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返照 下辈子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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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天就是方叔叔的头七，如果乐夏没算错，到时候方叔叔就会回来。方柏杨反复在心里琢磨乐夏告诉他的话。她说人死后变成鬼除了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会丧失生前全部的记忆，直到投胎或是和最亲的人相认那一刻才会恢复。因为一旦有了记忆，就对舍不得离去。另一个会使它们无法离去的原因是人思念的力量。这种思念的力量通常在你接受一个人已死的事实以后就慢慢消失了，一般人的周期大概是七七四十九天。这个期限一到，鬼就要去投胎，完成生死的循环。除非这个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样的鬼就要求助于通灵者，弄明白自己的死因，并且告知世上最牵挂他的人，然后才能离开。乐夏正是这类通灵者，这就是她的义务之一。现在她还不知道方叔叔会是哪一类鬼，他们只能静静等着那一天到来。
想着想着，方柏杨被身后几声犬吠拉回现实，他正身处不知名的旮旯巷子里，我在做什么？一个晃神，他才记起，自己正在帮王太太找走失的“王子”。
“王子”是王太太视若儿子的宝贝宠物狗。今天一大早，他和乐夏就被她吵醒，一个衣着华贵的太太带着司机扔给他们一张狗的照片。太太气急得话都说不清楚，司机只说只要他们找到了，多少酬劳奖金他们都付得起。方柏杨本不想接，虽然他不做警察的委托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替人找狗吧。乐夏却觉得能帮人就帮一下也无妨，何况还有一笔不菲的酬劳呢。
方柏杨看看手中的相片，这只长得又肥又丑的沙皮狗也好意思叫“王子”？就因为它，自己在南滨镇的大街小巷左钻右窜了大半个上午，累得半死也不见个踪影。
回到事务所楼下，乐夏正蹲花坛的一旁，方柏杨走上前，发觉她在自言自语，不，确切的说她是在和花坛里的植物对话。她问上几句就闭上眼睛，仿佛在听什么，听完睁开眼睛又点点头。
“你在干什么呢？”方柏杨蹲下在她身边，用手按停她的频频点头。
“哦”，乐夏瞪着大大的眼睛，“我在听它们说王子在哪里。”
“听？怎么听？”
“我刚刚记起姐姐说过，世界万物凡是有生命的都有自己的灵，而不是基督教说的只有人才有灵。而且所有的灵直接是能交流的，只不过因为人的灵慢慢变得越来越强大，慢慢就不能和其他生灵交流了。但如果是我，只要用心去听，还是能感受它们的之间的交流。它们刚刚就在讨论我的问题哦，它们说海边的椰树是最后看见王子的，之后就没有谁见过它了？”
“海边？”方柏杨有点将信将疑，他印象里海边那条栽满椰树马路的尽头，有个小型的废品回收站，会不会在那里？
果然，乐夏和方柏杨在那里找到了受伤的王子。下午，王太太来到事务所接王子的时候，激动得都快哭出来，对乐夏是不停的感激道谢。乐夏向司机打听知道他们是新搬来的富贵人家，他们和侦探事务所的来往一向不少。她赶紧劝方柏杨放下自己的臭脸，因为这也许是拓展事务所业务的好时机。方柏杨则实在不能忍受王太太对王子又抱又亲，无奈地对乐夏耸耸肩，他打从心里还不能接受事务所进行这种转型。
目送王太太离开，乐夏心里倍感欣慰。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通灵能力帮助了别人，这种感觉很好。她相信，如果方叔叔真的来找她，她一定也可以帮助他。
两日后的傍晚，方柏杨正在整理方叔叔用过的东西，乐夏在自己住院时用过的旅行袋里找到了一个牛皮信封袋。她好奇地打开，里面的资料是关于一宗十几年前的车祸的调查报告，死者的是一对夫妻，女的叫杨绮，男的叫方志华。方志华，这个名字好熟，姓方的？女的姓杨？他们，不会是柏杨的爸爸妈妈吧！
“乐夏，你在哪里？”方柏杨说着走到房间门口，眼见乐夏正拿着那个自己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信封，看得出神，“信封，怎么会在你这里？”
“哦”，乐夏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着，一抬头看见方柏杨站在门口。她仔细看去他身后好像多了一个人影，不对，应该是一个鬼影，没错是方叔叔。
方柏杨感到乐夏吃惊地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后方，他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于是回头问她，“你看到什么了？”他想问她的不仅是在他背后的东西，还有那个信封里的东西。
“方叔叔来了。”
乐夏看着方柏杨转身，方叔叔也跟着转身，他走他也走，她和方柏杨走到客厅面对面坐下，方叔叔也跟着方柏杨一起坐下在自己对面。乐夏仔细打量他，他面无表情，双眼无神，和之前看到的状态大不相同。
“方叔叔？”乐夏试图叫他，但是他就和听不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乐夏向方柏杨投去求助的眼神，方柏杨无奈地看看隔壁空荡荡的座位，他感到不自在，一时想不到任何能给她的意见。乐夏趁方柏杨分神之际，随手拿起桌上准备好的叶子，沾上碗里的水，甩起盖住了他的双眼。
方柏杨心头一惊，既而眼前一黑，眼皮出乎意料的感到冰冷，他缓缓睁开眼睛。“能看见他吗？”乐夏连忙问。他努力的整理视线，恍惚里确实有个朦胧的人形轮廓在和自己对视，他看不清他明确的五官，只是一团混沌气体状物体。他倒吸一口寒气，这就是方叔叔的鬼魂。他对乐夏点点头，“可是我看的不太清楚。”
“因为他的鬼气还很弱，你看不清，很正常。”乐夏说着，把桌上摆着的，方叔叔以前最常用的杯子推给方柏杨，示意他把手放上去。
