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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祁暮沉依稀 ...

  •   祁暮沉依稀觉得自己又在马车上了,每根骨头都像被拆过一样的疼,头更是痛的厉害,额头上敷着的毛巾变得有些温吞,原本应是凉的。
      以为花酿不会醉人,却忘了即使是花酿,也是酒非茶。

      软垫在自己身下垫了两层,靳如轩坐在另一侧,倚着车厢小睡。没有软毛垫着,颠簸的感觉尤其严重,祁暮沉看到靳如轩眉头微蹙,想来睡的并不舒服。这个人虽是初识,却如此顾着自己,不由想起父亲姐姐,悲从中来。
      起身倒茶的时候弄出了些动静,靳如轩也醒了。
      “好些了吗?
      “嗯。”窗外是下山的景色,“怎么这就下山?你可知道我们家的事是何人所为?”
      “稍安勿躁,暮沉,你听我说。”
      祁暮沉心里有事,也没在意靳如轩对他改了称呼。
      “我着人下去打探,听到些关于绾云庄灭门的一些说辞。”靳如轩顿了一顿,看着祁暮沉,言辞隐晦:“暮沉,你可知道你父亲在外面都和什么样的女子有些来往?”
      听到靳如轩如此一说,祁暮沉刚想怒他诋毁自己父亲,又忽然想起自己先前在客栈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一时倒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只得忍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姐姐和我不是一母所出,我也没有见过姐姐的母亲,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靳如轩点点头,似乎是了解了:“你姐姐屋子里那个图案,不像是中原的东西,痕迹成形的手法也是平常少见。也许是你父亲的仇家,昨夜你醉酒,又有黑衣人伺机下手。绾云庄不宜久留,我自作主张带你出来,不如随我一同回谷,也方便查探凶手。”
      祁暮沉心想自己也没有别的去处,靳如轩句句在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可是我父亲的灵位还在家里,我总该守过头七。”
      “形势所迫,想必你父亲不会怪你。放心,我已经差人守在绾云庄了,等你回去他们才离开,不会有事。”
      “那就多谢靳兄了。”祁暮沉称谢,心中感激,这些天的事多亏有靳如轩帮忙。
      “暮沉,你我既是有缘,就不要那么生疏,叫我的名字吧。”
      祁暮沉一愣,才发现靳如轩对自己改了称呼,“在下今年十八,理应叫你一声大哥。”
      “你我不过相差五岁,尚未忘年,何用在意什么年龄,若是你交我这个朋友,我倒是愿意听你叫我的名字。”
      祁暮沉见靳如轩如此说,心中敞亮,当下递了杯茶给靳如轩,自己又端起一杯:“好,靳如轩,你这个朋友,我交了!”说罢,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好!”

      一行人在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马车先走,靳祁二人换了装束,赶到上溪渡,改水路往东行去。
      渡口有一条小船停着,船上只有一个艄公,身强体壮,不像船夫倒像个武夫。两人上了船,顺流而行,水势不疾不徐,船也没有鼓帆,走的悠闲。
      斜归谷在北边,靳如轩自然是没怎么见过水的,如今到了船上,摇摇晃晃,有些犯晕。
      “晕船怎么不早说,我们不走官道走小路也好。”
      “水路安全些,没事,我适应一下就好。”
      靳如轩在船舱里盘膝坐定,吐气纳息一番,再睁眼时,稍稍清明了些。
      本来靳如轩打算坐船一路往东,然后转陆路向北。可是祁暮沉看他难受,硬是在下午的时候拉着靳如轩下了船,买了两匹马,两人捡小路往东北方向去了。
      山中小路,两人并骑。
      “这些天多谢你了。”
      祁暮沉说的认真,靳如轩听着也是一愣。
      “我虽然是绾云庄少庄主,但是一直被爹保护的很好,根本是个没见过市面的傻人。家里遇到这样的变故,我爹离世,姐姐又生死未卜,如果不是有你帮忙,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后的事还需烦你费心,所以,多谢了。”
      “呵,既说了是朋友,就不要这么见外。”
      “这是心里话。”
      靳如轩没有接话,似乎心有所想。
      两人一路辗转绕行,只挑小路走,刺客倒是被甩掉了,只是当初为了掩护,下人全跟着马车走了,如今事事亲力亲为,祁暮沉自然是做不来,不过好在有靳如轩帮衬着,也渐渐上手。周遭空气越往北边越是干燥,祁暮沉见惯了蜀中毓秀灵杰,到了北边多有不适。等到进了斜归谷地界,已经入秋。

