋劲那么大,竟到现在还记着……而他只是小小嫉妒了一下燕烈就险些闹得风云变色。
千雪知道他的埋怨,只好尴尬地讪笑着捂紧了手炉,连忙换了话锋:“宫里的守卫突然加强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听说沈姑娘对你曾有救命之恩。”所以,他才整天闲在宫里,是根本就不想出去搜捕刺客吧?
“冤债有主,她也是受人指使,我不忍心赶尽杀绝。逃了就逃了吧,希望她别再回来。你……会不会对我有怨?”虽然云天筹生死不明,可怎么算沈冰容也是千雪的杀父仇人。
“她也救过你的性命,这恩怨究竟如何才算得清楚?”她和母亲根本就没留意过关在牢里的刺客是谁,如果景飞不说,她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爱的远比恨的重要,不是吗?
在心儿提到嗓门口的时候,日子竟反而过得风平浪静。皇宫并没有因逃逸了刺客而再生意外。那个可怕的事实也随着颜妃的死亡而销声匿迹,再无人在千雪面前暗示什么,好像真的安静了,安静得令人难以相信,眼看一场风暴竟尚未刮起就嘎然而止,结束得诡异。
结束么?唉……可惜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呢。千雪的身子倒是不舒服起来,怀孕两个月后,她开始有了害喜的症状,闻着一点儿腥味就吐得昏天暗地。景飞心疼,隔三岔五地派人宣太医,直弄得何太医大叫自己的老骨头吃不消。待过了半月有余,千雪的情况慢慢好转,他这才放过了何太医。
赵嬷嬷见状,暗里不知叹了多少口气,这宁安宫的主子……怀孕也能跟别人不一样,闹得太医署人仰马翻,怕是整个皇宫都传开了。可太子妃那模样又真叫人恨不起来,看来,她是无法完成皇上当日对她的嘱咐了。话说回来,皇上自己也没再提起,而且,每次来宁安宫都是和颜悦色的,是忘记了?或者……改了心意?。唉!做奴才的,能糊涂就糊涂吧。
日暖风和,转眼间就到了开春之际。恰逢菊若的百日,千雪和景飞二人早已商量好要在郁林王妃的墓边给菊若立一个衣冠冢。希望她的魂魄回到故乡也有个依靠,愿为东南风,长逝入君怀……她一定会回来的,千雪愣自这样想着,转眼望向窗外。厚厚的积雪仍未消溶,天气却是出奇的好。可惜她不能跟着景飞出去,赵嬷嬷守在宁安宫门口,好说歹说也不让她出门。想起自己现在的状况……千雪只得无奈放弃。可她实在不愿呆在屋内,如此美景,如此心境,对菊若……她可以有自己怀念的方式。
吩咐小紫和晴云在宁安宫前院的亭子里摆下美酒佳肴,千雪抱琴款步上了亭间,神容沉黯,紧皱的眉间难掩凄清。酾酒临风,忆及菊若的淡然,菊若的微笑,菊若的恩义……远嫁和亲的熙和公主,最终是为翰日国的江山死了,为她心爱之人死了。香魂一缕,可曾环佩归来?
转身低下螓首,叹息逸出朱唇。素手轻轻覆在琴弦上,过了片刻,凌乱的思绪方稍稍清明。玉指挑动,幽雅而绵长的曲调便在天地间自然漾开,宛若清澈透明的山泉,不知自何处来,一路流向遥远的天际。那似有还无的悲伤,淡淡的,却扯动了每一个人的心绪。宫里的,宫外的,所有听见琴声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引颈争望……
只见那亭间端坐的美人,紫衣白裘,颜华纯净如美玉,衬着白茫茫的雪景竟无丝毫失色,艳丽得似是荼靡的玉梨,纯到极至,也艳到极至。这样的人……皇宫留得住吗?她的倨傲,她的勇气,她的敢爱敢恨,她的毅然决然……零零碎碎,哪个人耳里没听过只言片语?可到了此刻,众人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她会独得太子的万千宠爱。有妻如此,自是目无余色。
旭飞步入宁安宫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美景。琴弦已停,琴音不绝,袅袅余声中依稀可辩弹奏之人心底的黯然神伤。不忍她独自沉浸,他扬眉对着亭间的倩影喊道:“千雪,为我奏一曲如何?”声落人起,下一刻,旭飞手中已多了一把耀眼的宝剑。
乍然见着熟人,千雪惊讶之余更多欣喜,竟是他回来了!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她自然明了旭飞的心思,便朗声回道:“好啊,且看你的功夫退步了没?”