就在方柏杨把手慢慢放上去的同时，那团人形轮廓气体也伸出手，和他同步触碰到杯子。这会儿，他能稍微看清楚这只手的模样，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形状。
乐夏也把手伸过去，放在他们手上，嘴中默念着什么。一瞬间，她脑海里闪现出零碎的一段段画面，陌生人的搏斗，一群人冲了过来，地上的血迹，来回徘徊的脚步，带着手套的双手在擦拭枪，在水底仰望上方的大桥。它们重复交替出现，慢慢连续起来，一切最终停止在不断下沉的视线——水上面的大桥越来越远，周围的气泡越来越少。
“我记得了，我是溺水身亡的。”方叔叔的声音打断了乐夏的思绪，她明白刚才那些画面是方叔叔最后的记忆，她知道方柏杨同样看到了，他悲痛的眼色里全是震惊。
“柏杨，乐夏”，方叔叔的其他记忆似乎也恢复了，他叫他们名字的语气一如往常的亲切。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方柏杨先打断了，“他们是谁，是谁害死你的。”方柏杨一直担心的是自己执着的那件事连累了叔叔。
方叔叔摇摇头，“那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我现在记起的已经够了。我还能见你们一面，跟你们告别，简直就是天大的万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你的心是怎么决定的，就那样走下去，不要因为我死了这件事做任何的改变。我这一趟生的旅程已经结束了，你要放下对我的思念，就像你放下你对你父母的思念一样，这样我才能离开进入下一次轮回。”
乐夏静静听着方叔叔这番话，里面有她不理解的部分如果方叔叔真的死于非命，为什么他能那么快放下，而不是变成一般的冤鬼。甚至对他们没有太多的留恋，就急着要离开。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还想告诉他自己成为通灵者的经历。方叔叔对她点点头，似乎在说她要说的他都懂了。
方叔叔接着说，“柏杨，听我的话，要放下。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就和乐夏说，她一定能陪你度过所有的难关。”
尽管方柏杨已经泪眼模糊，但是眼前的叔叔却变得清晰，他终于看清楚他微白的双鬓，苦笑的眼角带着皱纹。“要放下。”他和叔叔双目对视，忽然间这句话就在在心里不停重复。要像当时放下对爸爸妈妈的想念一样，似曾相识的感觉袭入胸口，这种感觉属于两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
一阵风袭来，扬起阳台的窗帘，夕阳余温随之进入房间。方柏杨和乐夏的手还停留在杯子上，但是那只手的轮廓已经消失不见。乐夏没想到方叔叔会走得这么快，预料中会有的成就感被现实的仓促感打败。同时，她对方叔叔和方柏杨对话中涉及的内容感到疑惑，她联想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一夜，方柏杨都向乐夏和她一起浏览了那个信封里所有的资料，一切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阴谋。他乐夏的询问中，吐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为什么那时他们要离开，为什么乐夏会遭遇车祸，甚至为什么方叔叔会这般离去，一切都源自他对父母死因的怀疑，源于不听钱□□给他的劝诫。终于，他和乐夏之间再没有任何隐瞒。方柏杨感觉叔叔的话让他心里某处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又或许是因为这些所有的沉重挪了位置，被压在心头的固执终于得到了解放。
“你觉得你的催眠能维持多久，多久以后，他放不下的心情又会恢复？”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这样可以先断了他对我的思念，他们就不可能利用我找到他了。”
“是啊，”一声叹息，“断了思念，就再也回不去他身边了。”
“你们偷换了那个信封里的内容吗？”
“与其说是偷换，不如说是障眼法，他们只是暂时看到不一样的内容。如果有一天，他又回到那种心情，重新翻出来就会看到原来的内容。只能指望他真的能就此放下。”
“唉，我说，虽然经过这么多年跟着他的所见所闻得知他就是我们儿子。你真的相信这个鬼的话，相信他是你弟弟，相信他所说的那些事情？”
“根据我的分析，他的话值得相信。实情究竟是不是，只有等到我们恢复记忆那天才能知道了。”
“唉，那我们去找儿子的那个通灵女朋友不就得了！”
“不行，我说过不行。找到她，她就会知道当年的真相。他们只有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才能去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唉，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通灵者，又不能去找她。我们什么时候才会记起自己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啊。”
“再等等吧，都等了十几年了，总该还会有通灵者出现的。”
“不过我等不了你们了，过几天我就要，怎么说，上路去了。现在先走一步，该不该说再见呢？”
“那就再见吧。”
“再见。”
记忆中，很多年前，他们两个也是这样和自己说再见，谁知却再没有回来，但是如今他们确实再见了。当初他们先走一步，自己曾经宁愿是自己走在他们的前面，如今也真实现了。再说再见，下次再见究竟会是何时，也许下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返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