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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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道方略一迟疑，微微侧转身子去看郑延集。郑延集的脸色有些动摇，那唇角蓦地一绷，忽然把头点了一点。东林道方微微颔首，然后往阵前走去，低声道：“跟我去迎接晋王殿下。”
落后半步，郑延集扯住白祉的衣袖，白祉本来正在考虑什么，正欲举步，被她这一扯，忽然一愣，抬头去看郑延集，郑延集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中轻轻地写了一个“杀”字。
白祉手指微微颤动，一盯郑延集的脸，又转过眼去瞟东林道方一眼，忽然笑起来，伸过另一只手和郑延集握一握，举步前行。郑延集挥手让传令兵去将一位骁骑卫的阎千户寻来，又命人收集些干粮清水，方才赶上。
连着那位骁骑卫的千户一共五个人在大军前等候。
那山角处的起先扬起烟尘渐渐地散了，太阳的光色，亮地恍人，似乎将地面的石头上都晒出层油汁，热气蒸腾，蒸地远处道路山峰都似乎扭曲舞动起来。
又是一阵浅浅的烟尘，山后面飞驰过来一彪人马，前面是晋王和她的三个亲随，后面便是骁骑卫。她们的衣甲破烂不堪，三百多人几乎人人都带着伤，只拿了碎布草草缠过一圈，显是经苦战方才突出重围的。
远远就下马，晋王转身朝着东林道方微微一笑，她虽然也是衣甲带血，但这样一笑却有些岳歭渊渟的意思了。她嘴角噙着笑走过来将行礼的东林道方等人托起：“将军辛苦了！将我大魏的士兵从如此重围中带出，着实是不容易啊。回去定当好好褒奖封赏。”
“不敢当。我们当将军的，不过是靠着自己底下的士兵卖命才活地下来，应当请陛下好好褒扬奖赏诸位骁骑卫的姐妹兄弟才是，她们出生入死将殿下救出，可都是大魏的功臣。”
两人话中暗藏锋机，晋王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没有什么动怒的意思，愈发笑起来道：“很是。”
郑延集在一旁接道：“诸位骁骑卫的姐妹兄弟现在定是累了，虽然粮食什么所余不多，但总还有些干粮碎肉，清水和酒也有些，已经为大家准备下了，下马休息会吧。阎千户。”
那个姓阎的骁卫千户答应一声，过去招呼众人，骁骑卫众人下了马谢过了，牵着马跟着阎千户往阵后走去。
东林道方引着晋王也向军阵内走去，顺便替她引见众位千户和百户。晋王很是气度沉着，一一见过，等一群人聚在一起，忽然道：“这可是将军的不是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这里好几位军功历练均是够了，军中万户，游击和参将都需要一一升补，就是校尉也当多多选拔任用，这样指挥起来才能如臂使指。”
微微冷笑，白祉道：“将军忙着将我们救出来，现在重伤才醒。自然是不如有些人衣着光鲜丢下陛下从中军逃出，有时间有闲情。”
“唉!”东林道方止住白祉：“不可无礼。殿下是元帅，我们俱该听她的命令才是，何况殿下说的有理，这里的诸位都该请陛下封赏才是，一会我便和殿下写一道保举的表章。只是，不知道殿下可知陛下安危？”
晋王苦笑道：“是小王的不是。陛下昨夜没有回营。早上孤受命代替陛下列阵，阵还未稳，室韦人已经乱起来，中军一时俱被炮火炸乱，应变不及，战至这时才逃出来，东林老柱国，陈都督，乌孙节度均已战死……”
“陛下失踪，中军的诸将军可是都战死了？”郑延集问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奇怪……”她一边说，一边看了旁边立着的百户和千户们：“真奇怪。”刚才听到中军惨变的消息的众人，本有几人在窃窃私语，被她这一说，全场倒静下来，都看着晋王。
面色微变，晋王怒道：“郑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郑参将的意思是，既然中军遭此惨变，怎么殿下还能无恙呢？怎么本该督阵的元帅反倒带着自己的兵马抛下中军逃出来了呢，怎么又偏巧是室韦人，又偏巧是对着陈国呢。”白祉缓缓用手指推动腰上仪刀。
