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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杯相属君当歌 ...

  •   “公子,你一定不能再发善心了!听到没有啊!”
      雨墨不满的提高了嗓门,终是唤回我的神智。将手中的书放下,笑看那撅着嘴一脸不高兴的小孩。
      “你刚刚说什么呢?雨墨。”
      “我说的你一点儿都没听进去吗?公子!”生气的把东西一归拢,雨墨站定在我面前,一脸严肃,“当然是那个什么金公子!多明显啊那就是一个吃白食的混混!对这种人可不能发善心,公子当人家是兄弟,人家当你是冤大头呢!”

      兄弟……是吗?思绪又滑回到昨晚的欢谈……
      “颜兄也是这么看吗?”那人玩转着手里的杯盏,盯着那琥珀色的女贞陈绍,映着那金红的色泽,目光流转,煞是好看。
      “金兄有何高见呢?”我为自己满上一杯,等他开口。
      “古语云同恶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趋,同利相死,这些都是人之性也。官家那套什么‘祖宗之治’ 大到朝廷决策的理论依据,小到任用官员、确定则例……凡事举述‘祖宗之法’,什么‘所创法度,子孙若能谨守,虽百世可也’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所谓家有正子不败其家国有正臣不亡其国,官家若想千秋万代还是管好自家才是。”
      这般大不敬的叛逆之言到他嘴里,竟是那么顺畅自然、跳脱潇洒,我不禁脱口而出,“那么金兄认为何者为真英雄呢?”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此话出口时,他目光如炬,字字铿锵,哪里是个酒醉之人?但是言罢,那双眼微眯的模样又好似醉得一塌糊涂,让人分不出真假。我不由笑出声,细想想,那人虽然衣衫褴褛,脚下一双鞋“沓啦沓啦”的响,脸上也抹得脏脏的,竟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

      “公子,我算给你听:咱们出门时共剩了二十八两。昨晚就吃了十三两四钱八分,还有那赏小二和灶上的二两!再加今晚的十六两六银五分,共合银子三十一两一钱三分。他打赏倒怪大方,一出手就是二两!咱这两天两顿早尖连带零用,才共费了一两三钱呢。算起来里里外外还短了四两多呢!店家要是扣咱们,看您拿什么会账吧!”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委屈和不忿,我只看得好笑。
      “既然如此,就把衣服拿出来典当吧,还了账目,余下的做盘缠就是了。”
      “刚出门两天就这么当啊当的。我看除了这几件衣服,今日当了,明日还有什么?”说着边从包袱里拿出衣服,转身出门了。
      我也不愿理他,仍旧看我的书。只是书中的文字却总是鲜活的跳动着那人的脸,谈古论今时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兴致高昂时放浪形骸、击碗狂歌,纵使粗布破衫也遮不住他一身惊采绝艳!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期待,但愿明天能够再见到他。

