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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道相思了无益 月上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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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她吹熄了烛台,轻轻地支开小窗,月光顷刻如水倾泻进来。她侧耳似在等待着什么,清冷月光照亮她的如瓷般侧脸,初秋微凉的夜风吹拂着她鬓间碎发,偶一阵凉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抱臂收紧衣袖。她想:今夜有些迟。突然,夜的寂静被一阵箫声打破,清亮的月光下她静静上扬的嘴角无处遁形,那箫声低沉绵长,似哀叹又似深情倾诉,她试图辨清远处窗边暗橘色烛光下吹箫人的身影,得到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她低下头,表情莫辨,侧影失落,只一瞬,她抬起头,微笑又回到了她的脸上,快得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呜咽的箫声渐止,她仍抱膝侧坐,良久,她抬手关上窗子,将如霜月光挡在了窗外,也将她的心事锁在了屋内。
白日里,京郊外一家外表毫不起眼的客栈,人来人往,生意很是兴隆,古朴的招牌看来有些年头了,依稀可以辨出“河洛酒家”四个大字。店内,往来商贾歇脚打尖、街坊熟客闲来磕牙,好不热闹。“初雪丫头”一个桌客人喊道。
“哎!来了!”伴随着这声脆生生的应答的是蹬蹬的脚步声以及吱呀呀的木制楼梯声。不一会儿,一个看来不过刚及笄光景的小丫头几乎是蹦跳着出现在客人面前,她容貌不见得出众,若较真评价只得清秀二字,然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使原本平平的相貌瞬时灵动了许多。
初雪自父母过世后便被寄养在姑父姑母家,平日没事便帮着姑父姑母招呼客人,无论是街坊邻居还是酒楼熟客对这个小姑娘真心喜爱,自有怜她年幼失怙的,更因她心性纯善、天真活泼又手脚轻快。纵使她天真稚嫩,然自及笄后,亦有求亲者登门,也不免少女怀春。
近日里,她夜夜听到箫声,入夜了那箫声便如期而至,悠远绵长,似诉尽无限相思又隐隐压抑着淡淡的哀愁。初雪本是孩童心性,便是一刻也静不下来的,却不知为何被这箫声吸引住了,每每静静地听完仍未回神。
偶有几日,箫声未至,竟辗转难眠。她在脑中无数次勾画吹箫人的形貌,猜想那人的身世遭遇,她想或许他是落魄书生,她也曾想他的心里一定有过至爱之人,是怎样的深情造就了如斯哀伤?然而,所有的猜想都敌不过那惊鸿一瞥。
那日,河洛酒楼较往日热闹更胜,除了平日里的常客,华服贵人亦不少见,临窗桌位早被占满,个个引颈,面露激动期盼之色,其中不乏轻纱覆面,摇扇轻笑的贵女,却原来是一年一度的龙舟赛,所谓龙舟赛不过是参赛者驭舟而行,先至者即胜。
这本无甚新奇,然今年却有些不同,听闻成王受邀做评委,成王乃当今圣上亲叔,更有耿直清廉之美名,引得京城世家子弟纷纷参赛。
河洛客栈与邻近几家客栈酒楼因着临水的位置占得先机,人满为患。这热闹,初雪是无论如何也不想错过的,无奈店里忙碌,她得帮着招呼客人。
少时,人群里突然爆出一声惊呼夹杂着女子娇笑声,初雪顾不得手上的端盘,挤到窗前想瞧个究竟。却原来,其中一尾龙舟将其他的远远甩在后面,那舟上之人长身玉立,步脚稳健,显见得内力深厚,风吹得他衣袂飘飘,背影遗世独立。
只见他脚轻轻一踏便跃上岸边高台,转身,只一眼,初雪愣住了。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眉目,那样清冷的神情,那样哀伤的眼睛。
半晌,她拉了拉旁边女子的衣袖,问道:“他是何人?”
旁边那女子面露诧异之色,手持巾帕,掩嘴轻笑:“你竟不知他是谁?他是当今左相裴子期,权倾朝野,更是京城才子,允文允武,说来听闻他近来在京郊置了一处别院,恩……就在那处。”
顺着那女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初雪惊异,原来竟是他?!
那日龙舟赛结果勿须多提,自是裴相拔得头筹,然京城不知又有多少闺中少女自此失了心,只因那回身一顾。
一顾裴郎误终身!