琴声忽又响起,节奏与前曲截然不同,急促如暴雨,气势惊天破地,连枯枝上的积雪都被震落了几分。旭飞手中之剑亦随着琴音舞动,朝阳下,光影晃动,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千雪弯了弯嘴角,悄然换了指势,急促的音符又缓下来,自然过渡着流入悲怆与沉重……
几番波折,琴声讲述的故事终于并入苍茫,天地间,什么都没有改变,仿佛只做了一场了无痕迹的奇梦。旭飞的剑斜斜插在雪里,剑柄仍在轻轻摆动着。而他自己则怔怔立在院中,一脸惘然。
千雪下了亭来,走近他的身边,浅笑里含着殷殷询问:“看来,你的功夫不如以前了呢。”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每次都能做到曲剑契合,可这次竟然……
“是你的琴技又进步了吧?”旭飞微微笑道,移了几步,将佩剑拔出收入鞘中。
“不对!曲还是以前的曲,这首《将在外》你不知听我奏了多少遍了,怎么还会失了准头?旭飞……你有心事?”
“心事?”迎着她的目光,他无所遁形。或许吧,总想不出答案却仍是要想,应该算是心事了。“什么人可以患难相伴却不能同享安宁富贵?”
“你是说南宫姑娘吧?她没有跟你一起回京?”千雪记得,在爹娘走后的第三天南宫绚就离开京城西去玉漱关了,她不是去找旭飞的吗?
“她走了,说这边再无她牵挂的事情。”他不明白,她救过他那么多次,为他出生入死,而且还……共度了一夜缠绵。如今,她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留书飘然远走。什么叫再无牵挂,他们不是才刚刚开始吗?如何会无牵无挂……
“定是你太不解女儿家的心事了。她一个姑娘,怎么能老是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旭飞苦笑:“我去寒谷提亲了,可她不在,她没有回去。南宫伯母说绚儿很喜欢四处游历采药的,一去经年,这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当初,不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遇见她吗?可这世间有太多不知名的小镇了,芳踪渺茫,他该从何找起?
“那你……”
“我是回来辞官的,眼下边关已定,四海太平……父皇和朝廷暂时也用不着我了。所以,我打算一个人四处走走,兴许能碰着绚儿呢。想家的时候就回来看看,挺逍遥自在的,你说是不是?”
这席话让千雪听得喉头哽咽,刚抬眼看他,泪水就像决了堤似的滑下。
旭飞伸手轻轻抹了抹她腮边的泪珠,轻柔地安慰:“别哭,我听母妃说过,怀了孩子的女人是不能随便哭的。千雪……感觉时日过得好快呢,你竟要为人娘亲了……”
千雪抽泣着,仍是说不出话来。旭飞……她在不知不觉间爱过而又无缘相守的两小无猜。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人能补全他生命中因云千雪而残缺的部分,没料到竟是盼来这样的局面。好不好?爱上了又失去……人海茫茫,南宫绚究竟人在何方?又须等到何年何月,旭飞心中才不再有遗憾?
