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无归途。》三四。

1、全文

　　行走，无归途。
　　Oct 5, 2011

　　1

　　她对这座城，有着强烈的不适。
　　人群嘈杂，交通混乱，街道肮脏，没有秩序。
　　男人矮瘦，骨架窄小，腰如柳，腿如枝，一折便断，毫无男子挡风遮雨之姿。女人胖瘦不一，穿着不符年纪不符身材，新长出的黑发突兀的搭在之前染色过的发上，穿着富贵但气质贫乏，很是矛盾。
　　她站在肯德基里，已站了莫约二十来分钟。后来之人直接插队，来势汹汹，势不可挡，她最怕与人推挤，后退了一步。人很多，但营业的只有两台收款机，一台两人。工作人员试图维持秩序，可惜不见成效。最后是，里面吵，外面闹，无比混乱。她被夹在中间，觉得呼吸困难。
　　应该走的，可惜她不甘心好不容易排到了前面，却在这时放弃。
　　身后有人推挤，将她撞到了收银台上，她的小腹紧紧的抵在硬台上，有些疼痛。她觉得有些无法忍受了。正要出声，却有人赶在她发怒前为她解了围。
　　妳还好吧？那人问，用着无比温润的声音。
　　她看向那个男子。高大，斯文，温情，整个人温文尔雅。像一杯清茶，淡而清香。
　　她稳住身体，轻声道谢。将心里对他的惊艳及好感完好封存，毫不外露。她知道只一个转身就可以杜绝故事的发生，她却没有这么做。她想与他发生一段故事。她想。这个念头促使她欣然答应他的邀约，与他同桌用餐。
　　他说，妳看起来不像本地人。身上带着一些异域气质。非常明显。
　　她说，我长居美国，这次回来游玩。你的气质也与当地人有所不同。
　　他说，我祖母是法国人，家教与常人较为不同。游玩的话，这里不该是首选。
　　她说，这是故乡，我的童年在这里度过。离开了十八年，这次回来过‘成人礼’，为它画一个句点。
　　他微笑，牙齿整洁，眼神柔和。明明是三十好几的男人，那独角兽般的纯净圆眼让他显得稚气。
　　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可以让这样一个大男人保持这般纯净？
　　他说，国庆无事，我可以当妳的导游。
　　她微笑应允。

　　2

　　她很挑食。并不是说她吃的很养生，恰恰相反，但凡有助养生的食物，她皆不爱吃。她只吃她觉得好吃的食物，即便不那么健康，即便来去只有那么几种。这种固执，并不只体现在这单一的事情上。她只喝矿泉水，她只去那一家饭店吃饭，她只用清茶味的香水，她只涂淡的发白的口红，她只听Kevin Kern，她只喜欢特定的一种人。
　　而他恰好有幸是她喜欢的那一类人。
　　这是与她相处几日之后，他的发现。
　　不可否认的，他贪恋她的气质。恬静，安然，如白开水般清澈。
　　她似是打算徒步走完这里的每一条大街小巷。轻靴，风衣，中分长发。iPod耳机，单反相机。她悠然自得的仿佛身旁没有别人，她一人出游。她的话不多，几乎是寡言，两人少有交谈。但这并不影响他喜欢与她相处。
　　微风吹过，扬起她的发丝与衣摆，她闭上眼展开双臂，如杰克跟露丝站在船头，迎风飞扬。她举着相机，从一瓣落花拍到佝偻老人，真挚记录。偶尔，她会不自觉的哼唱着歌哼唱出声。手指靠近的瞬间，他能闻到她指尖的指甲油香味，咖啡色，在修剪整齐的指甲上一片一片绽开。
　　这些，都让他心情愉悦。
　　她明明没有做什么，但只要在她身旁，就觉得尘事皆远、无忧无虑。有她在的地方，就是净土。

　　3

　　她住古代风味浓厚的旅店。在城市边缘的一角。很是清净。
　　她说她不喜欢嘈杂，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她失眠。而她有很严重的失眠症。