那两名亲随，看到她手搭上仪刀，知道情势颇有些不对，都仓啷出刀。
不过白祉是和众百户千户站在一起的，她身材又高大，手上动作，不留心并不会被身后的人看到，何况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晋王身上，倒好像是对方首先出刀般。
“慢！”晋王挥手喝止道：“听本帅说完！”
东林道方伸手按住白祉，又向前一步：“我相信……”
晋王微微松了口气，才要道谢，东林道方朝她微微一笑，手中的仪刀已经挥出，将她的头颅整个从脖子上劈出，一时间血光脑浆，溅开半地，那头颅犹自嘴唇开合，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能发出一连串气音。白祉在被东林道方虚按住的瞬间，已经抢步移到两个亲随身后，一刀抹下其中一个人的头颅，然后将另一个人胸骨击碎，眼见也活不了了。饶是众人上惯沙场，仍是忍不住色变。
东林道方才将刀还鞘，淡淡道：“我相信郑参将说的。”又转身向着诸人，接着道：“我已经将投敌卖国，陷害陛下，战败置中军于不顾的晋王杀了。等我们顺利救出陛下时，自当向陛下请罪。现在三军无帅，我暂代元帅一职，待中军诸位大人生还时，便将帅职交出，决不食言。诸位可有异议？”
郑延集和白祉早领着众人拜下道：“谨尊帅令！”
“好，那便升帐点将吧。”
“诺！！”
待众事都处理完毕，众将皆下去准备，东林道方坐在路边的碎石上，望着地上的血迹，居然有些微微地恍神。此时已经将近中午，太阳火辣辣地晒地人发疼。
血迹早就干了。除了暗红的血色，似连微些的血腥味都不曾有。只除了上面密密地钉满了一群苍蝇，嗡嗡作响。骆水明提着一只皮囊过来，递给她：“晋王的头已经处理好了，已经施了契印，你要不要过目？”
烈阳将地面上的空气烤的蒸腾起来，透过那扭曲的景色看去，好像在什么时候，也有人将皮囊
递给她：“喏，里面还有这么点水，你全喝了吧。这群室韦人把我们引到这里来，也不知道回不回地去了。你若活着，我们一起回去，我便要你当我的将军。”
后来她果然当了将军，却不是这个人的。
东林道方看了骆水明一眼，记起那个时候似乎她的年纪比骆水明还要小些，她打开皮囊，看了一眼，晋王脸上的血迹都被洗干净，额上的缺口大概也补过了，居然还带着点生时的神采，微微地开着眼，似乎想从恶梦般的沉睡中挣扎着醒来，嘴角却开着，仿佛要说什么。
“‘阿雪，不是我’”
“什么？”
“她想说，‘阿雪，不是我’”骆水明道。
东林道方苦笑。
她自然知道绝不是刘柏新，否则，以她的求稳求周全的性子不会只带着两名亲随就随便进入军阵。
可是，她了解刘柏新，别人却不。
大军不能有个被士兵怀疑的元帅，不能给西陈留下喘息的机会，大魏不能有个掌握兵权和野心的晋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帝是受天之眷顾的骄子，是秉承星命的伟大君主，皇帝不能失败。
对某些东西的信心，正是她们这种被困在危地大军不能缺乏的东西。
顺手替晋王理一理头发，东林道方将皮囊收起来，正要问骆水明军中术士的一些情况，那个浑身都是伤的黎元却忽然拄在剑来了，后面还跟着些人，看服色似乎是刚才跟这晋王来的骁骑卫。
她挣扎着走到东林道方，双膝重重地跪下：“元帅请给我一百人，我定将陛下寻着。”
笑一笑，东林道方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大家都知道现在的皇太女在常宁监国，父亲正是她表哥哥，东林家的长子，所有人只当她巴不得皇帝失踪，在她凶神恶煞似地把晋王杀了之后，更是没人敢提起这事，只当皇帝陛下已被晋王害死了。这个人连自己都站不稳了，却巴巴地找来，自己去寻死。
她眼中神色热切，像炽火般，在东林道方看来似曾相识，不觉微微一笑。
“甚好，你自己去挑五百精骑。”东林道方道。
“多谢将军，不过，精骑还是留给白将军。”黎元指一指后面跟着的众人：“骁骑卫的人刚才被人骂丢下陛下从中军跑了，心里都气不过。她们愿意跟着我再去把陛下找回来。”