肝肠朽断,如果是景飞的痛苦,自有她陪着生受。而旭飞的伤,旭飞的情,她治不了,也给不了,因此,痛甚十倍。
“好吧……你抱我一下,我保证所有的伤都好了。”旭飞点了点她的鼻尖,像小时候一样说着俏皮话。
千雪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也像往日的小女孩一样,终于抹了眼泪破涕为笑。张开双手一步上前,她与他紧紧相拥。错过了无数次的春江月明,年少痴情结束在这个心碎的拥抱里。
“千雪,做了娘以后要坚强。我不能再照顾你了……不过,相信大哥会把你捧在手心里的,瞧我担心什么啊……”旭飞说着,欲松开千雪的手臂,却发现她摇着头不肯放开。无奈叹了口气,他狠心扯开她:“我走了,好好珍重!”
旭飞离去的背影顷刻间就消失在视线里,千雪捂着心口,只知道那里好难受。珍重!你也要珍重!只怕此际一别,后会无期……
千雪木然回了房内,取出纸笔记下方才奏的第一首曲子。她一直有这样的习惯,凡新作之曲都会写下收集起来。梳妆台侧的锦盒里已经放了十几首,全是她的喜怒哀乐。也许,可以拿给景飞填上词……但是吟唱出声,她怕自己又会流泪。旭飞说不能再哭……要坚强……她颤抖着转身扑到茶壶旁,灌了一杯业已凉透的茶,眼中的灼热这才稍稍压了下去。欲再倒一杯,壶里却已经空了。
“小紫……”千雪轻声朝外间唤道。这才觉得有些奇怪,平日她和晴云、赵嬷嬷三个是不会离她超过十步的,怎的现下竟一个都不在?也是因她思绪恍惚,一直没留意到异样。
房里静得连根针掉下都能听见,心跳一下失了规律,她马上警觉地扯开珠帘。
“啊——”残忍的景象刹时令千雪惊骇地失声大呼,小紫她们倒在外间冰冷的地板上,身下枕着暗红粘稠的血,……寒风料峭,送来浓重的血腥味儿。千雪忍下胸口的恶心与悲恸,颤声喊道:“快……快来人,有刺客……”
外头的侍卫刚有动作,身后却有一把剑更快地贴到了千雪项间,刀锋寒气逼人,惊得她险些失了魂魄。回过头,来人僵硬木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那双眼睛透着浓浓的恨意,凶狠得似是要噬她得血肉一般。
“太子妃可别轻易乱动呵……我这把剑很不听话的。”是个女人!可她却穿着太监的装扮混进来的。
“是你杀了她们?”皇宫已被重重把守,这人是如何进了宁安宫的?还在无声无息间杀了三个人!
“这不是很好笑吗,我今日就是来杀人的,不过主角可不是她们。她们……只是泄愤的替死鬼罢了……”那人说到这里,对着涌到门口的一众侍卫冷笑:“要想你们太子妃没事就别再往前踏一步!”
“你究竟想干什么?”要杀她应该早就动手了。
“哼!果然比较有勇气呢,还能问这么冷静的问题。”那刺客一下伸手扣住千雪腕上的命脉,剑势也跟着重了几分。看得侍卫们心惊肉跳,却又无可奈何。
“给你们半个时辰,去把上官景飞找过来。然后,你们退出去,关上房门。别想着耍什么诡计,我今天是不准备逃出去了。要一有什么变化,头一个送命的就是这美若天仙的太子妃!除非是上官景飞进来,其他的人……来多少杀多少!”刺客放完话,直拖了千雪进里屋。
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谁不知道太子妃是殿下的命,况且现下还怀着皇家的血脉……只好暂且照着刺客的吩咐做了。一时间,皇宫乱成一团,大批御林军浩浩荡荡赶往宁安宫,里里外外都围了三层。
听风阁的卧房内,千雪被点了穴道推在软榻上,五内俱焚却是丝毫也不能反抗。
“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是不是燕烈?”
女子冷哼一声,眼中露出鄙夷之色:“还念着老相好呢……那个糊涂皇帝哪舍得?如果不是这张脸……”剑锋往上游移,贴近千雪早已惨白的娇容,“如果不是这张脸,还有没有那么多男人怜惜你呢?我很好奇……翰日国第一美人被毁了容会是何等模样。”尖刻的笑声透露出她已然疯狂的情绪。千雪惊得闭紧了双目,想起小紫等人的惨死……这个女人是疯子!对待无辜之人已是如此心狠手辣,对景飞……她绝对不会手软的。
奇迹似的,脸侧的剑停在那里,再没迫近,千雪睁开眼望向那名刺客,她已收回了剑势。
“这样太没意思了,他还没有到。”
“你直接杀了我吧!”
