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与烬》佟樱

2、房客

　　话说东方傅会住到李出租的公寓，是源自家人多余的担心。
　　东方傅是考来这个城市的，三年前年轻气盛的他硬是不顾家里反对，考上了如今这家与家里远隔千山万水的全国顶极的学校。米已成炊后，家里只能妥协，却对他学校里的住宿条件百般挑剔，硬是租了李那管理和装修都一流的公寓，让他搬进来。而看在交通便利的份上，东方傅没有再抗拒，但私下却还是在学校里留了一个床位。
　　大一一整年，东方傅基本都住在学校里，只在家人前来探望时才回到那房间。多亏这样一来，东方傅才很快在学校里成为交流广阔的人，更因此，认识了林子真。
　　林子真也是个很活跃的主，基本上学校学生会有什么活动，一定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当时有意进学生会的东方傅很快就跟他熟识了，不久后甚至与这不同系的学长称兄道弟起来。
　　那时东方傅根本没料到日后自己与林子真会发展成那种关系。
　　对，就是以前人称“断袖”的那种奇怪的恋爱关系。
　　两人的关系会发生这种质变，还要谈到大二时的那个国庆假期。那时东方傅已成为学生会成员，在体育部做着副职，刚好那界学生会成员彼此间都非常熟络，假期一到就一致约出来到外游玩。而在这四天三夜旅行里的第二天晚上，林子真忽然抱住同房的东方傅，然后突发惊人之语：“我不要和你做哥们。”
　　东方傅当时就懵了，“什么？！”
　　“我喜欢上你了，是恋人那种喜欢。呐，你喜欢我不？”
　　不知是被吓愣了，还是不想失去一个好兄弟，东方傅糊里糊涂地，没多想两下竟回答了两个字——
　　喜欢。
　　林子真当然欣喜若狂，于是东方傅与他也就这么成了一对暗地里的情人。
　　虽然这种情况很奇怪，但东方傅并没有反悔，也许是他天生容易接受这种事吧，事后他真的与林子真成为了恋人。而且慢慢地，东方傅竟觉得，跟男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林子真或许算不上是个帅哥，但他人非常整洁干净，让人很容易生出好感。东方傅自认自己也是那种七分靠打扮装出来的人，所以对于对方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要求。
　　而且最重要的是，男人没有女孩那种纤细，不会伤春悲秋，所有的感情都很直接，高兴的时候就笑，不高兴就喝酒解闷。林子真不会无聊地拿“X月X日是什么日子？”或者“你知道今天有什么重要事么？”的问题来询问，东方傅也不用费心思猜测对方在想什么，这种直来直往的相处方式让他觉得很舒服。
　　与男人在一起，除了做那种事时接受的一方因为天生的问题会有些辛苦，其他的根本没什么，甚至就算做了也不用担心有小孩。
　　唯一可惜的是林子真说的，为了干净卫生不得病，平时套子还是要上，这让东方郁闷了好一会，但他也明白这种事马虎不得，所以只能妥协。
　　大二整整一个学期，东方傅就跟林子真一起厮混，没有现实压力没有工作负担，两人过得非常开心。
　　不过该来的还是要来。大二暑假东方傅没有回家，与林子真住入了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公寓里相亲相爱，然后他们的事就让搞惊喜突击的双亲给撞破了。
　　东方傅的双亲并不封建，相反还经常自诩是新潮一代，但上一辈再怎么新潮，恐怕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儿子竟会跟个男人在一起。由于有上一次考大学时的经验，吓呆后久久才恢复正常的父母亲，不敢使用太强烈的手段，但却以“曲线救国”的方法，在那公寓里住了下来，每天与东方傅和林子真谈话，从日常的生活谈到未来规划，从个人成绩谈到家里期望，真的是无所不聊。
　　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果然有效，两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子，慢慢地被说动了。不知是东方傅的双亲太厉害，还是两人间的感情并不如他们想象的深厚，总之，在东方傅升上大三、林子真出去实习的时候，两人约在快餐店里一谈，平静地分了手。
　　当然，东方傅的感情并不是假的，平静不过是装出来充面子，和为了骗双亲早日回家的手段。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跑去酒吧街，想把三年来做兼职存到的钱用来买个烂醉。