　　一天倾盆大雨，回到旅店的时候两人已浑身湿透。她跟老板娘要了一身男士浴衣，搭上浴巾递给他，叫他沐浴。他没有拒绝，速度很快的沐浴完毕。
　　浴室门打开的瞬间，有些水蒸气窜了出来，他站在门口，被围绕其中，发丝湿濡，滴着水滴，眼眸半磕，蕴含风情。这样的他，竟生出魅惑的性感来。
　　她垂眸，快速越过他，逃也似的步进浴室。被他拉住手臂。
　　他说，清水，我爱妳。
　　清水，不是她的名。那是他径自为她取的代号。他觉得她如清澈开水，于是用清水两字为她贴上标签。他觉得她应该是叫这个名，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适合她的名。
　　她对此不以为忤。因为她也相同，擅自为他取名温先生。
　　他们彼此都没有问及对方姓名或来历。
　　他知道她始终会走。
　　她知道她不会为他留下。
　　既然终是要离散，那么知道了名字又如何。知道的越多，只会让离散变得艰难。不如一无所知，让一切无关紧要。
　　重要的只是，短暂停留的现下。
　　他说他爱她，她没有答复。只是踮起脚尖吻他。
　　他的唇丰厚，温热，很适合拿来接吻。他的身形完美，精壮的恰到好处，动作温柔怜惜，喜欢吻她的胸口，贴近心脏的位置。
　　他问，我在不在这里。
　　她抬手挡住眼帘，用轻吟代替回答。她不回答让自己为难的问题。
　　他是完美的情人，她却不喜欢与他□□的感觉。
　　他们之前好似有千丝万缕难隔断的情愫，说穿了却也只是一场盛大的幻觉。梦醒，便会烟消云散，不留痕迹。

　　4

　　她已走遍了整座城镇。用这种方式来祭奠她离开的十八年，然后封存遗忘。
　　她对十八这个数字有着莫名偏执。十八年，是一个人由婴孩到成人的转变。十八岁，对众人而言是盛大而深刻的记忆。可为什么只有头一个十八年值得被如此谨记呢。对她而言，任何一个十八都该被慎重对待。
　　最后一天的路程，他没有参与。
　　可她却遇见了他，在阳光洒落的公园里，抱着一个小男孩，与一个女子并肩而站。他们似乎遇见了熟人，正与之交谈。
　　那女子很不起眼，面庞毫无修饰，衣着落伍，头发随意绑成髻。如同万千妇女般，她身上沾满了柴米油盐的味道。她看起来比他大，像他的姐姐。可她与女子对视的瞬间，就明白她不是，她真正的身份是他的妻。
　　而女子回视的眸光里，带着一抹了然，仿佛知晓她与她丈夫的关系。
　　女人的直觉，有时，敏锐又准确的难以置信。
　　女子望向她的目光里并没有敌意，她只是很快的移开视线，投入到谈话中，装作没有发现她这个人。
　　其实她在见到女子的瞬间，就明白温先生的温文尔雅来自于哪里。她曾经的疑惑，在这刻有了解答。是因为他太太。
　　这个女子为了成全他的光辉，牺牲掉了自己。却牺牲的心甘情愿。那到底需要多少深爱、多少勇气。韬光隐晦的女子，她忽然对她有一丝敬佩，也有一丝愧疚。
　　是的，她早已知道他是有妻室的人。但如同他对她隐瞒一般，她也选择了对自己欺骗。只有这样，她才可以去接受他的爱，才可以去爱他。可今天，上帝特意安排了这场相遇，仿佛在告诉她，期限已到，妳该归还了。
　　这就是她不喜欢与他□□的原因。当她看见他无名指上清浅的戒指痕迹后，便知道了他属于另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而她，不过是盗用了别人的东西。
　　他看见了她，但只是淡淡的一眼。她也笔直路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们极有默契的装作陌生人，但从此以后，也只是陌生人了。
　　他被他太太保护的很好，他不是傻子，自然不会笨的舍弃这个家庭。
　　她对温太太有一丝愧疚，即便她从未想过与她相争，但她毕竟窃取过她的幸福。

　　5

　　好男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一种是后天。
　　后天的好男人背后必定有个甘愿牺牲奉献的女人，温先生就属于后天。
　　可无论是那种好男人，都早已有所归属。
　　如今的女人，太懂得争取、太懂得机会稍纵即逝、太懂得先下手为强。而她动作太慢，又不喜争夺，注定无枝可依。

　　她不叫清水，她叫红拂。
　　她母亲很喜爱红拂女这段传奇。敢爱敢恨的女子，果断追寻所爱，不顾世俗。也许她母亲为她取这名是希望她也能有此气魄吧。可惜她名不副实。
　　她曾经也跟一群美国青年混在一起，抽烟，喝酒，泡夜店。画浓黑的眼妆，涂很红的口红，浓妆艳抹，像个婊子。跟所有青少年一样，她也有过一段很荒诞的青春。
　　也许就是那时把生命透支的太过，导致现在再也激烈不起来。

　　她叫红拂，与隋末权相杨素的侍妓同音同名同字。她曾经觉得这个名字念着带着一股土味，于是改叫Rosu，是罗马尼亚语的‘红’的意思。
　　她叫红拂，却不敢爱不敢恨，有着白开水一般的淡然性子。她爱过一个人，他叫她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