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雾霜雪

2、第 2 章 在

　　在林间低矮的茅棚里，老人慢慢打开了话匣子。在断断续续的攀谈中，我们知道了这个瘸腿老人叫春生，是这片桃林的守护者，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十年。老人是随和的，他放下了长辈的架子，向我们讲述了他的故事，一段伤心罗曼史。
　　“红英年轻时漂亮着呢，水灵灵一枝花，那脸蛋儿粉里透红，润得象熟透的水蜜桃，远近那些后生都梦着这位桃花仙子。”春生这么说时，隐然有一抹红晕从皱纹里洇出来，“我特喜欢她站在桃树底的模样，有种风的柔美，象这姑娘一样。。。。。。”
　　嘿，我的女朋友连老人家都赞美呢，我忍不住有些得意地觑了林菲一眼。
　　“不瞒你说，我和红英约会都是在这桃林里。我们的村子就在山坳那边，并不太远，谈情说爱的人总爱挑幽静点的地方，我们就跑这里来了。那时候，这里桃树没这么多，才零零星星几十株，另外的桃树是我后来栽的。
　　我喜欢红英，她呢，也喜欢我，象你俩一样。。。。。。要不是那场战争，我和红英之间的故事也许就平平淡淡地圈上句号了。
　　可战火燃烧，改变了我们的命运。我不象你们，我没文化，说不出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可我的血是热的，那时我年青，我当然觉得不能让小日本在咱中国的土地上杀掠烧抢胡作非为，我对红英说我要去参加游击队打鬼子。我是在傍晚时分和她在桃林里辞别的，那时满林的桃花开得正艳呢。红英的眼睛告诉我她舍不得我走，可她只是说了句‘多保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件小饰品，‘这个我早想送给你。。。。。。’那是小荷包，绣着一朵鲜艳的桃花。我把它揣进怀里，‘真漂亮。。。。。。只是不能看见你了’‘我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以后你回来让你看个够就行了。’‘好，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我老了，可我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枝枝节节，我记得我们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
　　老人这么说时，我不禁在心里感慨：哦，爱情，爱情使一个古稀老人保持如此清晰的记忆，爱情的力量真是神奇。林菲问道，“你们后来什么时候结婚的？”
　　“结婚？没有呀。。。。。。”
　　“你后来不是回来了吗？”我猜出是红英变了卦。
　　“是啊，几年后我回来，可事情却变了，一切都变了。。。。。。”老人满脸惆怅，神情落寞得象古诗词中的黄昏，我读出了一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的凄怆。
　　从春生嘴里我们知道了事情的内幕。
　　原来鬼子进村时，红英和许多村里人一同躲在后山山洞里，后来被一窝儿发现了。村里人成了枪下亡魂，而红英呢，那天的大雨冲掉了她抹在脸上的锅灰，让她的天生丽质显山露水一下子丑小鸭变天鹅，鬼子象发现宝贝似地把她掳走了。。。。。。春生说，直到四年后游击队攻克碉堡后红英才从地狱中被拯救出来。起先他还未知晓红英已经落入魔掌。
　　在春生讲述时，我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幕：
　　鬼子的机枪哑了，春生第一个冲进碉堡。警觉地扫视地上横着的尸体后，春生开始俯身收缴敌人身上的枪支。突然他听到墙角的麻袋堆里有XIXISUOSUO的抖动声，他端着枪冲上去猛地踹了一脚。“啊一一”一声女人的尖叫忽然传来。
　　“谁？出来一一”春生用枪瞄准着，厉声喝道，“给我滚出来，不然开枪了。”
　　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露了出来，满眼的恐慌。“春生哥一一”女人捂住脸，忽然唔唔哭了起来。
　　春生猛地一激灵，冲口喊道，“红英一一”这女人竟是红英，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在分别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欣赏那个荷包，让那个如花的红英在想象中鲜活。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抖抖瑟瑟抱成一团全身赤裸的女人竟会是他朝思暮想的红英。
　　春生冲着那十几具尸体就是一梭子弹，尸体顿时象马蜂窝似地布满窟窿。春生的心也是百孔千疮。。。。。。

　　“这真是场恶梦啊。。。。。。”春生眼里闪着浑浊的泪花，“红英受着那些恶魔非人的摧残整整四年啊，她得了一身脏病。。。。。。
　　我这人呀，心胸不太伟大，我们指导员就批评我‘很多时候是个人主义占据思想阵地’。他说得没错。那时抗战基本已胜利，我却偷偷带了枪离开队伍，我不光荣，我是开小差的逃兵，我回来是为了红英。
　　我发现，以前的红英死了，我再也看不见她的笑容。魔鬼的折磨不仅毁掉了她的美貌，更摧毁了她的自信，她没勇气见人，她只想一个人隐世独居。我便为她在桃林里搭了茅棚。
　　我知道她的心碎了。我想只有用我的真情才能弥合她心灵的创伤。后来，我听一位土郎中说用桃花洗浴对脏病可能有效，我也不管是真是假，便种了很多很多桃树，后来漫山遍野都开满了，就是现在这样子。我把桃花收拾起来供她用。
　　我已是老头子，也不怕你们笑话了，我曾多次向她求婚。可她说，春生哥，我已经脏了，我配不上你。我说，红英，无论你怎样，我都要你。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最美丽的。她说，春生哥，谢谢你不嫌弃我，可我一身脏病，我不能害你。我说，我心甘情愿，要死我们一起死。她就是不同意，春生哥，你还没好好活过呢，我怎能连累你，你找一个别的好姑娘吧。我急了，我说，红英，难道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会相信？红英的泪水便哗哗淌下来，我不忍心再勉强，我期待着她的心软下来，我盼望着有一天她会点头答应我。
　　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她，我也干脆在桃林里搭了个棚。红英在那头，我在这头。”
　　春生指了指前端，我才注意到不远处果然还有一座茅棚，而且好象是两间。
　　“你们没住一块？”林菲话一出口，猛然醒悟自己不该这么问。
　　可老人却不计较什么，他坦然道，“她隔壁那间是郎星住的。”
　　“郎星？郎星是谁？”林菲问道。这世外桃源里竟还有第三者，我们一时都弄不明白，未免有些诧异。
　　春生望了望外面，没有回答，只是说，“天色快暗了，再晚你们就回不去了。”
　　这时我们才发觉暮色正漫上来，桃林灰蒙蒙地笼罩着一层雾瘴。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是薄暮。要回去，恐怕有些迟了。“春生爷，我们路远，半路天黑就麻烦，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夜？”
　　“哦？一一好吧，你们就睡那两间茅屋吧，我给你们拿点铺盖。”
　　“春生爷，郎星是谁？你能不能继续把故事讲下去？象说书似地卡了关子，吊得我晚上都睡不着。”林菲缠着想听完。
　　“。。。。。。我有些累了，好多年都没说这么长的话了。”春生打了个哈欠。其实我看出他是心情不好-----回忆伤心往事总是令人难受-------不想重提旧事，起码现在是没心思了。看来，那肯定是他心里的又一个伤疤，如果触及势必又会掀起一场情感波澜呢。老人已经长时间没象今天这般激动过，他禁受不住情感浪潮的连续激烈冲击，他想休息平静一下，我们岂可穷追猛问不体谅人家？这样想时，我悄悄扯了扯林菲，“好吧，反正故事明天还可以再听。。。。。。麻烦您老人家安排一下吧，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们先吃晚饭。”春生好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