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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柳湘莲 ...

  •   苏州市葑门内,带城桥东的苏州织造署和织造局,是以明朝周奎故宅改建的,占地约60亩,粲然可观。织造署往西是康熙二十三年建造的行宫,亭阁轩敞,廊庑蜿蜒,翠竹碧梧交荫于庭,虽是六月天时,但身处其间,并不觉炎热。
      此时,竹林小径间缓缓行来一位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剑眉朗目,风姿翩翩,只是眼睑微垂,眉心微蹙,显得神情有些悒郁。他走出小径尽头的月洞门,门边两名身着黄马褂的侍卫一齐躬身行礼。那名青年淡淡说了声:“起喀。”便继续往织造署花园的侧门行去。一名侍卫问:“十三爷这是往哪去?”
      “怎么?盘问爷的行踪啊?不放心的话尽管派人盯着。”
      那名侍卫连说不敢,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这人正是胤祥,曾因四十七年废太子时被牵连圈禁一年多,在四十八年过年前才被放出来。能得到康熙宽赦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时节寒冷,他的膝盖得了病,一度十分严重,连静静躺着也无法安生,更遑论直立行走。雍亲王得知情况,本着骨肉亲情,上折子请求皇父赦免。三阿哥八阿哥等知道了,自也不甘落后,纷纷也为胤祥求情,就言辞恳切来说,比之胤禛的折子更显顾念兄弟之情了。在诸阿哥的保奏下,胤祥终于被放了出来。但四十九年正月,康熙给三阿哥及胤祥的请安折子里却写了 “胤祥绝非勤学忠孝之人,若不严加看管,必将生事”等语。不忠不孝是何等巨大的罪名,可以想象胤祥当时羞愧无地的心情。
      而此次康熙帝南巡带他前来,却是防范之意多于喜爱了,胤祥心中明白,自是痛苦难言。何况同行的还有太子、诚亲王胤祉、八贝勒胤禩、九贝子胤禟四人。
      幸好还有四哥。若没有四哥,这一路上更加难熬。只是数日前奉旨去浙江一带公干,还没回来。
      胤祥清晰记得他刚放出来到四哥府里去,四哥迎他到园里时那又欣喜又激动却又努力克制的神情。那时他的腿疾未愈,走路时身影微跛,四哥一见竟差点掉泪。谁能想象得到素来严苛冷面的四阿哥竟会为弟弟的一点腿疾悲痛难抑?八阿哥虽然关心溢于言表,胤祥却感觉不到诚意——那是当然的了,四哥、他自己,与八哥九哥之间早有分歧,至今更是半公开化的政见不和了。只是八贝勒向以贤著称,对待弟弟却也不过如此,由此看出,他平日的笑脸迎人俱是虚假罢了。
      所以四哥的愧疚是没必要的。触怒康熙的那几桩事本是出自两人一致的主意,但一人被圈禁总好过两人被圈禁,所以他承担了全部罪名。四十二年索额图倒台,等于断了太子的左膀右臂,也许正因这事,引起了八阿哥一党的警觉,所以才借着废太子事件将自己打压得万劫不覆!也将自己的妄想一并打灭。
      妄想……
      对常人来说,皇位自是遥不可及,但龙子凤孙天璜贵胄,离那天下唯一的位子只是一步之遥,只能怪得这些精明的兄弟们要明争暗斗、各显神通?
      而他呢?才华不逊于任何兄弟,又深受皇父宠爱,身在此漩涡中,而那压在头上的太子的才具并不足以让兄弟们心服,又怎能不存些想念?
      胤祥微微苦笑。
      只可叹四哥空有满腔抱负,却不得不作出无争的样子。

      胤祥自顾走着,并不理会跟在他身后的侍卫。这两名侍卫说好听点是保护,说难听些就是监视了。
      “绝非勤学忠孝之人……皇阿玛……”胤祥心里掠过康熙的评语,不禁感到一种椎心之痛。
      “喂,这是大门口,你别老站在这里!”
      胤祥一怔,眼前站了名大汉,原来他兀自出神,却是正对着人家的大门。胤祥抬头望了望,只见高高的清水砖砌墙门的正门上方,有砖雕贴金的隶书门额“拙政园”三字。
      胤祥想:“原来是拙政园。据说这拙政园设计时有号称诗书画三绝的文徵明参与,其布局设计、花木园艺、建筑雕塑俱有独到之处。不过园子虽好却几易主人,吴三桂的女儿女婿就曾住过这园子。现在却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家眷住着。我朝丝织织造,只在北京、江宁、苏州、杭州4处,他曹家就占了三处:江宁织造为曹寅,苏州织造李煦是曹寅的内兄,杭州织造孙文成是曹寅母系亲属——嘿,江南一带,这曹家也算权势薰天了。只不知能煊赫几时?这庭园……”
      忽有人叹道:“这拙政园果然美仑美奂!现在是私人园林不可观瞻,但几百年后的寻常百姓——”似乎感觉到胤祥的注视,那人转过头来,缩口不语。
      胤祥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语意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胤祥正是感怀人世无常之时,这人居然跟他一样,又这么凑巧在一旁叹息,就如对他的感慨击节赞同一般,令胤祥顿起知已之感。但那人并不接话,竟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于是,胤祥慢慢走过去,等走近了,面对面看清那人的容貌,不由吃了一惊。只见他的左脸完好无损,虽肤色微黄偏黑,略缺神采,但五官的轮廓却有江南人物的挺秀,可是他的右颊却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眼角直到下颔,延至脖颈,没入衣领中不见,实在可畏可怖。他的衣服领子很高,大约就是为了遮掩这吓人的伤疤。
      胤祥见这人兀自站着,脸上神情莫辩,猜想是自己因对方的容貌一时惊愣,故而伤了他的自尊,心下不安,讪讪道:“这位兄弟,你……”他正想着怎么措辞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那名大汉赶过来喝道:“喂,你们两个站远些!别尽在这里嘀咕!”
