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弄月》竹枝

1、出生

　　八月初秋，京城上官府。
　　密实的乌云遮住月华，笼罩在府邸上空，如同笼罩在府中众人心上。
　　上官府的女主人——御赐亲封的和华郡主沈湘君头胎难产，熬了三天，急煞了府中上下一干人等，此事甚至惊动圣架，特派太医和宫中服侍多年的熟手嬷嬷，稳婆们候着，想尽了千方百计催生，可这娃儿像是不愿来到这世间，硬生生折腾着母亲和旁人。
　　此时，上官府后花园凉亭中，站着上官府主人——当朝宰相大人的二公子，官拜礼部侍郎的上官正气，平日的儒雅风范此时全破了功，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乱转。另外坐着的是上官正气的挚友——虎威校尉连无悔，他夫人莫伊人和才七岁的儿子连倚风。
　　“正气啊，你就坐着歇会吧！转来转去看得我头都晕了！”连无悔大着嗓门说着。
　　“呆子，湘君在里头那么辛苦，上官大哥着急是理所当然的，当初我生风儿时你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怎么，好了伤疤忘了痛啦！”慵懒迷人的声音毫不留情地奚落自己的良人，自然是连夫人莫伊人。
　　上官正气苦笑着回身坐到石凳上：“当初怀上的时候，湘君除了大肚子，其他就和常人一样，甚至连害喜都没有。本还以为这孩子乖巧，不折磨娘亲，哪知道厉害的在后面。唉……三天了，我看着湘君那样都不好受。还好太医和稳婆都说不会有生命危险，要不然……”说着上官正气挫败地抹了把脸。
　　连无悔见他如此懊恼，也放低了声音安慰道：“贤弟休要着急，既然太医和稳婆都说了你也就放宽心等着吧，瞧你这三天不吃不睡的，人都瘦了一圈，湘君看到该有多心疼啊！”
　　上官正气感激地看看自己的好友，他们本是同年科举状元，上官正气是文举，连无悔是武举，因为一次阴差阳错的不打不相识，两人是相见恨晚，更在进一步认识后结为生死至交。
　　突地，上官正气想到明日竟然就是连无悔去北疆赴任的日子了，忙问道：“大哥，明日上任之事准备得如何？”
　　连无悔豪迈一笑，正要答话，却被身边原本在闷不吭声吃点心的儿子抢了先：“娘亲早就整理好了行装，爹爹说今晚便要在这陪着上官叔叔，还说以后就难得一见了！”
　　听闻此言，上官正气心中顿生凄楚，起身深深向着连无悔一躬：“大哥，此去关山路远，蛮子又凶狠毒辣，你……可一定要保重啊，小弟一家人必会每日焚香祷告，祈祷大哥早日凯旋回京！”
　　连无悔的眼神也黯了下，但随即又扬起爽朗的笑容，拍拍上官正气的肩膀，却是无言。
　　一边的小倚风不甘寂寞地插入两个大人之间，才七岁的他已然长到连无悔的腰际，可见将来必定身材高大如其父。
　　“上官叔叔，可以让我抱抱妹妹吗？我力气已经很大，不会摔着她的！”
　　上官正气弯下身，点点小倚风的额头，好笑地问：“你怎么就知道是妹妹，不是弟弟呢？”
　　只见那小鬼双手背在背后，踱着方步，嘴里喃喃地念着：“佛曰，不可说。”
　　“哈哈哈……”人小鬼大的模样取悦了大人们，冲淡了忧伤和离愁。
　　此时，乌云散去，光芒大作，众人抬头看去，却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见到的是生平最美的月色。饱满的圆月散发着柔和却明亮的光芒，云彩都被染成淡蓝色，星光被月华所掩盖。深蓝的夜幕中就只见一轮无暇的明月，是的，无暇，连一点阴影都看不到的月亮，美到极致，就像最甜美的梦……
　　厢房大门被猛地推开，是沈湘君的贴身丫鬟侍琴，激动地大声宣告：“夫人生了，生了！母女平安啊！”众人方从梦中惊醒。最先反应过来的当然是上官正气，他一口气冲到侍琴身边，连声音都在颤抖：“生……生了？夫人没事吧？”侍琴笑着指指房内：“老爷，进去看看吧！”“哦……对，对！”上官正气深吸了口气，跨入房内。
　　转入内厢房，首先看到的便是心爱的夫人虚弱地倚在床上，一手轻抚着奶娘手上的婴孩。见到他进来，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欣慰的笑颜，带着初为人母的骄傲，让上官正气心中划过一道暖流。他坐到床沿，扶住沈湘君，示意奶娘将孩子抱给自己。接过那软软小小的身子，上官正气震惊地看着这孩子的脸庞，量他阅人无数，也没见过如此美丽的婴儿，而且刚出生的孩子不都该是闭着眼吗？可这孩子的眼睛却是睁得大大的，直直看入他眼中，似乎要看到他心里。上官正气心底一寒，正要转头叫夫人同看，却瞥到孩子眼中的一抹笑意。天啊！真是她在笑吗？上官正气回头的眼光和沈湘君询问的眼光碰在一起，湘君叹了口气道：“我刚看到这孩子时也吓了一跳，刚生出来时竟然连哭声都没有，只睁着眼看我，那眼光让我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太后，带着审视和估量，凛然不可冒犯，看得我心底直发毛呢。然后突然冲我一笑，就让我觉得心中一下温暖起来，连刚生产的疲累都一扫而空了呢！这孩子，怕不是普通人啊！”
　　上官正气沉吟着，低头发现孩子的注意力早转移开来了，正渴盼地望着大门方向。上官正气对沈湘君点点头，说：“我带她出去给大哥他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