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如云》落音凉眠

2、全世界失眠

　　对父亲的所有印象，只有那平躺在地上的微薄身躯，和脸上永远静止了的平静。
　　再有，就是母亲不断微颤的孱弱肩膀，和极力压抑着的哭泣。
　　小孩子的记忆其实很奇怪：前面一直是模糊的纷乱，却会在某一点骤然清晰起来。
　　对绿来说，那一点就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之后的一切，都像被谁刻意镌刻一般的清晰。
　　那是一连串的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掐了掐她的脸庞后，就倒下再也没有起来？为什么大家都来骂妈妈？为什么奶奶你要打妈妈？为什么妈妈你要对我说，小绿不要哭？那晶莹的液体明明是从你湛蓝的眼湖中不断碎落的。
　　为什么，你总要拉过我说“小绿，妈妈是爱你的，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你很爱我啊。还是，你是在说给自己听呢？
　　生下我，你后悔了吗。

　　一年没见的草国夜晚，依旧是有些浓重的绿色。
　　绿静静坐在屋顶上，看着在寂静中缓缓呼吸着的一切。
　　第二个失眠之夜。而自己到达草国也不过两天。
　　风将她银色的长发撩动起来，满满的月光下，她轻轻笑了笑。
　　绿是来看望荠婆婆的。原本想把荠婆婆接到沙国同住，但想到她可能无法适应与草国完全不同环境，只好作罢。
　　按原计划是一个月前就要来探望她的，但因为那场不大不小的战争，拖到了现在。
　　拒绝了我爱罗特派的随行暗部，一是觉得实在没什么必要——应该没有人傻到来招惹她；二是害怕这个秘密被发现。
　　绿轻轻按住自己的小腹，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但即刻就暗了下去。她用手臂抱住自己的双腿，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怎么办？
　　这个孕育在自己腹中的小生命，要怎么办？
　　知道它到来的时候，有一刻的欣喜，欣喜到差点立即冲出去找我爱罗，但随之而来的念头让她静滞在了原地。
　　夕颜之蕾的继承不像外界所说的一样，是隔代继承。它的出现，并没有什么特定的规律。
　　——如果这个孩子女孩怎么办？不，如果说，是像自己一样的“夕颜之蕾”，该怎么办？
　　她也会有足以瞬间毒死父亲的力量。
　　——我爱罗会死。
　　这个念头，连想都不敢想，每每一想，脑中就会立刻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思考。

　　妈妈，你当初到底为什么会决定生下我呢？如果不生下我，你最爱的人就不会死了啊。为什么你最后要自杀呢？杀了我，才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吧。
　　为什么，你要自杀呢？
　　我要怎么办呢？

　　我爱罗。我爱罗。
　　她念着他的名，泪滴在屋顶。
　　GAARA，我想见你。
　　　

　　鄙视。
　　自我鄙视。
　　这是站在沙忍村门口的绿脑中最强烈的念头。

　　六天前

　　——我大概要在荠婆婆那里呆三个星期左右...
　　看着低下头，欲言又止的绿，我爱罗只是应道：
　　——...恩。
　　两天前，她忽然开始躲避他的视线。不明原因。
　　我爱罗思来想去，只能把它归结为刚刚结束的战斗让她觉得累了。所以，虽然现在是战后恢复期，不安定因素还很多，但当她提出她想去看望荠婆婆的时候，他还是立即同意了。
　　虽然很担心。
　　但如果她觉得有事情需要对他隐瞒，他便不会逼迫她说出来。

　　抬头接到他理解中含着担心的目光，忽然就愧疚起来。勉强扬起一个笑，她说：
　　——放心啦。我不仅是你的妻子，还是沙的特别上忍啊。
　　——...小心。
　　他倾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拉住他诉说的冲动在那一刻几乎冲破她所有的理智防线，差一点就直接扑入他怀中。但她努力让自己僵直在原地，竭尽气力应道：
　　——...恩。
　　她本不该在沙忍村才和不知来历的隐身军团战斗完，一切都还不确定的时期离开他身边。但她现在的状态不但不能为他分忧，相反只会增添他的负担。她必须先让自己想清楚了，再告诉他。
　　这是她经历了艰难的自我斗争后得出的结论。
　　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软弱前功尽弃。
　　——我走了。你自己也要小心。
　　——恩。
　　几乎是从他身边逃开的。或者说，是从自己的脆弱身边逃开的。
　　竭尽全力。

　　然而，竟然只在荠婆婆那里住了两天就不由自主地赶了回来。赶回他的身边。
　　她站在六天前自我斗争胜利了的地方，欲哭无泪。
　　现在，要怎么办？
　　她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忽然听见中忍三祁 连的惊喜的声音：
　　“夫人，您回来了！！”
　　“哎？不是的——”她本能地争辩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
　　“真是太好了！勘九郎大人已经失踪一个星期了，风影大人派出所有能用的人手去找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任何音讯。”
　　“什么？！”
　　“虽然风影大人没有表现出来什么，但是....总之，您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我所有的坚强，为你。
　　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坚强，还是懦弱？

　　“大人他不让我们把消息告诉您，应该是不想影响您的休息吧。但是，大人这段时间真的是很辛苦，村子恢复的事情要处理，调查敌人的事情要处理，还要和火影大人保持联系，现在，勘九郎大人还生死不明....” 三祁 连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不想影响她的休息吗。所以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一个人承担。
　　这样的体贴，为什么会让她想哭呢？
　　我们两个人，真是傻瓜啊。

　　绿的嘴角浮起苦笑。
　　她推开风影办公室的门。那颀长的身影正侧靠在窗旁，意识到有人，原本阖着的眼睛睁开来，看见进来的人后，惊讶掠过他青色的眸。
　　她走向已面向她站着的我爱罗。
　　本身已淡化的黑眼圈，此时却像初识时一般浓重。她心疼地抚上他的眉间，似乎这样就可以抚平他的忧烦与疲惫。随即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让他久违的气息刻入肌理。
　　“对不起。才赶回来，对不起。”

　　好像已经过了太长的时间，长到当他在此刻感受她的温软时，心都痛了起来。终于他也搂住她，让她有丝丝凉意的银发抚上自己的脸庞。
　　许久，却只是说：
　　“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将头移出他的怀抱，盯住他，笑：
　　“我是神通广大的风影夫人啊，再不回来，你不急，村里其他人也会着急吧。”
　　‘哼，什么风影夫人啊，这么紧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休假’”似乎看到那些人的样子，学着他们的鄙视与不屑，她说。然后，对他吐了吐舌：“很没面子唉。”
　　看着她的搞怪表情，淡淡的笑意浮上他的眸子，伸手将她的发轻轻抚到她耳后，却忽然被她捉住手。

　　好凉。好凉。
　　她抬头，深深看他，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GAARA，我已经放出了夕颜，一有哥哥的消息，我们立刻赶过去。我们一起。”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将她搂回怀里，紧紧地：
　　“...恩。”

　　忽然有人撞进屋子，急促的喘息也掩盖不了他的兴奋：
　　“风影大人，夫人，勘九郎大人平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