      斜归谷,顾名思义,路斜,难寻,两山之间。
      入了谷,递了拜帖上去,祁暮沉随靳如轩到了他的住处。
      到了之后,才发现靳如轩竟然住在谷中独门独户的一座小院里,院侧有一条小路与正院相通。这边才有人布上热茶,那边就有谷主差来的人回话。
      “谷主说既然是二公子的朋友,自然是要见的,只是今日有要事相议,实在抽不开身,还请二公子朋友暂且小住。”
      “知道了,你下去吧。”遣走下人,靳如轩转向祁暮沉,“怕是要等到明天了。”
      “没关系。那个……”
      “什么?”
      “你哥哥,是谷主?”
      “是啊。”
      “怎么之前没听你说?”
      “忘了?我说过我有个能干的哥哥,才能让我在这谷里做个闲人。”
      祁暮沉不置可否。
      下人来禀,客房已经收拾好。
      一切就绪,各自歇下。

      第二天一早,祁暮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天上挂了老高。因为换了地方,睡的并不安稳,又加上路途劳顿,更觉得身子疲乏,不小心起的晚了。洗漱之后,练了一圈剑,出了一身薄汗,这才寻去正厅。
      刚走到门口,迎面过来一人,步履匆忙,只抬头扫了他一眼,并未停下说话,祁暮沉没有看清那人眉眼。
      进了屋门,就看见靳如轩面墙而立,似乎在欣赏墙上字画。
      “靳如轩,什么时候可以见到谷主?”
      屋里的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人还是那个人,可是祁暮沉总觉得哪些地方不同了。也许是在谷里,人前总得有个身份估计着吧?眼前的靳如轩总感觉少了在外那么些许的洒脱,多了分威严。
      “怎么不说话?现在可以去见谷主了吗?”
      见靳如轩一直不说话,祁暮沉犹自拿出那块拓着奇怪图案的绢布:“如果这个图案不属于中原,那南蛮北夷,西奴东寇,会是哪里呢?”
      “祁暮沉?”这三个字说的极缓,靳如轩目光犀利,似乎要看穿什么。眼前的人不说话还好,话一出口,弄得祁暮沉莫名其妙。
      “靳如轩,你…你怎么了?”
      “你就是祈暮沉?”
      祁暮沉觉得靳如轩不是一般的不正常,不然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刚准备发问,却听见有人叫自己。
      “暮沉,你来了。”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祁暮沉豁然转身,眼中惊疑不定:“你是靳如轩?”
      身后的靳如轩一脸戏谑:“怎么,才过了一晚就不认识了?”
      “你是靳如轩,那他是?”
      “斜归谷谷主,靳如函。”
      祁暮沉呆楞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对方刚才是自报家门。
      “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带了个什么人回来。”靳如函脸色绝对算不上亲和,看不出在想什么。
      “哥,这是我朋友,绾云庄祁暮沉,有些事想请哥哥帮忙。”
      “你们是…孪生兄弟!”祁暮沉后知后觉,这时候才问出声来。
      “如你所见。”靳如函不苟言笑,似乎对祁暮沉的反应很是不屑。
      靳如轩见哥哥态度不佳,只笑着接话:“是啊,小时候干坏事儿,得了这两张一样的脸不少好处呐。”
      靳如函在主位上坐下,喝了口手边的茶,似乎是有些凉了,皱了皱眉,又放在一边。
      “我斜归谷也是做生意的地方,祁少庄主,或者现在应该说是祁庄主,不知道能给我们什么好处?”
      祁暮沉没想到靳如函开口就如此刁难,斟酌一番,道:“绾云庄的商铺遍布西南,如果斜归谷要办事,自然会与你们方便。”
      “哦?”靳如函嘴角禽起一丝冷笑,“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话锋一转,“不过据我所知,绾云庄的生意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是徒有其表,不知道被什么人买断吞并,现在怕是祁公子一句话,也做不了主啊。”
