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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紫胤起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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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胤起了个大早。
事实上到他这个境界,呼吸吐纳皆是修真,身体极好,睡或不睡并无差别,只要心静,便是休憩,与凡人酣眠无异。
所以说他起了大早,就等于说他心绪不宁,休息也休息不好。
只因今日正是中秋。
昨日天墉年轻弟子些就在悄然布置了。今早起了晨雾,雾中点点灯笼光色晕熏暖,温馨得很。紫胤心中甚至冒出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样的唐突句子,立刻唬的他默念“当真胡闹”,才平复了神色走出门。
天还未放亮,空气湿漉漉的浮动。天墉城中好似一人也无。紫胤也不打算惊动旁人,只管放轻脚步向城门行去。此时只有他一人声息的天墉城,令紫胤端的生出一丝寂寞来。修仙原就不该沾染凡念,然而每年他总趁着这特别日子,暗暗放纵自己,有些凡人才有的想法,做些凡人才做的事。
城门轻启,又无声轻阖。紫胤御剑下山,远远便感到尘世喧嚣扑面。这合该是个喜庆的时节,竟让人也跟着生出几分热烈和雀跃。紫胤在郊外收了古钧,信手化了一身仙袍,又隐去白发换了青丝,再看时宛若当年的少年紫英。只是不用细察,也知现在的他已褪去青涩和冲动,眼里沉淀的俱是沧桑。
紫胤走入市集,在满街吆喝中打了两斤烧酒,又切了足足五斤酱牛肉,捎上些腌臜黄瓜爽口花生,这才往镇东头山上走去。路过糕饼铺,又买了几个蛋黄月饼莲蓉糯子,直到手上再拎不下,才心满意足的上了山。
上回来时还是端午,这漫山遍野除换了颜色,倒一切如旧。只是路过半腰一片烧焦了的林子,见枯枝焦土间还冒着青烟,紫胤心下了然,失笑摇头。果然过了桥,某位现今耳目聪明之人已大声嚷道:“小紫英快来,我捉了只野猪!”
此人不是云天河又是谁?他当年为射琼华双目失明,在年复一年烛龙之息运转下早已康复,兼且容颜不老。以前虽称紫英师叔但好歹面貌相若,现下要比,云天河眉目跳脱,仍长不大似的,倒是紫胤看来较他稳重许多。
紫胤此刻再不是执剑长老的那副冷峻面容,神色间带着微微的宠溺,笑道:“我就知道那片林子与你脱不了干系,但你可需记住……”“切莫伤害林中无辜性命,坏了天道!”云天河故意大声接到,“紫英你还是老样子,整天说教不累吗,可苦了你那班弟子。”抬头见紫胤走近,眼睛一亮,赞道:“你还是这样子最好看!啧啧,这才像个人嘛~”
紫胤也不接话,含笑在地上盘腿坐下,等看清火堆上架着烤的整只野猪,还是不禁竖起了两道修眉:“云天河!你又拿望舒烤东西了!”“好紫英,逢年过节,你就不要老说这些无趣的了~”云天河嘻嘻笑着去够他身后,两手环着他就像要抱住一样。气息相闻,紫胤一愣,天河已敏捷的摸出一罐子酒,凑近笑道:“师叔果然疼我!”说着就拍了封泥大大嗅了一口,陶醉道:“还是你买的酒香,却小气得很,都不肯告诉我哪里买来。”紫胤淡淡笑道:“可不能说,否则你夜夜饮醉,这世外桃源般的林子,就要被你毁了。”
“嘿嘿,”云天河挠挠头,拿过杯子斟了酒,忽然又急急起身,直嚷坏了坏了,径直就往屋后走。紫胤当然知道他做何去,微微垂了垂眼,也一振衣袍,跟在他身后。
果然,云天河蹲在菱纱的墓前,正执着酒杯,大声道:“菱纱,这也不知是第几个中秋了,我和紫英来看你了。你可要多吃几个月饼呀!”说完倾了杯中之酒。紫胤不说话,立于云天河身后,心头与往常一样,轻轻许诺到:菱纱你放心,我会好生照看着他。
云天河祭完菱纱,这才与紫胤并肩往火堆旁去。边走边感慨:“紫英你真好~每年大大小小的节日都会带好吃的来看我和菱纱。哎,要是梦璃也能来,咱们几个可又凑一块儿了。”紫胤稍稍住了脚,看着前面背影,忍不住对着空气轻声道:“呆子。”
云天河自然听不到,依旧在前面兴高采烈的念叨他的野猪。紫胤却怔怔的想起些前尘往事来。当日他们四人七零八落,天河就在山上重新住了下来,一心一意陪着菱纱直到她离开。而紫英则云游四海,封存过往,只救死扶伤,行善积德。一年他正值而立,远赴海上蓬莱解了国中迷障,绞杀了一头海中乌墨精怪,被蓬莱人挽留住了大半年。
回来之后,他渐渐须发皆白,然而容颜往昔,丝毫不改。百年须臾,琼华既灭,又有天墉倾起。紫英受故人之邀做了执剑长老。走前便辗转告知梦璃,约她在天河处一聚。
那日梦璃果真前来,了却心愿见了天河一面。那时他还未复明,紫英隐去声息,天河竟毫不知情,梦璃冰雪聪明,也不点破。甚至天河问起紫英近况,为何不见踪影,梦璃也只说不知。
殊不知那个人,就站在几步之遥,同山风一体,一呼一吸,不言不语。
那日,紫英在菱纱墓前许诺,自当好好照看天河,便去了天墉城,到头来也未与天河相见。
走前,他立于山巅,看了一天那座木屋,看了一天那人进出。
从此,紫英改号紫胤真人,守于天墉城,任执剑长老,出了名的冷面冷心,恪守清规,从未离山一步,终修成仙身。
然后有一年,听说南方某个镇上怪事连连,郊外的山头常常半夜红光冲天,飞禽走兽绝迹,寻常猎户再不敢上山。
那一年,紫胤真人开始下山。
“小紫英还不快来!”云天河兴奋的嚷道:“野猪可好了!你在天墉没淡出鸟来?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生乐事!”
紫胤闻言从回忆中醒转,失笑摇头,自言自语道:“呆子。”
也不知是说那个野人,还是说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