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瑰雪记》Trial塔

17、青楼谜案

　　江南的雨从来缠绵又多情，可这几天偏偏下的好大。
　　一个披着黑纱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一路踉踉跄跄跑来。光滑的青石板让她摔了好多跤，可是她却一点儿也觉不得疼似的爬起来继续跑。她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路的血痕，不过很快就被大雨冲散了。
　　终于，她看到了不远处屋檐下摇曳着三盏分别写着“忆”“安”“楼”大字的灯笼，她禁不住舒了口气，拼命的敲门。

　　总在外面挂的三个灯笼有些破旧了，我估摸着那三盏老式灯笼能过了这么大雨的夜晚也算是功德圆满了，于是我和小亭准备了一堆工具，兴致勃勃的研究灯笼的做法。一直折腾到子时才做好一盏，秦哥写好字，就挂在了一边的架子上晾干。正要做第二盏，就被门外突如其来跟抢劫一样没命的敲门声惊得手一滑，我的手指就被粗糙的竹子划了一道长口子，血一下就涌了出来。
　　秦哥门一开，一团黑就咕噜一下滚了进来……
　　“啊——”小亭吓得一声尖叫，介孤房门就开了持着剑冲了下来：“怎么了？”我心痛的含着破了口的手指用余光瞅向那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不明物体。
　　不明物体扭了扭，我们才看清那是个有些丰满的黑衣女子。明石把惊魂未定的小亭护在身后直起身来，秦哥已经关了门点亮了门口的小壁灯笼。
　　门口一亮，我们才发现女子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她抬起头眼神怯生生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然后就是抱紧了怀里的包袱开始重重地给我磕头：“安小姐，求求你救救我们。”抬起落下之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我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连退了两步。我，秦哥，明石还有介孤，四个人莫名其妙的相互看了一眼，我才小心翼翼发出声音：“什么安小姐？”我话音还未落，人突然就扑倒在我脚下，抓着我的衣角，抬起头看我，眼泪混了血水一齐落，看上去她本就有些艺术的脸更加狰狞，“安小姐，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大姐，”我见状脸都有些扭曲了，我一边拯救我的衣角，一边想拉起来那女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安小姐，我姓楚……”那女子本都站起来了，突然听见我说我不姓安一怔，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这一跪，她怀里的包袱忽然就动了一下，小亭吓得又是一声尖叫。随着她的尖叫，跟着就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很小声很小声的啼哭，一听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是生病了。那女子果然愣了一下，就拆开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果然看起来根本就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家伙，那么瘦那么小，孩子有一声没一声地哭着，小脸憋得通红，眉毛眼睛嘴巴鼻子都皱到了一起，我的心瞬间就化了。我一边迅速的抱起来那孩子，脱下衣服裹住孩子湿乎乎的身子，一边快速的吩咐道：“快把朝辞叫起来烧水，小亭你赶紧去找干布子……”还没等我说完，秦哥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还拿来了件干净的布衣。很快，朝辞揉着睡眼就烧好了水，然后就帮着介孤去收拾门口，我和小亭回了房间帮女子和孩子洗了澡，换了衣服。我看那女子身上除了刚才额头磕破了，身上只有些擦痕，不禁问道：“你身上的血从哪里来的？”小亭裹孩子的时候孩子已经哭得累了，昏沉沉睡了过去。那女子看了看孩子，声音又哽咽了：“血是我家小姐的。”
