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彩云归》葬雪

2、玉人初识笑语嫣 最是凡尘四月天 下 两日后，武

　　两日后，武功县城。
　　这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府邸，府中雕栏玉砌，水榭花香，别有一番天地。此刻一名二十来岁的公子哥正盘坐在一方矮榻上看书，身前放着一个凭几，凭几上摆着茶与糕点。他穿一席白色外袍，头戴青色幞头，腰缠玉带，眼似点墨，面如璞玉，俊朗非凡，自把一卷《吕氏春秋》读得津津有味。
　　一名下人过来行礼，递上一个小包，正待说话，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
　　“长兄何在，长兄何在！”
　　说话间由回廊转过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一身黑色外袍，袍上沾满泥土，手腕处用细带扎得严严实实，头顶的发髻歪歪斜斜。他三两步就近到公子哥身旁，也不行礼，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搓了下自己高挺的鼻梁，睁着一双灿若流星的眸子道：“长兄，我告诉你一个稀奇事儿。东厢住进来一个小丫头，听说前几天撞了邪，变成怪物了，快随我去瞧稀奇。”
　　公子哥笑了笑，从下人手里接过小包，对少年到：“二郎，你又去哪里厮混了两天，一身酒气。东厢住的是孝恭堂弟和彩璃堂妹，堂叔过世，他们两天前来投奔父亲，正巧你不在。彩璃途中出了点岔子，近日头脑有些不妥，我正备了宁神补脑之物准备送去，你也与我一道去吧。”
　　名唤二郎的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道：“原来是堂祖父家的妹妹，我还道哪座山头的精怪来咱家骗吃喝。”
　　“休要胡说。”说话间，公子哥长身而起，放下手中之书，右手往后一背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这东厢房只有两间偏房，房前一个小院子，院中种有一颗桂花树，还未到开花的季节，满树都是新叶，不少枝条还在春风中死命抽着更多绿芽。桂花树下正呆呆立着一个十一岁上下的小女孩。小女孩一身素雅打扮，两手垂立，抬头望着树上的绿叶一动不动。
　　二郎走上前去，伸出手在小女孩眼前晃了两晃，见她没反应，便猛的凑上去，鼻子对着鼻子张牙舞爪一番，问道：“神仙？妖怪？”小女孩双肩轻轻抖了一下，仍旧一动不动地望着桂花树。
　　二郎围着小女孩转了一圈，一手摸着下巴道：“原来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呆子。”公子哥走上前来伸手拉住二郎，正待开口，旁边一间偏房的门打开了来，走出一名男子。男子年纪与公子哥相仿，均是二十来岁，他身材高大，只是脸上竟有些胡渣子，倒似个小老头般。
　　男子上前与公子哥和二郎一一见礼，说道：“建成兄长可好、世民贤弟可好。今次孝恭带着舍妹彩璃前来投奔堂伯，实因家中突逢变故，父亲临终前交代，还望今后多多照顾。”
　　名叫建成的公子哥还了一礼，一边掏出小包，一边说：“孝恭不必太见外，你我虽然多年未见，不过父亲母亲都时常提起，他们甚是挂念彩璃妹妹。日后如有需要只需开口。只是二郎世民，生就一个随意性子，从不跟人客气，你可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这是一些可以安神补脑的天麻，母亲吩咐给你们拿来，待会叫下人给彩璃妹妹熬汤来喝，兴许对妹妹的癔症有所帮助。”
　　孝恭伸手接过小包，看了一眼妹妹，叹了口气说：“我和彩璃经过城西十方寺时，路遇强人拦路行劫，正拼杀间，忽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迷得我睁不开眼睛，只隐约觉得有事物在眼前乱晃，那事物发着刺目的五彩光芒。等风歇沙住后彩璃却浑身乱颤，倒地不起，如今便是这幅模样了。昨日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今日更是一句话都不说了。”说话间，孝恭脑中隐约浮现出一个身影，那个奇怪的少年和发生的一切究竟有何关联？
　　不知是否听明白了兄长们的对话，小女孩转过身来不停打量着建成和世民，嘴巴从微闭到半张再到无法合拢，眼睛从迷离到清澈再到怒目圆睁，神色从迷茫到惊讶再到歇斯底里，最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说着：“不可能！不可能！”身子更是摇摇欲坠。
　　建成抢在孝恭前伸手扶住彩璃，世民却不解的看着彩璃，问道：“有何可笑，何事不可能？”
　　彩璃伏在建成臂弯没有回答，呆呆半晌，才抬起头问道：“你是李建成？你是李世民？”
　　建成轻轻点头，回答：“正是，我是建成，他是世民，都是你的哥哥。”
