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三十九章 挣扎 ...
-
千重楼,水御天的房门外,月天骄驻足而立,俊眉微蹙,屋内传出的那一番话语太过突然,令他震惊不已。
他记得年少时候自己曾问过水御天入星曜宫之前的事,但水御天没有多说,他很清楚水御天并非真的忘却自己的身世来历,只是如果他不愿提及,自己绝不会勉强。月天骄没有料到那件本已随着时间推移几乎被人遗忘的事情,会在此时突然呈现在眼前,难道正如来人所说,水御天是他的长子,裴炎的孙子么?曾经那件震惊朝野的武皇杀相之事虽是发生在他出生之前,但在求学之后对此也有所耳闻,他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件前尘往事会与水御天有瓜葛,而随后沉默良久的水御天那一句否认的话又让他陷入了疑惑。
房中倏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说话声再度响起,但那声音中没有了先前的激动,换上了无比失落的黯然,还有一丝哀伤。
水御天的话让裴彦先的心瞬间跌落谷底,他从不质疑自己的判断,当水御天站在自己面前,自己的手触碰到他脸颊时那一瞬间的感觉是血脉相连之人所特有的。他叹出口气,跌坐椅上,垂着头喃喃自语,“当年先父莫名获罪下狱,不日即被处斩,我带着全家逃离了长安,虽然落脚的小镇偏远且不及长安繁华,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生活殷实,后来又有了舜儿,如果没有那一天意外的发生,该是多么幸福。”
裴彦先的话字字句句都敲打着水御天的心房,儿时曾每晚梦见的场景他又怎么会忘,那花园、庭院、琴声、双亲温暖爱怜的怀抱、那与月天骄同岁的弟弟……只是时过境迁,这些往事都渐渐被埋藏在了心底深处。
“尧儿失踪后,我想尽办法寻找,可是无奈顶着一个罪臣的身份,处处受限,寻找也一直未果,” 裴彦先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直到当今圣上即位,虽然尚未替先父完全平反,但我们一家的罪臣之名已然去除,我也终于有了足够的能力去继续寻找,而在搬回长安后不久就听闻了千重楼和你……我以为我们可以苦尽甘来了。” 裴彦先说着说着再次哽咽起来。
水御天看着他,心头暗暗难过,儿时心头有过的对父母弃自己于不顾的埋怨早不见了踪影,一瞬间他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说出口的话语。
“你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么?” 裴彦先抬起脸看向水御天,正撞上他眼波流转的目光,那份惆怅让他又抱上了一丝希望,“舜儿,你记不记得舜儿,那时你虽然自己也才五岁,走路都还摇晃,却一直喜欢去抱你那幼小的弟弟,还有你的母亲,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水御天浑身一震,那是十九年未见的母亲。他似乎能够看到当年年轻的母亲因为失去爱子而悲恸欲绝的样子,又似乎看到她无时无刻寻找爱子却一次次失落痛心的样子,脑中的情形让他无法再深入去想,他吸口气,摇了摇头。
裴彦先的眼神黯淡下来,许久,“也罢,也许真是我认错了人……”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无力。
水御天送他至门口,有些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到嘴边却改了口,“裴大人保重,御天送您出去。”
裴彦先没有拒绝,抬步跨出门,迎面看见站在门口的月天骄,脸上表情蓦然一凛,“你是……” 他的目光被月天骄额头上的印记锁住,但继而又兀自摇头,“定又只是相像而已,不可能……” 说着便穿过了月天骄的身旁而去。
“裴大人怎么了?” 走在身后送他出去的水御天有些不解。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长得很像先父过去的挚友程务挺将军。程将军受先父一案牵连被杀,他的公子与我年龄相当,后来或许改名换姓,从此不知去向了,”裴彦先想到那抹火焰状的印记,苦笑了下,“这世上相似之人实在太多了。”
水御天没有说话。
“夜深,打扰了,请留步。” 出了千重楼,裴彦先站定回身。
“请保重。”水御天不忍看他充满不舍的眼神,垂首一揖。
裴彦先再次深望了一眼水御天,俯身坐入了轿子。
水御天目送着晃动的人影,有些失神。
“为什么不认他?” 月天骄走到他的身旁,直至那些人影消失,轻声说道。
“认了又如何,” 水御天缓缓说道,他的命运之轮早在五岁时便彻底改变了运行的轨迹,而随之改变的不止他一人,比起再掀波澜,打乱一切,就此延续顺其自然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吧,“难道再回去做裴家大公子么?” 他看向月天骄,“如果你知道你的身世,你会回到从前么?”
月天骄愣了愣,无从回答。
“回去吧。” 水御天微微扬了扬嘴角。
“好。”
如果自己得知了身世,又该怎么做,失而复得的亲情,该如何处之。如果曾经的失去是无从预料控制的,那再一次的放弃则是自己所选择,这是否又过于残忍。月天骄蹙着眉,看着水御天转身的背影,他那平淡笑容下掩藏的矛盾与挣扎并没有瞒过自己的眼睛。
这一夜在无眠中过去,水御天争着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白月换晨曦。
“水公子。” 随着敲门声响起的,是羽柝的声音。
水御天披上外衣,打开门,“羽柝,什么事?”
“一大早有人送来了这个。” 羽柝将怀中抱着的一个物件递给水御天,那罩着的锦缎面上是精致的苏绣,一束流苏从开口处垂落。
水御天接过物件,心里一动,连忙打开锦缎罩子,一把有着特有断纹再熟悉不过的琴赫然展现在面前,“送琴的人呢?”
“没看到。” 羽柝回道。
水御天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上琴弦,慢慢滑下,突然他觉得有些异样,翻开手掌,指尖上竟有一丝半干的血迹,顿时他的心好似被狠狠拽住,内心深处激烈的碰撞再无法抑制,抱着琴冲出门去。
门口只有一条安静的小路,果然不见人。水御天倒退一步靠上门柱,紧紧怀抱住手里的琴,无声地埋下头去。
听到声响追出门来的月天骄停在不远处,看着门边的人,双腿忽然沉重得迈不开步来,他从未见过水御天如此矛盾痛苦的神情,心中的滋味难以言喻,站了片刻,返身向屋子走去。
太阳从云层中出来,驱散了晨雾,阳光渐渐刺眼起来,水御天从深陷的情绪中慢慢缓过神来,他看了看怀中的琴,琴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盈盈光泽,他将每根琴弦上沾染的血迹擦拭干净,心中也有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找裴彦先,即使自己选择的是水御天的身份和轨迹,也至少让他们知道裴尧卿还在,让他们不再沉郁丧子之痛中。
“水公子!” 如此想着,羽柝急急忙忙走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羽柝?”
“天骄哥哥……天骄哥哥不见了,” 羽柝喘着气说,“千重楼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他。”
“天骄?” 水御天的心中突然有闪过一道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