“会的,但不是现在。在他面前杀了你,肯定会成为他一生的噩梦……”
不想再听到她骇人的威胁,千雪索性不再跟她说话。这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言谈之间对景飞似是恨入骨髓。从来没有见过恨一个人也可以恨得如此疯狂,仿佛……不止是恨……其中有着绝望的悲哀。
屋外不断响起整齐而利落的脚步声,御林军怕是已把宁安宫围得密实,而这个刺客竟毫不在乎,一双与脸皮极不相衬的妙目凛然盯着与外间连通的珠帘,握剑的手因用劲太猛,关节处泛着恐怖的青白。室内令人窒息的安静,在千雪无奈的忐忑不安中,“吱呀”一声,外头有人推门进来了。几乎同时,两名女子都明显表现出震动的颜色,各怀心思对望了一眼,那把剑立刻又贴回了千雪脖子上。
来的自然是景飞,他依旧步履沉稳,只是一贯柔和的目光在此刻变得冷锐如冰刀,在看见千雪项间的红痕之后更是深黯了几分。
“你来得很快!”
“放了她……”低哑的嗓音难掩怒气,“你是冲着我来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沈姑娘,请你放了她。”
“沈姑娘”三字惊得千雪倒抽了口凉气,沈冰容?竟然是沈冰容!她还记得在碧荷山庄的惊鸿一瞥,是位孤傲冷漠的女子,曾几何时变得如此癫狂?
“你错了!我是冲着你们来的,今日……恩怨情仇就作个干脆的了断吧!”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再回来你就活不成了!”景飞气她不领受自己的好意。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和可怜!父仇不共戴天,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逃出来……就是等今天。”沈冰容嘶声喊着,咬牙切齿,双目因充血而悲愤地燃烧,“我爹……因为我苦苦相求而几次三番放过你,没想到他最后竟死在你手里。都是老天给的报应啊!可老天又凭什么让你们过得幸福快乐!”
景飞在她的控诉中变了脸色,他猜到沈冰容和燕廷锴等人有关系,但从未想过他们是父女。如果……早些知道,为报冰容的恩情,他还可能会在华云寺放燕廷锴一条生路,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很抱歉……但是令尊帮着上官孟飞意图谋反篡位,我也是身不由己。逝者已矣,姑娘何苦如此执着?若说报仇,云大人中了你那一箭,至今生死未明。身为云家独女的夫婿,我是不是也该找你讨回这笔血债呢?这其中的恩怨,你能算清吗?”
“是吗?”沈冰容在景飞充满情理的劝说下没有丝毫欲软化的迹象,人皮面具遮了她所有的表情,只听那嘲讽的语气……她心里定是不以为然。
“我欠别人的自会还清,可你欠我的——同样要还!”沈冰容伸手撕开面具,直直迎视景飞的眼神。所有的气息因她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再次冰封,千雪和景飞几乎是同时不忍地闭上了眼睛,一阵天旋地转的痛楚迅速蔓及全身,最后重重击在胸口。原本冷若冰霜的月下芙蓉……右边脸庞竟烙了一大块焦黑,张牙舞爪的伤痕,狰狞……且令人心碎。烙刑!她竟然受了烙刑!
“看清楚了吗?上官景飞,翰日国的刑部跟你一样残忍……若是一刀取了性命,沈冰容绝不敢有半句怨言。如此侮辱,就是做鬼我也不会忘记!你怪我执着于过去,知道人为什么执着过去吗?因为她已经没有将来!”
