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旧梦》鍄越

7、第六回 冰雪林中

　　隔日下午沈仲安果遣人送了套新衣裳来。来人傅明月见过，就是先前在苏家出手制服醉汉的人。那人垂手立在房门口，神情严肃的转达了沈仲安的话：“在下陈平举，是二少身边的随侍。二少今日在古猗园设酒赏梅，车已在外面候着，务请傅小姐赏光出席。”顿了顿，又道：“二少还说，就请傅小姐着这身新装前往。”

　　既然客人赏了大钱、下了局票，自然要去。蒋妈早已替她笑纳了礼物催着她赶快梳洗更衣。这是款新做的长旗袍，宝石蓝的缎面料子，领口和袖口有染作蓝色的风毛，下面裙摆上绣着两丛兰花，几颗小指头大的的珍珠缀在叶上，像是几颗颤巍巍的露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和衣服一同送来的尚有串均匀浑圆的白玉珠链。

　　“瞧瞧这衣裳，就跟比着姑娘的身段做的一样，怎么这么合适呢。”蒋妈伺候着傅明月换了衣服，替她梳好头，忽的俯低身拨弄戴在她颈上的玉珠子笑道：“难得这么多珠子，大小还这么均匀。我瞧这个沈二少对你很有些心，你可要抓牢点儿，这么块肥肉，多的是猫儿盯着呢。现在不捞点，小心将来你人老珠黄，又无钱傍身，落得像我这样。”

　　蒋妈时常说这些，傅明月爱答不理的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呛声道：“你当是容易，那你去啊。你又不是没见过这个二少，你看他那个样，是轻易就靠的上去的？我可拿捏不住这样的人。”，说完自顾自的描画了眉眼，又从妆匣里挑出只纱绢扎的芙蓉花别到鬓上，将蒋妈的手从肩上拂开，看也不看她，兀自随着年轻男人走了。

　　古猗园的梅种得很散，从园门处起，沿着花石小径一路缓行，此处才见得三五株，彼处转角又可见三五株，红白相间，暗香幽远。梅树最密集的地方在梅花厅，可最美的地方在鸳鸯湖，沿湖俱是老梅树，每至冬日，红云绕堤，随波送香，是观梅最好的去处。

　　湖边已侯了艘小艇，坐在船头的青衣船娘见傅明月过来，忙起身伸手过来扶她上船。傅明月四下顾盼却不见沈仲安的影子，正自奇怪，旁边的船娘道：“小姐您坐好了，我把船摇过去。沈爷他们都在湖心那艘大船上。”

　　此时湖上亦有不少游船穿行，独湖心那艘画舫尤其华丽醒目。宝塔顶朱漆船舱约有一层楼高，四面皆设雕花门窗。两船相距甚远，隔着半敞的窗依稀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好像颇为热闹的样子。

　　说是赏梅，却没一个人的心思在景致上，舱内支着一张方桌正在打麻将，一圈人男男女女或站或坐围在边上，和牌的哗啦声几乎盖过了旁边说话低笑的声音，谁也没有留意到傅明月什么时候上的船。

　　又是个这样的聚会啊。傅明月垂下眼睑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在舱门边站了足有一刻钟才满脸带笑推开半掩的门缓步进去。沈仲安叼着烟坐在牌桌边，专心砌着牌，一个穿紫红色旗袍的女人偎在他肩上拿着打火机替他点烟。沈仲安吸了口烟，转头和边上的人说话，忽的一眼瞥到门边站着的傅明月，冲她扬了扬手，挑眉笑道：“来了？过来这边。”沈仲安说话的语气就仿若两人已相识多年一般，让傅明月隐约有种说不出缘由的怪异。她素来怕应付这种摸不透心思的客人，生怕自己哪句话不知轻重就惹祸上身，而沈仲安恰好就是这类人的翘楚。

　　“过来啊，还愣在那干什么？”见傅明月呆立着不动，沈仲安催促着，顺势手心向上将手臂伸向她。这样一来，舱内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傅明月抿了下唇，加深了笑意，款款走到沈仲安面前，将手到他摊开的掌心上。沈仲安满意的一笑，站起身将她拉到进来，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伏身在她旁边轻声说：“来，我这把牌好得很，这圈你来替我打。”

　　“我？我的牌玩得不大好的。”傅明月不自觉的向另一侧避了避，拉开与沈仲安的距离，抬眼扫了下桌上的另外三个搭子，不能深拒，只好半推半就的笑道：“谁不知道这些老爷们个个都是麻将高手，让我来打那倒不如把二少的钱直接送给他们，还省些费脑筋的麻烦。”

　　“你认得牌就行。”沈仲安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站在傅明月椅子旁边，夹烟的手随意的往面前放的一大把银元一指：“安心玩，赢了都算你的，输了有我。”话已说到这份上，若再推拒反显得矫情，傅明月从来麻将玩得不好，捏着一张梅花往堂子里瞧了四五回也不知道到底该扔该留，只能求助的看着边上的沈仲安。

　　“留着吧，说不定待会又能摸到其他几张花，你们上海麻将不是有种胡法叫‘八花齐’吗。”沈仲安笑着把牌拿过来放在面前。

　　“二少，观棋不语才真君子啊。”坐在傅明月对家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见沈仲安给傅明月看牌，哈哈笑着打趣他。坐下手的人听了这话也跟着笑起来：“美人当前，可顾不上君子与否。越是英雄越难过美人关嘛。”说完伸手把自己身边一个倒茶的女人一把搂到臂弯里。那女人不依的打了他一拳，扭着身从他怀里退出来，逗得合桌的人都笑出声来。

　　今日斗牌的这些人傅明月都不大识得，别人却都认得她，起哄笑道：“若是傅小姐也能来替我这里摸几张牌，我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不君子的了。不如，傅小姐也来替替我，让我也得借借美人的手气。”傅明月偷眼望了望沈仲安，见他神色带笑，便也跟着微微一笑道：“若都让我来摸牌，牌都让我看完了，那还打什么打，横竖都是我赢钱，倒不如直接都把钱给我干脆。”说着将手里的牌扔到牌池子里，那竹牌落到桌上，撞出啪的一声脆响。

　　众人都被她逗得笑起来。先前倚着沈仲安的那女人突的从边上走过来也凑到傅明月面前看了下牌面，娇笑着道：“密斯傅是上过月份牌的人，摸样好，又会说话逗趣，天生就是……招人疼。”，那人嘴里奚落着，面上却带着笑。傅明月抬睫看她一眼，淡淡的并不去理她，只管单手支颌看牌。那女人讨了个没趣，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冷笑着坐到另一侧。傅明月的反应却反让沈仲安笑起来：“罢罢罢，我也走开去，免得说我又帮了忙。”说着当真退到窗边兀自看景去了。

　　说笑着一圈牌玩下来，傅明月果然是输得最厉害的一个，众人都笑起来，打趣着要沈仲安赶紧付钱。沈仲安也不在意，走过来将桌上的银元悉数推到牌桌中间让众人自己分去。那些人也不客气，各自抓了一把，也不数，随手就塞给旁边陪笑伺候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因为工作原因，只能抽空更文，可能一章要更好几次才能完成，请各位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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