      那脸有伤疤的人跨前一步,瞪目喝道:“这是大路人人走得,你狂唳什么?”声音甚是沙哑。
      那大汉大怒:“你走路就走路,干嘛总是望着曹大人的府邸指指点点?分明不怀好意!瞧你的样子,莫不成是盗贼?”
      那人眉毛一掀,脸上也聚起怒容,胤祥瞧见身后的两名侍卫意欲过来,忙挽起那人的手臂,说:“别跟这起子人一般见识,你我相识有缘,我请你喝酒。”便拉着那人离了拙政园大门,胤祥这才发觉这人左足微跛,不由想起自己患脚疾的光景,心中一酸,便放慢脚步缓缓而行。胤祥与他并肩而行,其实这人并不甚高,只是身姿挺拔,看去不显得矮,可惜左足跛了……
      “敢问兄弟高姓大名?不知因何受的伤?”
      那人不答,侧头看着胤祥,目光怪怪的。
      “怎么了?”
      那人道:“你跟每个初次见面的人都这样打听私事啊?”
      胤祥怔住。那人看着他,“哧”的一笑,说道:“前面有家酒楼,就让你请我喝酒吧。”说着当先上去。
      胤祥呆了半晌,这才苦笑着随后跟去。

      两人择了个靠窗的座位,点了些酒菜。那人嫌酒不好,又叫泡了壶茶,这才慢慢喝着,并不说话,却侧头瞧着酒楼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胤祥或许被吓着了,也不出声,只是打量着他,心里琢磨。
      这是江南繁华之地,丝竹柔糜、歌喉婉转,从隔壁雅间里传来。一曲终了,却有人粗声喝道:“不好听!薛爷我唱得都比这娘们好听。这吴越班好大的名儿,怎么就只有你俩这样的货色?”
      接着有女子的声音低低说了几句。胤祥没听清,心想:“吴越班?前儿还听九哥提起,说现今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西北战事,不是江南贪墨,而是近几年兴起的一南一北两个戏剧班子。其中一个就是吴越班,据说歌舞双绝,却一直在北方,今日怎到了这里?而另一个班子其实并不能称之为戏剧班子,因为里面的一些歌舞唱腔标新立异,褒贬不一。而这个班子最引人注目处,就因它的创始人是已故两广总督的义子叶天岚。据说新任两广总督曾请他去参赞事务,他却一口回绝,然后举家北迁到江浙一带,竟做起了戏班头儿。因为这个叶天岚,这南北两个班子的名气更大了。否则九哥也不会提起。兄弟们聚在一起时,偶而谈起,俱笑这个叶天岚不思进取,果然是浪荡子弟一个。

      “哦,原来你们台柱去了京城,所以让你们两个来糊弄我薛大爷!”隔壁的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不……不是……”那女子不知所措。接着雅间帘子一掀,一个着湖绿衣裙的女子仓皇退了出来。
      “站住!”有个身着锦衣的高胖青年也迈出了雅间,上下打量那女子,“嗯,嗓子一般,人长得倒不错,要不跟了我薛大爷,有你吃香喝辣的。”说着伸出禄山之爪就往女子脸上摸去。
      胤祥听得直皱眉,眼见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犹豫着要不要插手,那女子惊叫着连忙倒退,却因退得急了,一跤跌在地上。紧接又有一女子匆匆跑来,急声问:“阿秀,发生什么事了?”
      “阿娟姐姐!我……我……没事。”却站起来躲在阿娟身后。那名叫阿娟的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勉强镇定地向高胖青年说:“我妹妹年幼不懂事,若有得罪这位爷的地方,请多包涵。”
      那高胖青年“啪”地打开手中折扇,歪头打量着道:“嗯,姐姐长得更俊俏些。两个爷都要了。黑子,付钱带人走。”
      “是!”一名身材精瘦的仆从带了几个跟班快速过来。
      阿娟又羞又惊:“你……你们做什么?我……我们又不卖、卖人!”那几名仆从却根本不理会她说什么,自顾拉人。这两个女子大概从没应付过这种事,脸上早已发白。
      胤祥愈看愈怒,忍不住出声骂道:“无耻!”
