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照花》傅青筱

1、楔子 “

　　“放开我，我要去找阿玛！”
　　“格格您慢点，别摔着！”瑞帧挣脱开奶妈的怀抱，踩向那中庭两三寸厚的积雪，尚未能站稳的小脚在雪中一步步蹒跚着，跑向那每日必去的昏暗的房间。雕花金漆的沉重木门被推开，梨花木显然并不适合重彩的渲染，然而明黄鎏金的装饰却是王府特有的尊荣。
　　“瑞帧请阿玛安！”奢华瑰丽的背后，是昏沉不见天日的房间，那，便是爱新觉罗瑞帧关于这座偌大王府的唯一的记忆。她身上被奶妈套了厚重的小棉袄，最外层套着一件色彩斑斓的百衲衣，有点笨重地吃力爬上铺有明黄锦缎的炕床。她的阿玛就这样斜靠在榻上，在这终不分昼夜的昏暗中挥霍年轻的生命。在她的记忆里，阿玛的房间却是精致而纤尘不染，墨绿色的西式帘子总是很不协调地挂在格窗上，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不漏，偶尔也从中透出些墨绿色的阳光。深冬璀璨的雪光大概太过于耀眼，偶尔能漏下些，便斑斑驳驳地投射在紫红色的酸枝博古架那些年代久远的瓷器上；洒落明黄色的缎面上，竟然发出些白光，小瑞帧依在阿玛的身边，伸手去抓飞舞的尘埃。昏暗的小房间里满是装载那些精致古老的过去，抬头便可见描红染翠的华丽藻井，悬挂着的那盏五彩琉璃宫灯似是纹丝不动，却分明是摇摇欲坠。
　　谁说这里没有尘埃？不过是因为极度阴暗而看不真切，籍此长眠于光年之间。
　　“阿玛的辫子真好看！”小瑞帧很喜欢去扯阿玛那条油光闪亮的辫子，那光滑的脑袋后乌木般的发丝被梳成老长的一条，末梢还挂着镶金白玉的坠子，和浅浅的宝蓝流苏。她平日里跟在叔伯们的身后，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时候高高扬起的辫子，那好看的流苏、金灿灿的坠子便也跟着意气风发起来，只是却没有人比自己阿玛这条要梳得好看，阿玛的辫子比叔伯们的长得多，靠在榻上时，便终日孤零零地坠到了铺了搪瓷阶砖的地面上。和田白玉的坠子攒在手上凉冰冰的。却想不到稚气的尚未清晰的童音刚落，爱新觉罗载淇的眼内却迅速掠过一丝无可察觉的惊异与仓惶。他想要摇头叹息，却在下一刹那恢复了平静。紫玉石的烟管依然擎着，吐出的一丝丝缭绕的烟雾，渐渐把那张年轻苍白的脸隐没下去，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一泓平静不起波澜的渊水，寒凉而恬静，高挺好看的鼻梁分明带着满清皇族高贵血统的印记。只是这一切却都如此模糊不清，瑞帧试探着伸出幼嫩的巴掌，覆落在阿玛宽阔的额头。摸索着，感受着，指尖滑过阿玛的鼻梁。
　　她的阿玛仿佛就是这样终年地躺着，从未走出这局促又带点神秘色彩的小房间，可是身上从头到尾一年四季都收拾的极为利落。他躺着，像一具尸体，一点点堕入鸦片的迷幻世界，那里大抵都是他那矜贵排场的流光溢彩的童年与少年时代。其实人生至此，已经无所谓体面与优雅了。载淇曾一度认定自己是因为过早地风光过了，是看破了，所以才会如此地不在乎。他是超脱的，超脱到这般忘我的境界。
　　“阿玛，阿玛？！”瑞帧使劲地去扯载淇的辫子，她的阿玛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思维混乱的状态，她并不确定她的阿玛现在是否又是在睁着眼睛睡觉，可是瑞帧无论如何都坚信，载淇很多时候甚至是比别人都要清醒的。
　　“好看吗？好看吗？…….帧儿喜欢这坠子？”“阿玛这还有更好看的呢…..”载淇迷糊中握过瑞帧温软的小手，挪动了一下身体，在伸手能及的范围里拿下那顶封尘的帽子。红色的流苏与藏青的花翎都蒙尘失色，唯有那帽顶上的东珠依然熠熠生辉。“阿玛，这是什么？”“好看吗，好看吗？…..”“好看，真好看，阿玛把帽子给了瑞帧吧！”瑞帧抚摸着绒绒的帽檐，抖落一身的尘埃。那是瑞帧唯一一次看见自己阿玛的笑容，隔着缭绕的烟雾，爽朗的眉眼却依然明媚可见。“帧儿，这是红顶子，这是皇上赐给你阿玛的红顶子，铁帽子，你看见这个顶上的珠子没？这个，可以传儿孙！”载淇说罢两句，便以是面色红润，薄汗淋漓。
　　瑞帧把红顶子戴在头上，硕大的帽子把前额浅黄的一圈刘海尽数遮住了，摇摇晃晃。那一定是一个极为珍贵的东西，所以阿玛才如此激动的，瑞帧想。可是载淇的兴奋却只维持了一瞬，冷却罢眼睛的光亮最后定格在打对面的那幅西洋画上。那画中的女人颀长明丽，有着白俄女人牛乳一般的乳色，令瑞帧更为惊异的是那一身奇装异服，扇形的裙摆高高隆起，露出一大截同样修长白皙的明晃晃的腿。
　　“阿玛，那是谁？！”她又来回晃动载淇的长辫子，因为她开始发现他的阿玛无论清醒与否的时候目光都落在对面这离经叛道的女人身上，真是奇怪！载淇并没有理会瑞帧的吵闹，而是缓缓地，又开始闭上了那有着墨色长睫的眼帘，琥珀色的光芒敛尽，一天便又该耗尽了。
　　瑞帧感觉有点茫然不知所措，那画中的女人却仿佛是在看她的笑话，她恨不得立即冲上前去把那画撕得粉碎，只是却更怕满足快感后自己阿玛愤怒忧伤的目光，指尖触碰粗糙的油画面，用指甲挂掉那女人嘴角勾起的微笑。这个女人身上有着一切令瑞帧讨厌、恐惧的磁场。
　　瑞帧拿走了载淇手中的烟管，用雪推埋起来灭掉火星，取下红顶子，踮起脚放在博古架最显眼的位置，而后又颤巍巍地爬回炕上，雪光掠过载淇年轻枯瘦的面容，折射出从未有的耀眼的白，瑞帧依在载淇身旁睡着了，梦里，谁都不能打破这种相依为命。

作者有话说

　　本人新手，希望各位走过路过，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