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江怀月

8、一个都不能少 或许所有的

　　（八）一个都不能少

　　阿雅看了一眼那台精美的时钟，时针和分针还在彼此追赶着。
　　“那个冰块杀人的故事是你故意讲给白莉听的吧。白莉用来杀小静，你是知道的。而且，最后杀了白莉的人也是你！”阿雅很平静的说，心里波澜不惊，心底却突然感到疲惫不堪，很想结束这一切。杀人的确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了。
　　欧阳仙端着咖啡的手轻轻的抖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
　　“是又怎么样？”她咽了一下喉咙让声音听起来淡定一些。
　　阿雅笑笑，耸耸肩膀，无所谓的说：“没怎么样。”
　　“她的灵魂已经堕落了，肮脏腐烂，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在法律的范围内，她不受惩罚，但是，她逃不过的。”
　　良久，阿雅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欧阳仙在那晚拉了电闸，使阿雅们四个房间同时停电。她引她们去阳台的时候，就把晾衣杆放在了白莉要坐的位置边。一起生活了三年，她观察了白莉三年，白莉走路时先迈哪只脚，喜欢吃什么菜，习惯坐在那个位置上，穿衣服先穿哪一件她比白莉自己还清楚。她料定了白莉会坐在孙婷右边，因为那个时候，白莉已经对欧阳仙心声芥蒂，肯定不会和她坐在一起。而阿雅必定会背对着窗户，因为阿雅害怕汽车的声音和车灯的亮光。这样，一场杀戮大戏拉开了帷幕。而欧阳仙故意摆放的摄像机成为她无罪的证据，所以她可以从公安局从容淡定的走出来。
　　“但是，欧阳，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总会碰见一些糟糕透顶的人，如果去谴责一个人的本质，不容许她以自己的方式存在，那是不是不公平呢？公平正义的前提就是肯定别人生存的权利，不管她以怎样堕落肮脏的方式活着，这都是她的权利，这和你有关系吗？你这样做岂不是像在指责一块黑色的丑石为什么不是白色的玉石一样愚蠢，她天生这样，你跟自己过不去吗？”
　　欧阳仙难以置信的看着阿雅给她讲道理，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是说我多管闲事了？”
　　阿雅点点。
　　沉默了很久，欧阳仙突然笑出声来，“阿雅，你不是也一样吗？多管闲事。”
　　阿雅抬头看着天花板，轻轻叹了一口气，喃喃道：“怎么会一样呢……”
　　20:40。
　　“时间过的真快，亲爱的，我要回去了，希望有生之年我们都不再相见。”欧阳仙抬起手腕边看表边真诚的说。
　　阿雅也起身，报之以轻松的微笑，仿佛刚刚结束了一场艰难地谈判。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说：“欧阳，我想起来了，其实我有一个男朋友。”
　　欧阳仙回过头，不解的看着阿雅，“你的爱情故事？你要讲吗？”
　　她们重新坐下，阿雅拿起雅阁的电话，要了两杯橙汁。
　　窗外的细雨淅淅沥沥，隔着透明的玻璃看去，天地寂寥无声。每次阿雅坐在纽蓝的一楼看天花板，看着那些水晶般玲珑剔透的灯，阿雅恍然间都有一种错觉：交错叠落的灯光把天顶隔离出一张温柔的脸，微笑不语的看着阿雅。自始至终，他都在阿雅身边。
　　突然间，阿雅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黄昏时穿行在青石小巷的单车响起一串清脆的“叮铃”声，从斜阳染出的醉人金黄中穿行着。骑单车的男孩微笑明亮的眼睛和单车后面女孩赌气的翘起的小巧嘴角，成为一幕幕永不退色的风景。
　　“我叫他安，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小学，一起上中学，没有什么特别的或者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是很平淡的在一起，相互守候着，陪伴着度过人生。我帮他带午饭，他用单车送我回家。有时候我会去他家陪他妈妈做饭，他就在我家陪我爸爸下棋。我帮他补习英文，他帮我补习数学。我们一起上这个大学。我们牵着手去看海，我说我喜欢海，他说，那我们的婚礼就在海边举行。”阿雅抬头幸福的微笑。
　　“那后来呢？”
　　“后来啊，”阿雅低下趴在桌子上，用手撑着脸，“后来他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我就离开他了。”
　　欧阳仙露出遗憾和安慰的表情，“其实，男生都这样吧，他们做出承诺就像喝水一样自然，改变承诺就像倒水一样顺利。不用难过。”
　　“我没有难过，我记得我告诉过他，我不会难过。我会好好的。”阿雅笑得很灿烂，像春日明亮的阳光。
　　“你没有找过他吗？”
　　“没有，他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欧阳仙有些迷惑，不懂阿雅在说什么。
　　阿雅没有回答，眼睛越过欧阳仙的肩膀，远远的望着墙壁上那台石钟，这时，门外响起了服务员的敲门声，“您的橙汁。”
　　“请进。”
　　门打开的一刹那，一根青藤从门框上“嗖”的一声准确的射进了欧阳仙的左眼，青藤的威力这样强，以至于欧阳仙的眼珠和头骨瞬间碎裂，白色的脑浆混着着黑红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欧阳仙的左眼像血坑一样往外流着血和黑色的碎屑，她的右眼死死的盯着阿雅，阿雅笑了，笑得很开心，真正的开心，在她还有意识的最后一刻，阿雅张嘴比画出这样一个口型：“你们由我审判。”
　　她不懂。
　　20:43。那台时钟的分针和时针终于重合在了一起。结束了纠缠。
　　接着阿雅和服务员同时惊恐的尖叫，阿雅踉踉跄跄的把服务员打发去报警，她则趁机麻利的拆除了连在时钟和门框之间的隐秘机关。
　　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弹簧，开关按在了那台时钟的时针上，一旦时针和分针重叠，分针就会压倒时针上的开关上，触发那根被弹簧绷紧的青藤，那青藤的外表是塑料，但是内部却是坚硬的钢丝。
　　这仅仅是一个时间问题，20:43。这个绝妙的时刻，由阿雅亲手选定。
　　全世界的时针和分针会在这一刻重合，一秒钟的停顿后，分针又踏上了旅途。
　　欧阳仙也许知道自己不该来，她还是来了，她太自信了。以为只要对阿雅有所防备，阿雅就杀不了她。所以她要求到二楼坐。阿雅满足了她的要求。二楼有这么多的房间，阿雅偏偏把机关设在了三号房。这很容易理解，从心理学角度，人们潜意识里比较喜欢“三”。“三”代表一种中庸和防卫。但是她还是没有放松警惕，所以她不和阿雅坐在一起，刚开始她远远的坐在那个矮桌旁，以为离阿雅远就安全了。后来她又坐在阿雅的对面，和阿雅保持同一水平线，但是她没注意到阿雅的姿势——阿雅从不趴在桌子上用手支撑着脸，而那个时候阿雅正好在做这个动作，所以那条青藤就越过阿雅的头顶直接射穿了她的头骨。
　　阿雅唯一算错的地方就是，本来该穿透她眉心的青藤因为她坐的位置偏了点儿，所以射到了她的左眼里。
　　但是阿雅原谅了自己。因为她们一个都没逃掉。
　　冷漠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