      一路行来,红桃春柳景致盎然,越临近天子脚下也越繁华,天黑前就进了市镇。
      一进城门雨墨就拉住我,“公子,今天咱们就住小店吧,两人花费也不过二钱,就算再添个吃食的,也就算他二钱银子!公子,你可不能再发善心了,咱们可没银子耗了!”
      “依你,依你。”看那孩子一脸急切的样子,想来这一路费了不少心思,也吃了不少苦头,实在不忍心回绝。按下了想要和金公子再见一面的念头,跟着雨墨转投小店。
      刚刚坐定,小二就来报,说有位金公子前来拜会。我心里一阵擂鼓,不由起身“快快去请!”小二转身去请,我还没离身,就被雨墨一把拽坐在凳子上。
      “公子!我是个书童也拦不住你!但是二钱银子,只得二钱银子,待会儿你可得顺着我点说!”
      “好好好~”我正应着要起身去迎,突然耳边一阵清朗的笑声,还伴着那“沓啦沓啦”的脚步声。
      “哎呀,吾与颜兄真是三生有幸啊,竟会到哪里都遇得着。”
      “哪里哪里,实实小弟与兄台缘分不浅啊。”
      我们俩作着揖挽着臂,亲近的不得了,那边雨墨的眼刀就一刀刀飞来,好似要把我戳成筛子。我也不理他,就听金公子朗声道:“既然我与兄台如此有缘,不如我们就结为兄弟吧。”
      “好啊,求之不得。”我真是开心的不得了,那边雨墨却急急的开了口,“金公子要与我们公子拜把子,这个小店备办不出什么祭礼来的,还是改日再拜吧。”说罢,又向我使眼色。
      我也知道难处,只是这么好的兄弟可是天下难寻。我正要开口,金公子却接口道,“无妨。隔壁太和店是个大店口,什么俱有。慢说是祭礼,就是酒饭,也去那边要吧。”说罢,立刻吩咐小二去搬运行李、置办东西。雨墨倒是不言语的站在一边,乖得不得了。我也不管他打什么主意,只做不见。随着金生去了太和店。
      来到太和店,三牲祭礼俱已齐备,序齿烧香。论起年龄来,我竟大了他两岁,拜为兄长。我二人跪下,齐齐开口,“今颜查散,金懋叔情谊交好,苍天为证,愿义结金兰,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插香跪拜,焚化钱粮。
      “现在就是兄弟了!”他开心的说着,眉眼笑得弯弯的。
      “嗯。能得贤弟真是愚兄三生有幸。”我也是开心的不行,不禁暗叹,路上能结交这么一位兄弟好友,真是缘分不浅啊!
      这时小二不知过来和雨墨说了些什么,雨墨往前一步,看着我面带为难的开口,“公子啊,这酒饭银两可怎么办啊?昨儿才当了衣服,今儿这帐当了衣服也补不上了啊。”我知道他是说给金生听的,不觉面上发烧。
      没等我开口,雨墨却盯着金生又开口了,“原想打秋风没想到打到饥荒了吧。”
      “你这个小厮怎么如此大胆,别的罢了,什么秋风饥荒,这是你说的吗?”我有些生气,固然知道这孩子是为我好,可是刚才结拜了兄弟,一个小厮就这么没规没距。
      还要训斥雨墨,金生却拦住我,不慌不忙慢慢踱步,悠然开口道,“白饶了你们这两日,这顿由我来付可好?”
      “这个自然好!既然结了兄弟,就请金公子也让我们家公子有福同享吧!”
      金生看着我,笑得一脸灿烂。“颜兄,既已结拜,便是患难相扶的兄弟了,这个算什么。小二,开了单来吾看。”
      我阻拦不住,雨墨却像看好戏般,金生气定神闲接了单子,上面写着连祭礼共用银钱十八两三钱。
      “这点银钱算什么。”金生将单子扔在桌上,回身一撩衣袍,悠然坐回椅上,端起茶碗品着这上等的香片。
      “那就拿来吧。”雨墨倒是不客气伸出手来,一幅非要讨到债不可的架势。
      正说话间,突然进来一人,身高马大,头戴雁翅大帽,身穿皂布短袍,腰束皮鞓带,手里边还提着个马鞭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仆人。进来对着金生,倒身便拜。我和雨墨对视一眼,都在惊诧。