初雪自那日得知裴相就是那吹箫人,就整日央着张秀才给她说裴相的事。张秀才本名张才德,是前朝秀才,因着有些才学,常帮人写写对子、写写家书,无事就到酒楼喝喝小酒,初雪也算是他看大的。现下初雪央他,他虽有些意外,倒也乐得无事闲侃。张秀才斜倚着窗,端起酒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清酒,又拈了一粒花生,张口道:“却说这裴相本是京城世家裴家子侄,却不想裴家因前些年的‘五王叛乱’受到些牵连,也就渐渐没落了。裴子期幼时便入宫给当年的景王,就是现今圣上,做伴学,文韬武略、声名在外,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这倒要归功于那场宫廷政变,他可是圣上的左膀右臂啊”
说到这,他瞥了一眼凑在跟前睁大眼睛仔细听他说话的初雪,继续摇头晃脑道:“小丫头可别被他那皮相给迷惑了,裴子期既能在风云变幻的朝野屹立不倒,自是不简单,都言裴相其人手段狠辣,冷酷无情。”
初雪原被张秀才说中心事,头低着有些害羞,听到此处,忍不住抬头反驳:“不,他不是这样的,有那样箫声的人怎能是无情之人?”张秀才瞧她面色嫣红,急于辩驳的样子,只觉好笑,也未注意她说了些什么,只笑着摇摇头,继续仰头喝他的小酒。初雪见他如此,也不理她,跺了跺脚跑开了。
此时的初雪并未注意到角落的桌边有一人清冷独酌,他玄衣玉冠,面色微酣,眸色幽深,见不到一点醉意,他轻弄酒杯,嘴角噙笑,笑意未曾到达眼睛。她也绝然想不到她的命运竟因那一句话彻底改变了。
几日后,京郊的河洛酒楼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朝左相裴子期向民女林初雪求亲,酒楼掌柜的既是惶恐又是惊疑,待反应过来,自是忙不迭同意了亲事。初雪初初听到这消息,呆愣了半晌,然后抱着枕头痴痴地笑了很久。在接下来的待嫁的日子里,她一直在想为何他会向她求亲,思而不得,只得做罢。
多年后,她早已为他挽起发髻,被冠上了他的姓,裴氏,却怎么也忘不了新婚之夜他对她说的话和他决绝的背影。
那日,裴相大婚,京城万人空巷,只为一睹裴相风采;那日,百里红妆,多少女子泪湿了枕巾;那日,只一个女子是万人艳羡的对象。顶着喜帕的初雪娇羞喜悦,等待着她的夫君为她掀开喜帕,只愿与他携手终老,然而一切的一切,却因他的一句话轰然倒塌。
不知过了多久,她察觉有人进了新房,她头顶喜帕,只见眼前一双黑色绣金皂靴,一只修长的手慢慢靠近,她紧张地屏住呼吸,那只手像在是犹豫,许久,它终是揭开了喜帕。
感觉到眼前一亮,她抬头满怀期望地找寻手的主人,却一眼望进了一双无波的眼睛,心下一凉。他神情未变,原本微抿的薄唇,轻轻地吐出一句话,一句让初雪毕生难忘的话:“娶了你,我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唯独给不了我的情。”
初雪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眼,望着他的眼睛,问:“你……说什么?……那你为何要娶我?”
仍旧是无波的眼睛,一丝愧疚几不可见,他道:“因为你无权无势,家世清白,省了许多的麻烦,……,还有,你懂我的箫声。”
话完,他快走到门前,步履稍有停顿,然后又似决绝,步出新房。
“呵呵……,竟原来是这样,娶我竟是这样的理由。”初雪冷笑出声,泪不觉往下流。
又是明月夜,初雪只着中衣,临窗而立,眼神里的灵动已不再,她只凝视着那个方向,那个背影,哀伤而低沉的箫声渐起,
她低头冷笑,嘲笑多年后的自己才明白,原来他只朝着西面吹箫,原来那是平阳公主远嫁的方向,原来那并不是朝着她的闺房的方向,原来一切不过都是巧合。
多年后的她,仍只远远凝望他的背影,才明白他是真真地无情,她何曾听懂过他的箫声。纵使如此,她自问是否后悔,答案却从未明了,又或许,她仍在等待他回身。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