说这人傻，这人傻地却精明，说这人精明，这精明地却有股子傻味，不过也方只有这样，才有胆子再杀进重围。东林道方点点头道：“如此，那你们就把兵器和粮食补给好了再去。”她指指正在离开的队伍：“先跟着白将军走，等驰过罗梁的伏击圈，你们再在梁昌休息半日，换过
马匹，吃饱肚子，再去救陛下。陛下既去探寻敌情，应该是往建新的方向去了，我们正好将陈军引开，你绕到他们后面找到陛下后立刻和白将军会合。”
黎章刚才并不在议事的众人之中，却并没有露出疑惑的样子，显然是自己的心中也很有一番主意的人，点点头站起来。正好白祉走过来辞行，东林道方便对她吩咐了。
“唔，不过骁骑卫都是轻骑，我给你一百武骧军的人。”白祉听完挥挥手，喝了声：“秦长楼！”
从武骧军里面就驰出一个百户来，将重盾和长枪扛在肩上，嘴里还衔着条摘了头的狗尾巴草的长杆子，也瞪瞪白祉，又看到东林道方在看她，很有些趾高气扬地喝声：“有！”
“你的一百人，给我护住了骁骑卫的兄弟姐妹们，若她们出了问题，就全部脱光下沧江给我游泳去！”白祉拿着马鞭在她的头上敲一敲，“还有，听黎元校尉的话，记住了没有？热血冲头的时候就看看你副百户，柳晨她比你老成多了。”
说到游泳的时候，秦长楼的脸都皱起来了，到后面才又神气活现的“记得，记得！“她跳下马，走过去，一把搂住黎元的肩膀，摇一摇：“我老秦全靠长官提携啊！”
黎元身上的伤还没好被她摇地难受，好不容易才挣开，已经被秦长楼送上自己的马匹，拉着她和一众骁骑卫往后面去找人找马去了。
白祉呸了一口，转过脸来看东林道方，两人都笑起来，只是笑容中都有些沉重的东西，两人却不约而同的对此沉默下来。东林道方伸手，白祉也伸手，两人的四只手握一握，白祉先道：“保重！”
“记住，下月的十六号，梁昌见！”东林道方叮嘱一句。
白祉默默地点一点头，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有人给她牵来马匹，她轻夹马腹，便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静静地坐在石上，东林道方看着白祉一行人越行越远。
正午的日头已经见斜了，石面却仍就是滚烫的，比鲜血还要滚烫。
渐渐地有些风。不知道从那里吹来，又要吹到哪里去，还夹着热，扑在脸上燎地眼角生疼。
郑延集轻轻地走过来，看看坐在石上的东林道方。她看着她的将军绷紧腰背，将手放在膝上，皱着眉头，凝视着山角的一些残影余尘。彼时还有些旌旗烟尘的影子，尔后就连影子也没有了。
悄无声息，好像被这茫茫的大山吞噬掉一般。
“你说，这群人能有几成机会回来？”她虽然前面说地好听，其实也不过是就像白祉说的那样，送了这些人去死。
没有答话，郑延集轻轻催促：“大帅，我们也该启程了。”
短短地沉默几个弹指，东林道方微微地点头：“叫全军开拔。后队转前队，前队断后。罗梁不是设了个口袋么，我偏偏不去钻它。后面的两个军叫我们打散了一个，我倒要看看第二个是不是钢筋铁骨！”
郑延集楞了一楞，想是这翻话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侧着脑袋想一想，默默地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离开去安排人手。她的眉头轻轻地皱着，想来是对白祉一行人的动向也不是不但心的。
东林道方远远地看着郑延集说话，心中反复推演接下来运兵的方略。郑延集吩咐已毕，忽然将自己披风的领口紧一紧，然后一抬头，望着天空微微地出神。
顺着她的眼光，东林道方也抬起眼睛凝视头顶长空。
风又大了一点，居然夹着点水汽，吹地军中旌旗猎猎，吹地丘陵上青草和树叶簌簌，吹地天上的白云，奔马似地流动起来，偶而掠过线碧蓝的天空。风云惊变，天道苍茫，天下亿万子民的气运就握在她的指掌间。
吹地东林道方背后的披风一角翻飞起来，飒飒作响。
西陈的雨季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