　　彩璃站起身子，踮起脚，捏了捏建成的脸，又转过去继续踮着脚捏了捏世民的脸，再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喃喃自语：“这竟然是真的，不是做梦……”就这样不管目瞪口呆忘记躲闪的三位哥哥，一直念叨着。
　　世民见彩璃一直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失了耐心，拍了一下她的头，问道：“喂！我都问了你四个问题了，你倒是回答一个。莫不是真撞了邪得了失心疯了，口音也如此古怪。”
　　彩璃似被这一拍拍醒了，抬眼环顾了下四周，说道：“我是撞了邪，但是没有得失心疯，我只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金戈铁马，梦里沧海桑田，梦里有你，有建成，还有许许多多坐在宝座上的人。我分不清楚如今是醒了还是在梦中，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说着竟往门外走去。
　　孝恭急忙拉住彩璃，摸摸她的额头，焦急地道：“妹妹，还能回哪里去？这里往后就是我们的家，父亲和母亲都已过世了。我们从渭南一路行来，路上流寇乱兵都经过了，本想着到了武功城堂伯府里，总能让你过上平安日子，可是……可是你却……”话未说完，竟语带哽咽。想是他爱极了这妹妹，如今妹妹闹病，还是最难医治的脑病，自然乱了方寸。
　　建成见此情形，皱了皱眉头道：“看来彩璃需要多多静养，我赶紧差人去请大夫来看看。”
　　“不要！”彩璃听罢挣脱了孝恭，高声叫起来：“我没病，我只是……我只是被一路上的强盗吓着了。”
　　世民双手怀抱胸前，嬉皮笑脸地说：“我看就是有病，被吓着了也不至连口音都改了。不然就是被精怪上身了，不请大夫也请个和尚来念念咒。”
　　彩璃似乎真怕大夫和和尚，有些着急了，结结巴巴说了些莫名的话，谁也没有听懂。只是见她眼中充满祈求，从众人脸上一一望过。待看到世民幸灾乐祸的样子，倔强的脾气上来，心中有些发火，干脆自己也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对世民说“是神仙又怎样？是妖怪又怎样？小心被我收了你的魂魄去！”
　　世民有些意外，走过来重头打量了彩璃一遍，忽地哈哈笑起来：“你这妖怪道行也太浅，先回去再修几百年，把如何穿衣学会了再来混世吧，哈哈，哈哈……”
　　彩璃听他这么一说，马上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物有何不妥。翻来覆去，似乎最外面这件短袄穿反了。她顿时又羞又急，恨恨地瞪了世民一眼，一跺脚准备进屋，谁知刚迈步，就踩着了长裙下摆，一下扑倒在地。
　　孝恭和建成惊呼一声赶紧上前相扶，世民却把手拍得叭叭作响，笑得更是开心。
　　彩璃被孝恭和建成扶起，心中气急，泪水几欲夺眶涌出。世民正待看她哭鼻子的好戏，不想彩璃却深深呼了几口气，压下了快爆发的情绪，竟回头冲世民嫣然一笑，柔声道：“世民哥哥，你不是想做一个盖世英雄么？便是这般欺负一个弱女子的英雄么？”
　　这一笑哪还有十一岁小女孩的稚嫩，活脱脱一个千娇百媚的娉婷少女。
　　世民望着彩璃的笑颜，不再拍手，本来夸张的嘴型也慢慢收拢，渐渐拉伸为一个弯弯的浅笑，不再说话，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建成笑道：“好了好了，彩璃妹妹不要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不知礼数的脾气。我看你是路上真的受了吓，没有病就好。多多休息，我和世民就先回了，等你身子好点，你们再过来给母亲问安。”又冲世民点了点头，说道：“走吧，让彩璃多休息一下，我们做哥哥的，往后要多爱护她。”
　　孝恭显然对于妹妹的变化无法适应，他将世民和建成送出院门后回来拉起彩璃的双手，紧紧握住：“妹妹，真没有任何不妥？要不要请大夫瞧瞧？你昨天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懂，口音也奇怪得紧。”
　　彩璃有些感动，她抽出一只手，反握住孝恭，说道：“多谢兄长关爱，我真的没事了。想是受到了惊吓，有些不清醒，再加上最近一直做梦，说的多半都是梦中的胡话。”
　　孝恭道：“真是苦了妹妹，父亲母亲过世后，家道中落，为兄竟不能给妹妹买个丫鬟来服侍，你看衣服都不会穿了。过些日子，我就打算去江都寻堂伯，倘若能讨个差事做，才不让妹妹委屈。”说着眼泪都掉了下来。
　　彩璃静静望着孝恭，神情复杂，欲言又止。孝恭叹了口气，抹干眼泪说道：“我去给你把这天麻炖了。”说着转身去了。
　　彩璃慢慢踱回屋中，随手从矮几上抽出一卷书来看。这不过是一卷寻常之极的《诗经》，彩璃瞧了良久，负气地将书卷一丢，自言自语道：“枉我读书几十载，如今成了个半文盲，这可叫我怎么活下去啊？”屋中没有旁人，彩璃抱着头痛苦万分：“这头又开始痛了，我到底是如何来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