“好……你要什么,我都还!放了千雪,她是无辜的。”
“放了她?”沈冰容似是听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笑话般,持剑的右手略施劲力,锋利的剑刃嵌进雪白的肌肤里,原本浅红的痕迹一下红得刺眼。感觉到脖子上流淌的温热黏腻,血的味道一下刺激得千雪腹中翻滚,她又想吐了……
“千雪……”景飞焦急地望向沈冰容,“你究竟想怎样?”
沈冰容也同样望向他,哀怨而无奈,为什么到了现在,仍是对他狠不下心肠?如果她要逼景飞自残性命,有云千雪在手里,肯定是可以成功的,她有十足的把握。他死了,爹爹的仇,自己的恨……便能全部得到了结。但是……她眼神倏变,一下扯起榻上毫无行动能力的千雪。景飞尚来未看清那一闪而逝的森冷,沈冰容已换上盈盈笑意:“好!我把她还给你……”
寒气!在千雪倒向景飞的同时,冰寒之气漫天卷起,直直袭往她的后背。
“不——”景飞看得心胆俱裂,脚下生风,身影疾如闪电,上前捞起千雪,只来得及作一个简单的旋转……
巨大的声响惊骇了屋内屋外所有人,犹如天崩地裂般。伴着那声绝望的呼喊,是接近死亡的沉寂。千雪僵滞着呼吸任由景飞搂在怀里,眼里睁着无尽的惊悚,仿佛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动不了半分,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知道她依靠的怀抱正迅速褪去温热,好冷,好冷……挣扎得绝望,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崩溃之际,手臂竟能随着意念举起。
不去管沈冰容刺耳的尖笑,千雪翻身撑起身子,白色披风滑落,那染了一片鲜红的狐裘霎时跃入眼帘,触目惊心:“景飞——”
“咳……咳……”景飞抓起她慌乱的手,苍白的脸上泛起虚弱的微笑:“没事,别……别担心……”
还说没事?话都已经说不上来了……千雪搓着他的手,全身都在颤抖,怎么是冰凉的?景飞很冷……她立刻把那件染血的披风卷在他身上,然后自己再紧紧抱住他:“有没有暖和一点?够不够?”
“傻瓜……”疲惫地半眯了眼,景飞总算放心,她没事,她好好的,她会活下去,“够了……很暖……”
他们旁若无人地抓着最后的温存,根本没理会还呆立在一旁的沈冰容。景飞知道,他欠的已经可以在方才那掌中还干净了,以命相还,足矣。她再无理由伤害千雪,而且,也再无能力。寒冰掌的“玉石俱焚”!可以在瞬间提升功力,是专门对付高手的绝招,中掌者十有九死,施掌者亦然。没在燕廷锴那儿领教到,却由他女儿……罢!因果轮回,果然报应不爽。他杀过人,也累过别人,只是千雪何其无辜?没有他陪着,她会孤独,她会伤心……他不忍心呵,舍不得,舍不得……
“好好活着,别再……别再为我,为我们的孩子……”
千雪拼命摇着头:“你要是敢死,碧落黄泉,我永远追随!”泪水流尽了心力,有个地方正在悄然朽化,活不了……
景飞闻言,抽气声更厉害了些,正欲再说什么,举起的手指却忽地垂了下去……
“他死了!”沈冰容喃喃着,不知是在告诉千雪还是在告诉自己。也好,这一生没有缘分,不知来世会如何?他不会是一个人的,很快,她就会跟着去了,恩怨情仇,都结在今生今世。跌撞着出了外间,又是“吱呀”一声,拉开门,蓄势已久的羽箭破空而来……她欠的,也还清了……
孝宗二十八年春,太子遇刺薨,其妃云氏悲恸自绝,上痛憾,令合葬于帝陵。
孝宗二十八年四月初五,馨贵妃兰氏诞下皇五子,上即册为太子。惜兰氏难产薨,幼子交由贵妃孙氏抚育。三月后,上诏孙氏贤德,特立为后,入主鸾映宫。
为了让结局顺理成章,这章可能长点,边写脑中涌上来要交待的细节就越多~
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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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五、生死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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