      酒楼上本没几桌客人,胤祥他们又坐在角落不显眼的座上,那高胖青年听到骂声才看到他们。高胖青年瞪着两人,喝问:“刚才那声‘无耻’是你们哪一个骂的?在骂谁?”
      胤祥冷笑一声,刚想答话,那初识的伤疤少年却先“扑哧”一笑,“当然是在骂你。原来你除了无耻,还很无知。这酒楼上除了你,谁还当得起那‘无耻’两字?”
      高胖青年大怒,几步跨过来一拳往伤疤少年脸上挥去。胤祥正担心间,高胖青年“扑通”一声脸朝下跌在地上,竟不知是怎么被打倒的。胤祥又好笑又吃惊,看来那伤疤少年出手迅捷,竟是身负武艺。
      家仆们连忙奔过来,七手八脚将高胖青年扶起,怒喝:“你好大的胆子!连薛大爷都敢打!你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
      那伤疤少年摇着纸扇说:“正要请教。”
      这里闹成这样,自然引得许多人探头张望。胤祥瞥见许多客人都是看看又缩回去,望向那高胖青年时俱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神色,便知此人是地方一霸。
      胤祥遭逢圈禁后变了许多,不似先前的锋芒毕露,凡事以谨慎为上。他想着怎样才能将这事了解,以免传入皇父耳中,那伤疤少年却浑不在意。他端着茶杯,正好整以睱地品茗。
      只听那名仆从冷笑一声,说:“好教你得知,我们薛大爷是曹大人的嫡亲外甥,你若磕头赔个礼,说不定能饶你一命。”
      那高胖青年跌得七荤八素,好容易站稳,闻言厉声道:“饶他?做梦!我薛磐还从没吃过这亏!”
      原来是曹寅的外甥。胤祥刚一皱眉,那伤疤少年“扑”的一声,将口中茶水尽数喷出,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问:“你、你叫薛……薛蟠?”
      “怎么?怕了?现在求饶可来不及了!来人,给我狠狠地打!”
      四五个人同时朝那少年扑去,胤祥怕他吃亏,跳起来先踢翻了跑在最前面的一人。却听那伤疤少年哈哈大笑:“你是薛蟠,我就是柳湘莲了!”说话间也不闲着,也不站起身,接连几脚或绊或踹,那扑来的几人便倒成了一堆,然后揪过那高胖青年,笑问:“你知道柳湘莲是谁么?”
      那高胖青年见他如此厉害,早已惊呆了,见问,抖着声音,却又想支撑面子,“柳……柳湘莲又……又是什么东西……我……我……”
      “好教你得知,柳湘莲就是专门打一个姓薛名蟠的无耻之徒的,命中注定,就算你磕头赔礼也没用!哈哈!”笑声中,“呯”的一脚将那薛磐踢下了楼梯。
      酒楼上顿时大乱。薛磐的跟班们惊呼着追下楼梯,胤祥一眼瞥见那两个女孩子还呆站在一旁,便提醒道:“你们还不走?”那两人如梦方醒,连忙跑了。
      忽街上传来许多人奔跑的声音,接着有人惊道:“官差来抓人了!”胤祥往窗外一看,只见数十个衙役打扮的人往酒楼方向跑来,不由暗呼糟糕。忽觉手臂一紧,耳边听那自称柳湘莲的少年沙哑的声音说:“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胤祥点了点头,跟着他迅速出了酒楼。这伤疤少年对这酒楼似很熟悉,拉着胤祥神不知鬼不觉从酒楼的厨房溜到了大街上,避免了与官差们冲突。然后七拐八拐,走了不知几条巷子,速度奇快,胤祥只得跟上。最后,他停在一个巷子里一扇小门前,轻轻敲了敲。胤祥回头看时,那两个侍卫已被甩得不知去向,他这才犹疑起来——自己与他素不相识,怎能一昧随他乱闯?如果这人不怀好意……忽“吱呀”一声,小门开了,也打断了胤祥的猜疑。只见一名小厮探出头来,脸露喜色:“二爷这么早回来了?”那柳湘莲道:“嗯。老夫人怎样?”小厮道:“夫人还睡着呢。”柳湘莲想了一下,说:“你牵两匹马来,我再去外面逛逛。”小厮说:“二爷还要出去?”
      “嗯,呆家里热得慌。”
      那小厮笑道:“二爷就爱往外跑。”
      “少啰嗦!还不去备马!待会若老夫人醒了,叫人到夫子庙找我。”
      “知道了。二爷别担心,有少奶奶服侍着呢,哪差这一时半刻的。”
      胤祥想:“原来这是他的家。嗯,他竟已成家了。”他本应回去,但一想到回去面对皇父的猜疑,及众兄弟的虚情假义、明争暗斗,便心生厌倦。而且,不知怎的,这伤疤少年虽貌不惊人,嗓门嘶哑,又身带残疾,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使他不起防备之心。只不知他的名字是不是真叫柳湘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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