      “我家老爷打发小的来,恐怕爷路上缺了盘缠,特送来四百两银子,请爷将就将就用吧。”
      此时大家都明白了,雨墨红了脸低着头也不敢看我俩。我看向金生,就见他懒懒的,两脚一错将鞋子踢在地上,又是“沓啦”一声,“我行路,哪需要这许多银两。既是你家老爷的好意,那么留下二百两吧。剩下的拿回去,替我谢过你家老爷。”说罢打开一封,掏出两个锞子递给来人,“大老远难为你来一趟,这些就赏你喝茶吧。”
      来人叩谢,刚要提鞭走人,金生又开口道:“且慢,索性一客不烦二主了,你这就辛苦一下,去趟兴隆镇,给爷办点事。”来人立刻躬身,“是!爷还有何差遣?”
      金生转头,笑着问我:“颜兄,你们在兴隆镇的当票呢?”
      我心下吃一惊,他是如何知道的?我这里还没说什么,雨墨赶快掏出了当票子递了上来。金生接在手里,微微一笑:“你拿了这当票去趟兴隆镇,把东西赎回来。除了本利,剩下的作为盘缠就是了。爷就在这太和店,你快去办吧。”来人连连答应,收了当票就出店去了。
      金生又拿了两锭银子,招手叫雨墨到跟前。“你这两天也多有辛苦,这银子就赏你了。如何?这下吾不是篾片了吧。”雨墨羞得满脸通红,哪里还敢回话呢,只是接了银子连连叩头称谢。
      “小二,到镇上最好的成衣店,给颜公子拿两套上好的成衣来,剩下的就打赏你了。”说罢又扔了两锭银子给小二,店小二满脸堆笑着捧着银子出去了。
      我拉过他,“贤弟这是何必呢?”
      他摆摆手,“既然结拜了,颜兄就别客气了,倒失了兄弟情义。”他一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又弯弯的,流光溢彩,照的人心里也亮堂堂的。我不好再说什么,他一撩自己的衣服,那灰蓝色破烂的文生服松松垮垮的,“再说了,颜兄也总得让小弟换换衣服不是?”
      我也不再推辞,回房换了衣服。厚底的软靴,簇新的宝蓝缎面文生长衫,外面还罩上一件石青起花的排穗鹤氅,从里到外一簇新,真是舒服的不行。
      回到前厅时,一个白衣人早背身垂手正在等候。我急忙上前招呼,“贤弟!”那人转过身来,不是金生又是谁。只是换了衣杉,不由让我看的目瞪口呆。
      他闻声回过头来,这回脸洗的干干净净,当真是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了。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双眉眼,若说剑眉双竖、睛若点漆还是描摹不出那风采于万一,那眉眼中盛满盈盈风情,清亮凌厉锐气逼人不怒自威,两道剑眉斜飞入靛染的黑发中。头发绾了个齐整,扎了个武生巾,一身同白花氅,内着一件桃花衬袍,态轻盈,行如风,身姿傲然遗世独立,说风流这便是风流!
      “贤弟!”
      “颜兄此行所需的东西,小弟都已派人置办齐全了,东西也已经赎回交给雨墨了。”他将一封银子递到我手里,“余下这些颜兄路上做盘缠吧,我在路上自有相知,用不着银子的。我还是先走,咱们京师再会吧。小弟就此拜别了!”说罢,深深一辑。
      我吃了一惊,连忙扶住,紧紧执住他的手,“你我……这就要分别了吗?”
      看我这样子,他倒笑起来,“颜兄还有功名要考取,接下来就要闭门苦读了。小弟是个四海为家浪迹天涯惯了的,若不分别,天天拉着仁兄聊天,就要耽误仁兄前程了。那样小弟怎么心安呢?”说罢,又拜了一辑,转身出门去了。
      我追出门,见他登上一匹高头大马,一手执鞭在马上一辑,“颜兄保重,小弟先行一步了!”
      言罢,竟纵马扬鞭,绝尘而去。
      他竟这样走了,这么突然,就好像我们的相遇,不期而至,不期而别……
      我站在门店口,只觉心里一阵空落落……