　　秦哥撑着纸伞带着小亭抱着孩子去找最近的大夫，那女子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她捧着杯子喝了差不多半壶热茶，才抬起头：“我是柳梢阁樱樱小姐的贴身丫鬟梨花。”就说了一句话还喘了半天，又喝了一大口姜茶。我看了看明石，柳梢阁是临城锦县的一家青楼，不过没烟尔馆那么出名。她口中的樱樱估计就是柳梢阁的曾经芳名一时的花魁沈樱樱。“我家小姐本是锦县首富沈家的大小姐，去年年底我家老爷因为得罪了官府被官府抄家，小姐也卖入了青楼。”沈家被抄家的事情我也知道，我想了想问：“不知你家小姐得罪的是什么官？”梨花摇了摇头：“老爷的事情我们这些下人不过问的，也不敢过问。”“额……好吧。”“那孩子，”梨花的表情一下悲愤起来，“那孩子是‘美人玉’陆焕陆公子的孩子。他强要了我家小姐，还说会为我家小姐赎身。一开始他确实体贴入微，知道小姐有他孩子的时候还吩咐老鸨好生照顾，可是我家小姐一追问什么时候为她赎身，他却吞吞吐吐说再给他点时间。”说着，她突然看了看明石，眼神有些迟疑。“怎么了？”明石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那女子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收回目光，低着头看着小茶杯继续说，“清倌一旦被破了身就不值钱了，老鸨开始还因为小姐是陆公子的人好生照顾，后来也看出陆公子不过是一时兴起也渐渐开始冷淡了小姐。但也没有让小姐接客什么的。直到，直到半个月前孩子出生。”梨花的眼泪又开始掉，“陆家不肯承认这个孩子，陆公子也不再来了。小姐有了孩子，日子过得更加艰苦……”我不忍再看她的表情，赶紧打断她，“你直接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她这才拉了拉衣服，情绪又有些激动，“是陆家，一定是陆家想要杀人灭口！小姐把孩子包好让我赶紧带孩子逃走，说是来清波城找个叫忆安楼的地方，找个姓安的小姐，她一定会救我们的。我逃出来两天了，现在，小姐一定凶多吉少……”说着又哽咽起来。“可是我真的不姓安啊，”我咧了咧嘴巴，“难道清波城还有第二个叫忆安楼的地方？”
　　正好看见秦哥推门进来。“孩子只是受了些风寒有些烧，大夫给了药方，熬了一些给孩子灌了点。药铺都关了门了，我明天再去抓药。”“嗯，”我起身接过孩子，孩子脸色已经红润的自然些了，无意识的哼哼了两声，睡得很香甜。这居然是陆焕的孩子，我把孩子小脸看了又看。看我看得那么认真，秦哥也忍不住打趣：“再看，再看孩子也不会像你了啊。”“这是陆焕的孩子。”我才没心情跟秦哥闹，“你看他们哪里像了。”“孩子这么小，还看不出来呢。”“啊，对了，秦哥，你在清波呆的比我们久，认识什么安小姐吗？”秦哥也很迷茫的摇摇头。我轻轻捏了捏孩子小巧的鼻子，看着孩子不满的皱起眉头又是哼哼两声，在我怀里不安分的扭了扭，就又安静了。哎呀，好可爱好可爱，我亲了亲孩子嫩嫩的小脸，才依依不舍把孩子还给梨花，然后说：“小亭，给他们收拾个房间先让她们住下，剩下的明天再说。”
　　看着梨花千恩万谢的关了房门，我若有所思的盯着她房门发呆。“明天再说吧，”明石给我披上衣服，我这才想起来刚才直接脱了外衣给孩子裹上，就一直没在穿，现在才觉得有些凉意了。“嗯。好。”我拉了拉肩头快要滑落的衣服，“这么说，柳梢阁被陆家全杀了？”“柳梢阁的势力不算小，”明石也看了看她们的房门，低声说，“陆家没那胆量。沈樱樱有了孩子后就一个人住在偏园，估计只是偏园的人。不过，那天你跟陆焕他们三个是怎么回事？”我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那天去看烟尔馆生意为什么还不垮的时候偶遇他们。我僵硬的“嘿嘿”一笑，“找乐子嘛。”“你啊。”纪明石没再深究，宠溺的揉了揉我的头发，“赶紧去睡吧。明天再去看看怎么回事。”“嗯，好。”说着，我就往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明石依旧站在原地，看我看他，又是微微一笑，我蓦地想不通那女子迟疑的看了看明石是什么意思，想着想着不由得愣愣的对着明石点点头，就进了房门。
　　天亮的时候留下朝辞看店，我跟明石去锦城柳梢阁，秦哥和小亭带着梨花去打听那个什么安小姐。小船划啊划，我趴在小船边无聊的拍水。明石坐在我身边，目光没有落点的四处乱看。“在想什么？”我托起下巴看他。“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是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远的还能看见烟尔馆那弯弯的屋檐角。
