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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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己丑
大观三年，冬，汴京。
戚少商在得月楼的雅间醉得一塌糊涂。一个女子从边关给他写了封信，说下个月嫁人，不等了，勿念。信是一个月前发出的，戚少商读到的时候，那女子已成为了将军夫人。
他觉得她的离开是迟早的事，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缺乏英雄气概，或者说，狼狈不堪。
崇宁五年，他在碎云渊的铁索桥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娶她，把她当菩萨一样供起来。她却连面都未露，只远远还了戚少商迅疾如电的一箭。
他那时在人前说是他对不起她，让她等了整整五个寒暑。然而，他内心的愧疚或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九现神龙戚大侠，为国家大义，让江湖第一美人苦心痴候，他日终成眷属，怎么听怎么是一段荡气回肠又缠绵悱恻的红尘佳话。
可到最后，他仍是负了她。
戚少商还记得别人都说她是仙子般的女子，却不明白仙子可以等九年，而一个女子，能经得住芳心错许几个九年？
他的仙子从不是耍小脾气的凡俗女子。她恨也恨得彻底，爱也爱得彻底，断，也断得彻底。
时至今日，戚少商才窥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不是她不等他，而是，他一直在躲她。
没有谁比她更拿得起放得下。他不要的，她给别人。他不稀罕的，自有人稀罕。
她最终成了他心头那一滴胭脂泪。
不想的时候，不痒不痛。想的时候，又痒又痛。
他在得月楼上喝酒，她在边关嫁人。
戚少商想起大观元年的春天，有人和他在地牢里对酌，那个毒舌之人满怀讥诮的说“君失红泪我失晚晴”，想不到竟是一语成籖。
在得月楼醉倒的那一晚，戚少商想，或许他终其一生苦心孤诣的，不过是“得月”这样的痴心妄想。
二、癸巳
政和二年，春，杭州。
吴游之买了一把柳青色的油纸伞。乌木柄，六十四骨。渺渺雨丝中，他把伞撑开，然后慢条斯理的缓缓踱向倚翠阁的朱漆大门。他在此处教琴。
三月的杭州，处处都是客舍青青柳色新，更别说是温柔乡销金窟的花街。
男男女女、莺莺燕燕、桃红柳绿，好不热闹。
天地间，只有这个教琴的先生没有颜色。
他仿佛从生下来开始就只是那一抹灰，苍白，又朦胧。
他来到倚翠阁的第二年，曾有零星几个据称是仇家的人来寻他。
那些江湖草莽金刀铁马的摆好了阵势，却往往在看到他以后自觉自愿的离开，不无抱歉的说是认错了人。
吴游之其实认得他们在找的那个人。
很多年前，有个一无所有的少年的从倚翠阁离开，风吹起他微卷的头发，桀骜不驯又意气风发。他拼了命的读书、习武，妄图有天可以把一身的本领献给朝堂，供给帝王。
他在京城中了探花，眼看就要飞黄腾达，却因为是*妓*女*之子被逼脱下了官袍。之后他辗转投军，边关苦寒，却无人赏识他的文韬武略。再后来，他意外的娶了权相千金，羞做攀附，却陷入惊天阴谋，召来一片腥风血雨，却落得个功败垂成、家破人亡。
苦心经营数载，离开一个旧世界，去追寻一个新世界。
兜兜转转一大圈，当他最终又一无所有的回到当初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地方的时候，才发现已同时失去了两个世界。
这个出生下贱的蠢人，生得一副好皮囊，有一个和命数完全不符的好名字——顾惜朝。
见过他的人绝不会认错，青衣出尘，杀伐决断的顾惜朝——不是灰衫喑哑，平庸无奇的吴游之。尽管他们的脸惊人的相似。
但也只是相似罢了。
吴游之偶尔会看一眼石潭边自己的倒影。他确实很像那个顾惜朝，只是，在顾惜朝的皮囊下，有某种熠熠生辉的光源永远熄灭了，留在这儿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赝品。
吴游之是个孤儿，没有亲人，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孜然一身，凭着一张俗琴，几阙艳词，讨得一日温饱，漂泊在杭州纸醉金迷的秦楼楚馆。
一年前他在倚翠楼救下个被打得半死的小厮。
那小奴才胆大包天，居然敢偷懒潜到窗下听吴游之授琴。吴游之漠然的注视着少年倔强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在借尸还魂。
他开始在私下里教这叫柳儿的小孩子识文断字。甚至，在柳儿生辰的那一天，给他穿上了一袭小小青衣，还给他起了正式的名字。他说，你叫柳随风。江湖寥落，不如随风。
得到名字的那天深夜，柳随风逃出了倚翠阁。带着那一袭小小青衣。
吴游之预感到，这又会是一个俗套故事的重复。
柳随风到底是没听懂自己名字的含义，如同当年一去不回头的顾惜朝。
浮生如飞灰，哪里有朝可顾惜。
汲汲营营筹谋半生，南柯梦醒，不过是无有之。
吴游之，乌有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