　　东方傅冲进酒吧后，就不理旁人直灌酒。可是虽然喝酒的时候很爽，但向来酒量大的东方傅到最后还是觉得心里全是空虚，仿佛胸口破了个大洞，用什么也补不回来。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如双亲那样对未来毫无计划，偶尔他也会以非常乐观的想法，规划一下自己与林子真的未来，想象着两人能够一辈子把这种感情隐瞒着，私底下过着只属于两人的生活。可这种类似童话般的想象，他不敢对开口闭口都是“现实”的两位亲人说起，甚至对着林子真，他也没提，因为这样的想法实在很孩子气。
　　他相信林子真也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两人本来就不是为了一时的贪欢而在一起的，而是首先有了感情，之后才有其他的快乐，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哪怕真的只是一点点，也许他们就不会这样收场。
　　但可惜就可惜在两人的感情在生长得还不足够强壮得抵抗风雨时，就已遭受到这样的十二级台风，无论怎样修建临时护栏保护那感情的幼苗，最后还是只能落得被连根拔起的悲惨下场。
　　想到这里，东方傅不知怎么地，脸颊竟意外地滑过一滴甚至在双亲和林子真面前，都没有出现的水珠。为了掩饰促不及防的狼狈，他连忙拿起酒保送过来的第十杯不知用什么酒混出来的液体，想要一灌而下。
　　“酒如果喝得囫囵，就会把许多的味道埋葬在肚子里，为了不辜负这杯酒，还是不要这样喝了吧？”突然旁边有人这么说道，然后一只非常漂亮修长、甚至东方傅不知为什么竟会联想到“性感”这词的手便伸了过来，从他手上夺去了那杯酒，放回酒台上。“而且明天还有课吧？喝醉了怎么办？”
　　东方傅听到这话有些傻，毕竟他不相信自己会这么背，跑了大半个城来到这陌生的城区里喝酒，居然还会遇到熟人，抬头一看，却是张不怎么熟悉、成熟稳重而且俊美的脸。
　　“房东？”迷糊了的脑袋左右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了这张脸主人的身份。
　　“叫我李就好。”男人稍微皱了皱眉。
　　东方傅这才记起对方并不喜欢别人用其他如身份之类来作为称呼，于是便道：“好吧……李，你怎么在这里？”
　　“这里的伏特加很好。”李微笑，然后以非常适合他的优雅姿势拿起放在他面前的酒杯，细品了一口。
　　那种浑然天成尊贵无比的姿态，看得东方傅愣了好一会。
　　想起在公寓里听到的种种传闻，东方傅心中不由得想到，如果今天的自己有李那样的社会经历和经济实力，恐怕就不会落到这一田地了吧？就这么想着，东方傅突然便开口道：“李真是幸福呢，生活得这么自由自在……什么都不用烦恼……多好。”
　　“小伙子，有感情问题了？”仿佛经常遇到这种情景，李游刃有余地问道。
　　“李，我问你，你会歧视同性恋吗？”明明之前两人相交不深，东方傅此时却毫无忌讳地把心里的不快倾诉而出，“虽然我们只是学生，但我并不是没有想过未来啊，日子得过下去，我当然知道……凭什么因为我的年龄和经历，而反驳我没有爱人的权力？……李，你说这对吗？真的对吗？”
　　李定定地看了东方傅好一会，答非所问，“真想不到，我本以为你只是跟女朋友闹闹而已。”
　　“女朋友……是呢，大一的时候我也确实期待过，可是真正遇上的却是个同性别的家伙，又有什么办法？我只是喜欢上……而已……”东方傅说着，又想拿起面前的酒灌。
　　但李再一次阻止了他的行为，“你既然要表现自己长大了和有能力去爱人，就不该放纵。”
　　“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看到，也不会相信的，有什么所谓……”
　　“所谓的成长，并不是做给人看的。”李用仿如一位慈祥的老师看顽皮学生的眼光看着东方傅，“既然他们不相信你，你就证明给他们看啊？时间会证明一切。”
　　东方傅微叹了一声，“迟了，我跟他……已经分开了。”
　　“就算这段感情迟了，你总还有下一次吧？”李拍了拍东方傅的肩膀，行为动作间很有好兄弟的味道，“回去吧？我送你。”
　　这一阵子，东方傅因为与林子真的事而弄得心力交瘁，真的疲惫得不得了。身边的朋友不知道他的感情，自己自然不能轻易把那段感情公开，家人知道了，却是百般阻挠……此时终于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理解了他的感情，这让他感觉到很欣慰，有种终于放下重担的感觉。定定看了一下这个原本毫不熟悉的男人一会，东方傅终于点了点头。
　　那天的酒钱，是李出的。
　　“就当是你租我房子这么久的惊喜回赠吧？”
　　一句话，逗笑了东方傅，也似乎把他身上郁闷的气息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