      拜至祥符柳家,一切倒也和顺,虽然听闻柳老爷素有嫌贫爱富之名,对我却也有几许期待。读书、备考、准备上京……路上那三天的相遇倒如梦似幻、恍如隔世一般……有时挑灯夜读,看着灯豆晃晃然,又好似回到市镇上的酒店里,饮酒作赋,击碗狂歌……
      贤弟啊,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呢?
      不想我们见面的日子并不遥远。
      为了柳小姐的清誉,我负冤入狱,却听闻小姐为我证明心志,上吊自杀了,不觉心灰意冷……我虽无惧意,却悔愧难当。颜仁敏啊颜仁敏……你以为了顾全小姐清誉,就自作主张应下了罪名,却辜负了小姐的一片痴情,形同逼她去死,如此蠢钝残忍,何以为仁?何以为敏?
      就在此时,我再次见到了他!
      隔着大牢的监门,他一袭月白的武生装照的整个牢房都亮堂起来。
      我看着他笑得欣欣然,“贤弟怎么来了,这个地方可……”
      他一脸焦急关切的打断我,“颜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腐败伤口的血腥之气。我捡个干燥的地方坐下,也不让他,将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他两道剑眉拧在一起,脸色阴沉,沉默片刻对我说,“颜兄不用挂心,弟弟自会打点一切,定保颜兄平安,还你清白!”
      我垂首苦笑,“白白害了柳小姐的性命,我还有什么清白可言。虽然小姐不是我亲手害死,可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他上来搀扶住我,“这仁兄不必担心,柳小姐没有死,已经救过来了。”
      “怎么会,”我抬起头,正对上他一双明眸熠熠生辉,“我明明听说……”
      他笑了起来,“小弟帮了点小忙,柳小姐那边已然无恙,颜兄且放宽心,就等小弟的好消息吧。”
      言罢,他起身走出牢门,招呼牢头刑头过来,拿出四封银子交给他们,“这里是银子四封,赏你们二人一封,俵散众人一封,余下两封便是伺候颜公子的。从此往后颜公子的一切事体都由你们照管。倘若有一点不到之处,我若闻知,一定为你们是问!”那两人曲膝谢赏,满口应承。
      金生也不看他们,招手将雨墨唤过来,对我道:“颜兄,你这里已经诸事妥当,他们不敢耍诈,尽管放心。小弟要借雨墨几天,不知可叫他去否?”
      我笑着点头,“我这里哪还需要用什么人啊,贤弟尽管带去就是。”
      “嗯,那么,小弟告辞了。仁兄多保重!”像上次一样,他辑手一拜,转身便出了监牢。真是来去如风啊……
      在牢里呆了段时日,就如他所说,没受什么苦,只是终日念着贤弟不可出事啊。突然一日我就被鼎鼎大名的包大人提审了。到了大堂上,没想到雨墨也在,几番问询下来才知道,原来雨墨替我到开封告了状,包大人亲自调拨了案卷,进行审理。我正在心里暗暗感谢那结义的好兄弟,不想包大人突然发问。
      “颜公子,可听过白玉堂的名字。”
      “白玉堂?”我摇摇头,低头又过滤了一遍,确实不认识此人,“小生没有听说过此人。”
      “是吗。”
      我不明所以,抬头看向包大人,但见他微微垂首捋髯不语。
      白,玉堂?
      我应该知道这个名字吗?

      很快我的案件审理清楚,包大人还我清白放我出狱。我还是回到柳家修习功课,准备上京应试。经过此番折腾,那柳老爷倒是老实了很多,对人也和善起来。但是我却没能再见上金贤弟一面。
      “雨墨,你说包大人为什么要问我白玉堂这个人?”
      “呵呵,公子还不知道吧,金公子就是白玉堂啊!”
      “什么?”
      见我疑惑,雨墨鬼灵精怪的笑道:“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是陷空岛五员外,江湖上有五义之称的锦毛鼠白玉堂!”
      “锦毛鼠……金懋叔……”
      是了是了,这个金贤弟,不,白贤弟啊……真是个鬼灵精……
      白玉堂,白玉堂……

      一月冰花满,二月琐窗寒……现在已是春末…
      不日就该上京了…
      清风拂过庭院,空阶迷蒙,一片寂静。
      信步来到庭中,玉兰花正在盛放,洁白无瑕,静若繁云,一树锦玉的年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杯相属君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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