      靳如函这一番话如同平地里一声响雷,祁暮沉当然不信。
      “你休要胡言乱语!绾云庄家大业大,怎么会被吞并。”
      “哼!我斜归谷出来的消息还轮不到你说不信,若是信不过我们,祁公子就不必久留了。”
      靳如函话音一收,人已经起身离开了。
      祁暮沉如同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自己还没有接手家中生意,如果真的如靳如函所说,那绾云庄岂不是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暮沉。”靳如轩走到近前,祁暮沉犹似不觉,直到靳如轩的手拍上他的肩,这才从恍惚回神。
      “靳如轩?毁家之仇不共戴天,你哥哥,他真的不肯帮我?”
      靳如轩踟躇一下,纵然无奈,也只能实话实说:“他决定的事,是没可能改变的。”
      “那你呢?你们是亲兄弟,你能帮我吗?”
      祁暮沉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好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靳如轩只有苦笑:“暮沉,你不知道,斜归谷谷规森严,我不在谷中主事,谷里的任何运作都不经我的手,各部掌事直接归我哥调遣,如果我要想知道什么情报,只能直接去问我哥。”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么。”
      靳如轩没有吱声,当是默认。祁暮沉知道靳如轩为难,也不再说话,停了半晌,起身跟靳如轩告辞。
      “既然如此,你也不要为难,我自己去寻就是,这就告辞。”
      “暮沉。”靳如轩拦住祁暮沉身形,“暮沉,你从蜀中一路跟我来此,我怎么能让你就这样回去。容我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祁暮沉看一眼靳如轩脸色,怕他自责,心中虽然着急,也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送进祁暮沉房里的晚餐又被原封不动的端了出来。
      “回二公子,祁公子说吃不下。”靳如轩房里有人来报。
      “知道了,下去吧。”
      婢子悄声退下,靳如轩掩了房门,再也没有出来。
      祁暮沉一个人坐在床上,灯似乎是燃尽了,他也没有再续上,父亲交与他的剑平躺在身边,玄铁铸就,隐隐泛光。
      一夜独坐无眠,只在快到早晨的时候睡了过去,也是不甚安稳。梦魇不断,惊出一身冷汗,幽幽转醒。
      太阳光晃得人眼晕,洗漱过后,头痛稍缓。
      自己是真的要离开了,心下之急迫,真的是连半天都耽搁不了。
      下人说还没见二公子出卧房,祁暮沉在前厅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靳如轩人影。敲了几次卧房的门,也不见有人应声,只得在院中信步走着,四处张望,希望不要错过了靳如轩。顺着主路一直往前,竟然出了靳如轩的院子。正对着一处小亭,这才看见靳如轩背影。
      “靳如……”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对,那人身前还有一人,被那个背影遮住了看不清脸。背影似乎听到这边的动静,手一收,身前的人顺势离开了,祁暮沉只觉得身形有些熟悉,却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背影转过身正对着他,祁暮沉心知自己刚才的感觉没错,这个人不是靳如轩。
      “我找靳如轩。”
      说完,祁暮沉转身想走,昨天靳如轩对他语气不善,他还记得。
      “原来祁公子还没走。”
      靳如函声音自身后传来,听起来比昨天又肃杀了许多。祁暮沉虽然寄人篱下,但少爷脾气还在,从小到大几时受过这样的气,也不回头:“不劳你费心,我这就去找靳如轩告辞。”径自走了,身后靳如函冷笑一声,直听的祁暮沉背后一阵发寒。