　　柳梢阁坐落在锦城的中心，看来一场风波没影响到生意。我易了容跟着明石走了进去。“两位公子，这边坐。”热情的姑娘们立刻包围了上来。我清了清嗓子，装深沉：“我和好友初次来，把你们最好的姑娘请出来。”明石低头喝酒，不过我还是看出来他忍笑忍得很辛苦。于是我和明石各自揽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上了安静些的小楼。“公子你长得好清秀哦。”身边的姑娘进门就开始拉扯我的衣裳，我本来还想说调戏调戏在动手，可是这姑娘毛手毛脚，弄得我好痒痒，我只好顺势揽住那姑娘，劈手打晕了她。唉，真心不是我不懂怜香惜玉啊。我把她放好在床上，然后换上她的衣服，松开自己束发的簪子，本来想模仿的跟那姑娘一样，无奈手不巧，干脆就散开了。随手理了理，就打开了门。绕过热闹的人群，我敲了敲明石刚才进的那个门。门一开，我就闪了进去。
　　我和明石互相看了看，他耸了耸肩，我挑了挑眉。“我们走吧。”我拉了拉他衣服，他顺手拉起我衣角嗅了嗅，笑眯眯说：“好香。”我脸一红，“快走”。“你准备就这么走？”他看着我大气咧咧的就要往外走，抱着双臂一笑。我一下明白过来，“哼”了一声，就过去扶住他，一边嗲声嗲气的说，“客官，你可走慢点，别磕着碰着。”明石微微一笑：“放心，看着路呢。”
　　我们来到后院，已经安静了许多。我松开明石，一摊手： “现在好了，有人知道偏园在哪里吗？”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见附近的草丛有响动。“谁？！”我一个箭步就过去，揪了出了来。是一个小童，大眼睛冷冷的看着我们。“我们要去偏园，老实点带路。”我厉声道。“偏园？”小童冷笑了一声，“樱樱姐已经死了，你们想杀她的话，来迟了好几天了。”“什么人干的？”“自然是如妈。这里没用的女人都不会留下。”如妈，好像就是那个老鸨。“你是什么人？”我奇怪的看了看这个小童，穿着不菲的丝绸长衫，“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陆家二少爷陆煌，”小童甩开我，冷冷地看我，“外面都传闻是我哥杀人灭口，他们也不想想，我堂堂陆家，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吗？”“沈樱樱的尸体在哪里？”明石突然问道。“大概在后山的乱坟堆吧。”陆煌不屑的吸了吸鼻子。“看来你对那个沈樱樱没什么好感。”我看着他年纪不大的脸上满是不屑一顾的表情，强装成熟的样子真的很可笑。“什么没什么好感，是特别讨厌。”陆煌说起来一副恨得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哥都为了这个女人跟家里闹的离家出走，所以我才跑出来看看他是不是跑这里来了。”陆焕离家出走，我还真没想到原来他也是真性情的一条汉子。
　　一方曾经名动一时的花魁，死后也不过如此。我和明石默默的为草席裹着的尸体祈祷了一下，明石就挑开了草席。这一挑开，我们都不由得一怔。这伤口很小，却会造成大量的失血，我所知的范围内，会造成这种伤口的……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明石，明石也是深深锁着好看的眉。
　　这个伤口是“宣恩”的杰作。这是当初武林盟主为了答谢宣锦王爷扶其上位特意找铸剑师斯图铸的。
　　宣锦王爷。这事果然没这么简单。
　　“你们怎么了？”陆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明石，嫌弃的捂起了鼻子，“一个尸体有什么好看的，我哥不在这里我就先走了。”“我大概知道你哥在哪里了。”我重新盖好席子，目光遥遥看向了城里。“啊？你知道在哪里？”陆煌惊讶的问，“我哥在哪里？”“呐，”明石指向了城中心的一个很突兀的院落群，“就是那里。”“啊？宣锦王府？！”陆煌更惊讶了。
　　“哎哎，你们去哪里？”我和明石转身往家走，陆煌急匆匆就跟了过来，“宣锦王府不在那边啊。”“我们又不去宣锦王府，”我啼笑皆非的看着陆煌，“我们要回家了，你跟着我们干嘛？”“啊，你们不陪我去吗？”“我们为什么要陪你去啊？”“可是……”陆煌急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确实还不是去的时候，我要先回去看看秦哥那边怎么样了。陆煌想来想去想不出理由，一跺脚转身跑了。
　　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沉闷，我看了看秦哥：“怎么样？”秦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清波城只有这一家忆安楼，我估计她家小姐以为你也姓安吧。你那边呢？”我和明石简单的说了一下今天的情况，大家围坐一圈，好半天没人开口，气氛瞬间就变得更沉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