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万重》千澜

2、第一章 一夕海棠 此一夕，夤

　　四荒之境，梼杌山下，天心月正圆。
　　夜风吹起重重纱幕，在庭院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深深浅浅，将茜纱窗外一树怒放的秋海棠掩得朦朦胧胧。
　　一夜笙歌散尽，迎来的送往的宴罢后也都各自安歇了去，只剩下海棠别院外一对大红灯笼和朱漆大门上暗红的喜字，诉说着今夜即将来临的缱绻温存。
　　红纱帐里，伊人独坐，对影成双。
　　此一夕，夤夜未尽，相思已成灰。

　　如同来归的旅人，院中的脚步带着疲惫，细碎的“沙沙”声里却听不出无半分犹豫。
　　云棠低垂了眼眸，双拳微握，双颊泛起微微的桃花色。
　　明明早已与他私订终身，明明早已有了夫妻之实，但如今已然明媒正娶凤冠霞帔做了他的妻子，却依旧如不谙世事的少女那般，羞涩、紧张，却又满怀期待。

　　她，云棠，南荒妖族的公主，妖皇的掌上明珠，生来便是倾国之姿，过去的万年里都是那般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仰视。
　　自从那烟雨朦胧中天命使然的一场邂逅，她便已深陷情爱，不能自拔。从南荒到极北，她陪着他历尽千难万险去寻找上古的神迹。当他们终于山盟海誓，私定了终身，她才发现他是天族的太子，妖族世代的仇敌。
　　云棠如何不知，两族千万年的恩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她能做的只有不告而别。这般挥剑断情，虽终日幽居不问世事，云棠却依旧郁郁寡欢，日渐消瘦。
　　妖皇将此事看在眼中，虽有不满，却爱女心切于心不忍，但一念及两族的恩怨，终究只能袖手旁观。
　　就在云棠心灰意冷之际，梼杌山却传来了天族使者求亲的消息，妖皇顺水推舟卖了天族一个面子，将云棠许配给太子晗清，两族重修旧好。
　　此事既定，迟则生变，婚期便定在了不远也不近的三个月后，这也算是给两族留下了足够的时间来接受这桩婚姻。。
　　由于云棠的身子一直没有将养好，最近半月更因为天气转凉，病情有些反复，天帝终于还是同意了妖皇提出的让二人在梼杌山成亲之事，只嘱咐了他们早日回天宫，便让太子留在了梼杌山。

　　韶华荏苒，这一晃便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情形，她要告诉他，她是谁，她要抱着他，在他的耳边，将她的喜怒哀乐一一说给他听。
　　但，直到三个月后的今日，她终于嫁给了他，都没能见他一面。
　　云棠细数着自己的呼吸，手却不经意间滑过小腹，心中忽的涌起一股暖意。
　　在他们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这是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他留在她生命中最真实的记忆。
　　“孩子，你告诉娘，该怎么办？”云棠喃喃低语，似是对着腹中的孩子，似是对着久别的丈夫，又似乎，是对她自己，“我……我害怕啊……”
　　虽未挑明，但两族万年的恩怨横亘在这桩婚姻之间，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政治联姻，一旦嫁过去，她便是天帝手中用来牵制妖族的一枚棋子。
　　对云棠而言，生死早已不重要了，因为她早已得到了晗清的爱，山盟海誓，矢志不渝。
　　但这个孩子该怎么办，若是妖族果真反了，这个孩子该如何自处？天族真的能放过他？这个不该存在的孽种？
　　云棠的心忽地一痛。
　　几乎同时，门“吱呀”一声，暗风吹过，红烛明灭。
　　这一瞬间，恍如隔世。

　　伊人红妆，大红的盖头低垂下来遮了脸面，看不清面容。
　　晗清望着那凤冠霞帔的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他的妻子，天帝亲自安排给他的妻子，天帝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和他一样的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
　　若是当年，或许他还能同病相怜，与她维持表面上的和睦，相敬如宾。但如今，他的心中已有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永远挥之不去的影子，再也容不下别的什么。
　　当初那个女子执意跟着他时，他是明白她的心思的，以为她和世间那些凡俗女子一般是冲着皮相而来，便顺口说要采极北的寒铁铸剑，希望她知难而退。
　　但她还是跟了上来，历尽重重生死，无怨无悔地跟随，然后在他误触机关的当头替他挡了一箭。
　　犹记得那夜冰井之中，阴风在头顶呼啸而过，雪花纷飞着，渐渐将他们掩埋。
　　因为受伤而导致的发热越来越严重，她蜷缩起身子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到最后终于开始说胡话。
　　听着她似乎无穷无尽的噩梦，他第一次害怕了。这么多年的逆来顺受早已让他麻木，但这一次他却忽然想要逆天而行，他第一次，害怕失去，害怕她消失在这个世间。
　　他想告诉她，他是仙，仙是不会死的，她根本不必为他挡箭。
　　但这个该死的洞穴似乎封印着上古的某种力量，连带着他的术法一同封印了去，在他失去了所有的法力的瞬间，他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连普通人都不如。
　　但她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靠着一股顽强的毅力，虽然神志不清，但总算睁开了眼睛。
　　他抱着她爬出了那个冰井，法力一点点恢复，他的心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填补得满满的。从未经历过的失落与欣喜告诉他，现在躺在他怀里的，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
　　是的，那个人，才是他认定的妻子，即便她不告而别，他也不曾恨过怨过。
　　他的余生，只为追寻她的痕迹，直到度过漫长的岁月，与这青陆一同湮没成尘。
　　而这一切，与眼前这个人——他的妻子——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