      又走回靳如轩的院子,却看见院里下人来往不断,手上多是些伤药和裹伤的纱布,全往靳如轩卧房去了。
      祁暮沉不知道出什么事,只得跟上。进了靳如轩的屋子,吓了一跳。
      靳如轩身上满是鲜血,染血的外衣扔在地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看着慎人,尤其右肩一个伤洞,应该是刚拔出什么箭弩之类的利器。
      “你这是怎么了?”
      靳如轩看是祁暮沉来了,脸上勉强挤出个笑,面色苍白,摇了摇头。
      伤口清洗干净,丫头把伤药留下,尽数退了出去。
      “你去干什么了?”
      靳如轩苦笑一下:“我都这样了,你不帮我上药,还问我去哪儿做什么了。”声音许是因为虚弱透着些委屈。祁暮沉从没见过靳如轩这般模样,一时没反应过来。
      靳如轩把身上差不多处理好了,看了一眼一直盯着他出神的祁暮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扔了一个白瓷小罐给他,微微侧身:“帮我一下。”
      祁暮沉这才回过神,近前一看,才知道靳如轩右肩的伤口竟然穿肩而过,纵然是清理过了,仍然是鲜血淋漓。也算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狰狞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拿着药瓶的手不太稳当。
      “怕了?”
      祁暮沉皱了皱眉,他没有听漏靳如轩说话时那么一点儿取笑的意思。手上微微用力,满意看到靳如轩的脸僵了一下。靳如轩知道祁暮沉是故意,也不说破,任他在自己身后做事。
      祁暮沉看靳如轩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再看他苍白的脸色,也觉得自己没趣。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和靳如轩说话,分散自己在伤口上的注意力。
      “你怎么会伤成这样?”
      “你关心我?”
      “爱说不说。”
      “唉,别下重手啊。我说,我说就是了。”
      听到靳如轩求饶,祁暮沉这才收了手。“你说。”
      “我去了斜归谷的不归阁。”
      “不归阁?”
      “嗯,斜归谷的情报记录都收在不归阁里,只是戒备森严,机关重重,擅闯者死。”
      “你,你是去帮我……”
      祁暮沉一时怔忡,靳如轩伤成这样,竟是,为了他?
      靳如轩似乎看出祁暮沉心思,不以为意,语气轻快:“幸好我哥对我网开一面,如果不是他有心放过我,只怕我今天伤成这样也还是一无所获。”
      祁暮沉手上的动作停了,靳如轩以为他要问自己知道些什么了,不过等了半天,也没听到祁暮沉说话,转头去看,身后的人眼里隐隐有光,估计是被触动了。
      靳如轩出言安慰:“我哥怎么样也不会真的取我性命,现在不是刚好?那个图案似乎是西域一带的东西。虽然线索不多,不过总算有些眉目了。”
      “别说了。”祁暮沉继续缠着纱布,“你不用这样。”
      “你不过是救过我一次,之后又处处帮我,如今还受了伤,我…”
      “我怎么了?”
      “你!”祁暮沉气靳如轩一脸痞气,不过因为伤重气虚,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裹好伤,在床边坐下,“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祁暮沉虽然才入江湖,但是耳濡目染,也知道人情淡薄。靳如轩算是他的第一个江湖朋友,又在家里遭难之后,纵然心中感动,也还有那么一丝戒备未除。
      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靳如轩是因为有什么目的才帮助自己的。
      “暮沉,可还记得我从小父母双亡?”
      “嗯。”
      “你我虽然遭遇不同,不过都是孤身一人,我有心帮你,有何不对?”
      “对不起。”祁暮沉恨自己戒心尚存,靳如轩都做到如此地步,自己竟还疑他。一边自责,一边松了一口气,心中没来由一阵释然,自己担心的事没有发生,真是太好了。不过再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不过是一个破落人家的少爷,别人还能从他身上图些什么呢?
      “说什么对不起,还当我是朋友?”
      “当然!”
      少年转过脸,神色焦急,像是怕人不信的孩子。
      祁暮沉的父亲本来就是人中龙凤,入得了眼的女人如何能普通了去。祁暮沉得两人精华,样貌柔和不失英气,如今露出孩子一般的表情,在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斑驳阳光下,明明暗暗,看不真切。连日来奔波精神受创,身体还透着少年人的单薄。
      靳如轩看的认真,连自己都没有发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谁知受过伤的身子不济,坐了太久,一个不稳,险些栽倒。祁暮沉急忙扶住,脸侧贴着脸侧,靳如轩脸颊微凉,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祁暮沉微微侧头,入眼便是眼前人浓的化不开的眉眼,少了平日里那抹艳色,温和又无害。
      唇上的触感柔软干燥,是全然陌生的感觉。
      意识回到大脑的时候,两个人皆是一惊,瞪着眼睛呆愣三秒。突然反应过来的人睁大了眼睛,匆忙退后,猛的起身,挣脱了靳如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缠在他腰上的手,一脸通红。
      靳如轩也是似乎毫无所觉,直到突然少了支点,受伤的手臂撑了一下身子,疼出一身冷汗。
      祁暮沉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我,我…”一边支吾,祁暮沉一边四处张望想转移话题,一眼看到桌上的水盆,如同看到救星,“我去倒脏水!”
      靳如轩也好像才反应过来,脸色有些古怪,不过只有一下,就尽数敛去了。顺着祁暮沉的目光,靳如轩也看到那个水盆,如果他没记错,那个盆是下人清理干净后留下来的,哪来的什么脏水。
      祁暮沉也不管这么多,只匆匆说了句你好好休息,就端着空盆,出了屋子。那副模样,与逃跑无异。

      窗外阳光正好,花开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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